第66章 修整
當離開宗主峰, 沈星叢還有些暈乎乎的,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原本以為,自己再不濟也會被關一段時間禁閉。結果宗主性情如此灑脫, 說是功過相抵,就真不提此事了。
慕容師兄大約也是得到消息。不久以後便找了上來,拉他一起去照料門人。
“師父說其他游歷弟子正往回趕。”慕容道,“等他們回門以後, 我們也可暫作休息了。”
沈星叢:“我不用休息。”
慕容看他片刻,移開視線:“星叢, 雖然忙起來能轉移注意力。但不可太過勉強。”
沈星叢一愣。
“蕭霖叛門一事,想必你心情複雜。所以我也能理解你的做法。”慕容嘆息, “遇人不淑, 此後你還是忘了他罷。”
沈星叢總覺得慕容師兄又理解歪了。
他不是為轉移注意力, 而是的确不累。何況門人尚未康複,他實在靜不下心來休息。
但再多解釋,恐怕只會讓慕容師兄誤會更深。沈星叢幹脆閉了嘴。
傷者已按傷勢輕重緩急送去了不同屋子。
當等沈星叢與慕容到地方時,正見靜心長老在與外門弟子說話, 叮囑吩咐流程。
“師父, 我領師弟來了。”
靜心長老瞧見沈星叢, 點了點頭:“無事便好。”
他沒有多問,仍是從前一樣态度。吩咐二人去探查其他傷者。
轉眼到了午後,逍遙門陸續有游歷弟子趕回。
穆小柔也是其中一個。
前幾日她剛好去秘境探尋, 恰好躲過一劫。當聽聞蕭霖真實身份,亦是面色有異。
她與蕭霖并不相熟, 此時聽見除了驚訝以外倒也沒有更多其他情緒。只是當瞧見沈星叢, 有些躊躇:“星、星叢哥哥。”
沈星叢與穆小柔許久未見。但現在并非寒暄的時候:“你回來得正好。這些地方現在還需要人手。”
“我這就去。”穆小柔應下, 末了又道, “星叢哥哥,你別太難過。”
沈星叢:咦?
穆小柔:“魔修殺人如麻,天性如此。幸好趁早辨得那人身份,不至于釀成更大禍端。”
她遲疑着,“所以,星叢哥哥千萬不要再去想了。就當沒他這個人。你若實在咽不下氣,待師門重振,我就與你一起去殺他。”
沈星叢看出來穆小柔是打算安慰他。只是這與原著反差,讓他不禁失笑。
至少這回穆小柔沒再愛上蕭霖,不用再體會那鑽心刺骨之痛。眼睜睜看着師門被屠,又被信賴之人一劍貫穿胸膛。
雖然他未能改變一切。但至少救下一人,倒也值得。
他摸摸穆小柔腦袋。
穆小柔有些懵,捂着頭出去了。沒幾步又忽然回來:“星叢哥哥,蘭謹先生來了。”
先生?
沈星叢立馬随人出了門。
無常峰內人來人往。人影憧憧中,他一眼瞧見那道熟悉身影。
對方似乎剛從劍上落下,奔波一路,發絲略顯淩亂。而對方也正好瞧見了他,疾步朝這邊走近。
沈星叢同樣迎去。
只剩一步之遙時二人同時停住,相顧無言。但這靜谧之中,又總覺湧動着萬千情緒。
最終,還是蘭謹率先開口:“你回來了。”
雖然早知先生身體狀況恢複不少,但這面對面講話還是久違了。
沈星叢點了點頭,剛要說話,又發現蘭謹身後還跟了一人。
當看清那人面孔,沈星叢渾身僵住。
糟糕,忘了。
他之所以一直遲遲未歸、甚至不惜與蕭霖分開一段時間,就是因為這醫修在。
這名醫修瞧見了他魔修身份,便不能再以正統修士模樣現身。
可這一時發生事情太多,他竟一下子疏忽這點。
這樣一來,自己此前東躲西藏還有什麽意義?說不準他當時不走,還能避免如今局面。
蘭謹看他表情生硬,奇道:“星叢,你怎麽了?”
莫申笑嘻嘻接話:“許是與我太久沒見面,心生感動吧。”
蘭謹知道醫修是沈星叢找來的,卻不知這二人之間發生過什麽故事。剛要追問,就聽沈星叢開口:“先生。我想與莫前輩單獨聊聊,可以嗎。”
蘭謹目送二人離去。
穆小柔立在一旁,不太理解:“好不容易相見,星叢哥哥怎麽是去找那醫修?”
蘭謹:“可能,是有什麽要事。”
話雖如此,他同樣有些在意。
因這許久未見,他有不少話想與星叢說。結果回來以後,對方卻是第一時間去找那醫修。
若要類比,大概就像是一手帶大的孩子更喜歡別的長輩吧。
蘭謹心頭略梗。
若是沈星叢得知蘭謹先生心中所想,肯定要直呼誤會。
他帶走莫申,只是怕這人大庭廣衆之下暴露他真實身份。雖然不知為何對方沒有立即說出來,但他總得弄清原因。
擔心隔牆有耳,他帶莫申回到空無一人的靜心峰,又下了靜音結界,才開口道:“莫前輩……”
“停。”
莫申打斷,“你這麽偷偷摸摸的做什麽。帶我來這麽一個沒人地方,該不會……”
他捂住衣襟:“是對我心懷不軌?!”
沈星叢:“……”
沈星叢:“莫前輩,我想你對我身份已猜出幾分。”
莫申依然維持着捂衣襟的姿勢,少頃放手:“真沒趣。年輕人,不該多些活力嗎。”
沈星叢現在已沒精力開玩笑。
他有些看不透這名醫修。明知他是魔修僞裝,卻依舊一副輕佻态度。
“若莫前輩要公開身份,晚輩無話可說。”沈星叢拱手,“但現如今逍遙門人手不足。可否請莫前輩稍等,待晚輩治好師兄師姐再提?”
他頓了頓:“晚輩保證,絕不逃走。”
莫申看他須臾,忽而道:“你是不是搞錯了。”
“我可是散修,向來不受你們靈淵洲條條框框幹預。你是何身份,要做什麽,又與我何幹。”
“那,”沈星叢心下一跳,“那前輩意思……”
“沒什麽意思。”莫申笑眯眯道,“我至今留這兒,無非是想搞清楚一個問題。而現在,我終于清楚了。”
沈星叢:“是何問題?”
莫申:“你。”
沈星叢一愣。
莫申繞着他轉圈。
“魔紋浸染心性,再是高潔修士也不可避免。可你不同。”
“我想,你堕魔契機是否與常人不同。而這契機,是否又與那魔種有關?”
情況已被猜出個七七八八,沈星叢心頭一緊,又見莫申停步。
“你相信魂體嗎。”
沈星叢:“魂體?”
“若非魔種影響,那麽只可能是因你魂體不同尋常,甚至足以抵得魔紋浸染。”
莫申手抵住沈星叢肩膀,笑道:“若能得見魂體,我真想好好研究一番。”
沈星叢後退。
莫申不是敵人,但似乎也不能當作“友人”。
對方沒有世人對“善惡”的判斷标準,所以才會無所謂身份。既救好人,也救魔修。
于他同樣。因不在意,所以不會暴露他的身份。
至少現在不會。
沈星叢忽略了莫申後邊的話,拱手道:“既如此,煩請莫前輩幫晚輩隐瞞了。”
莫申:“好說,好說。”
無論如何。
沈星叢心想。只要能撐得門人痊愈為止就好。
沒有蕭霖的血,他原本就不能在逍遙門多待下去。
入目之處盡是黑暗。
似乎無論過去多久,夜幕都不會散去。只一輪不詳圓月挂于天際,如同滲透鮮血一般,下一秒就會有血滴落。
空氣中不含半分靈氣。
于修士而言,離開靈淵洲來這種地方,就如同凡人去了真空之地。體內叫嚣不适,幾近窒息。
也因此對于下等魔修而言,候在百荒魔域出入口、埋伏那些誤入或是剛堕魔的修士,往往能有所得。
他們争不過那些厲害魔修,但亦有自己生存之法。
而今日,又有一位新客到了。
“你們看,來人了。”
一名兇神惡煞的魔修提醒同夥。
他本是一介凡人,仗着天生神力在人界胡作非為,官府衙役都拿他無可奈何。
他瞧不起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覺得比起那人,自己才是被上天選中的龍子。
當他殺盡第一百個人、準備奪下城池就地稱王時,遇見一名仙人。
他原以為自己是被選中入了仙道,覺得這要比當土皇帝好多了,正沾沾自喜,卻聽那仙人說他作惡多端,不可留于世。
然後,他便被殺了。
性命垂危之際,他內裏不甘爆發對生的渴望,竟是一下子堕魔。
這對他而言才是新生。
但他萬萬沒想到,當他歷盡千難萬險來到百荒魔域,才發現這裏生活還不如人界。
在這裏,他不過是最底層的蝦兵蟹将。所謂的“天生神力”,在這些魔人眼中完全不夠看。
他費勁全力擊碎一塊巨岩,那些人卻眼也不眨,一根手指就灰飛煙滅。
他要變強。
自那時起,這名兇神惡煞的魔修心中就埋下欲念。
他要殺更多人,然後變強。
只是,這會兒新來的這個看上去平平無奇。身上甚至沒有魔紋,一襲白衣,像是誤入的貧弱書生。
就是殺了,功力恐怕也長進不了多少。
也罷,蚊子肉也是肉。
魔修端斧起身。
……
片刻後,他癱坐在了地上,斧子斷成兩截。
他僅剩一名同夥也被長劍貫穿胸膛,瞪着眼在他面前倒下,死不瞑目。
“你、你……”
魔修顫抖着聲音,已是說不出話來。
那人似乎這才注意到他,持劍走近。劍身鮮血未盡,尚且沿着劍尖往下滴落。
魔修想要跪地求饒,可身前人那巨大的壓迫感幾乎讓他無法動彈。
他手去抓斧柄,可剛一碰上,柄身便落了。
他察覺那人視線落來他手上,立馬呼吸一滞,将手縮回。
“饒、饒了我!都是他們逼我幹的!”他将責任推卸自己死去的同夥。
“我方才還攔他們來着,是真的。”
他顫抖着解釋完,就見眼前人朝他一笑。
魔修臉上涕泗橫流,不禁也被那笑容帶着扯起嘴角。
下一秒,他便覺視線變低。
咦?
魔修只覺自己身子分明立着,眼睛卻貼近了地上。幾個翻滾過後,他額頭撞上自己斧子。
然後,映入眼簾自己身體。
脖頸爆開血液,猶如噴泉一般四散。
啊、
魔修恐懼張開口。
他大約是以為自己叫出了聲,可現實周圍卻安靜無比。
斬下最後一人,蕭霖收起了劍。
他并不在乎這些人為何攔路,又是何人指使。
有人妨礙,除掉即可。
他擡眼望向前方。血色暗空之下,是那無邊無際的漆黑暗域。
師兄遲早會來。
在此之前,必須得處理掉礙事之物。
轉眼過去一個多月。
逍遙門逐漸平定,大部分弟子也終于能下榻了。門內似乎又恢複從前,日常多了些人氣。
唯一變化最大的便是無常峰。
菱長老隕落,此後無常峰歸至靜心管納之下,由他一同教導。
但對無常峰弟子而言,菱長老身死是因蕭霖,蕭霖又是靜心長老弟子。混入逍遙門多年卻不被發現,都是靜心責任。
找不到發洩口,他們便全把怒氣推至靜心長老身上,事事不服。
這件事讓樸九天宗主知道了,特意找了個日子聚集衆人,笑道:“你們既不服靜心管教,想去何峰,自可以提。”
“我們只要師父回來。”一弟子聲音憋悶。
一言既出,其他弟子紛紛響應。
“沒錯,我們就要師父!”
“蕭霖是靜心長老弟子。我們師父死了,他也有責任!”
這完全是無理取鬧了,身死之人又怎可再歸。
靜心長老在一旁嘆息。
雲琇已痊愈大半,與平常一般跟随師父身旁。此時聽了柳眉微蹙:“這些人,若非師父潛心治療,他們怎可能好這麽快。”
樸九天倒也不急,平靜等無常峰弟子鬧騰完後道:“其實此前靜心也與我提過。無常峰弟子太多,他一人顧不過來。既然你們也不想在他麾下,不如這般,”
他笑道,“我重設一個遴選。通過的人來當我親傳,沒通過的,就去外門吧。”
一言既出,堂內紛紛噤聲。
靜心長老亦是詫異:“宗主,這不妥。此前從無先例。”
除非是觸犯門規,內門弟子趕出外門實在是聞所未聞。
“靜心,你就是太規矩了。”樸九天道,“既要先例,我做第一個不就成了。”
無常峰弟子萬萬沒想到局面會變成如此這般。
宗主親傳的位置自然令人眼紅。但他們自知天賦,遠不可能被宗主看上。
這麽一來,這遴選表面是給他們機會;實際卻是為了将他們趕出外門。
且先不談顏面有損。內外門資源差距天差地別,一旦被踢出去,恐怕窮盡一生修為都再無長進。對于修者而言,那将是莫大遺憾。
立即有人服軟:“我、我們方才只是太過激動,沒有仔細思考。請樸宗主見諒。”
“沒、沒錯。”其他弟子接道,“我們知道這件事确與靜心長老無關。只因痛惜師父,才不小心沖動。”
樸九天含笑:“你們終于理解了。”
衆弟子喏喏:“是、是。”
樸九天:“還有其他事?”
衆弟子作撥浪鼓搖頭。
樸九天:“那下去吧。”
無常峰衆弟子離開,皆是面色難看。
待衆人離去,靜心長老張開口,貌似想說些什麽,卻被樸九天打斷:“靜心,這段時日你好生觀察。若有不合适的,趁早踢出去吧。”
靜心長老愣住。
樸九天:“閉關前我就多次提醒菱長老,讓他選人要精挑細選,結果還是沒改。前些日出關我吓一大跳,這無常峰弟子竟是別峰好幾倍。”
靜心長老解釋:“這些弟子也是各有優點……”
樸九天:“什麽優點?”
靜心長老說不出來。
只是菱長老剛因魔種而死,現在又叫他剔除部分無常峰弟子。他實在于心不忍。
“逍遙門歷來選人盡量做到客觀。可修士并非隔絕七情六欲,難免有私心。”
樸九天手負身後。
“結果最後所挑選的弟子,都與自己有相似之處。”
他說着看來:“譬如你大弟子雲琇,與你一般宅心仁厚,又沒有你優柔寡斷的毛病。”
雲琇聽了連忙拱手。
“菱長老亦是。”樸九天繼續,“他雖聰慧,做事雷厲風行。可凡心甚重,老想着出人頭地。門下弟子比起潛行修煉,更琢磨着如何讨他歡心,以争更多資源。”
靜心長老對此倒不了解。
因他把資源分配全權交給雲琇,向來不操心。
也難怪前日無常峰弟子來找他詢問此事,聽了他回答後那般震驚。
樸九天:“這點平常倒不算大錯。只可惜這次,是造成菱長老身死的主因。”
“主因?”
雲琇忍不住脫口問,“但殺死菱長老的不是蕭……不是魔種嗎?”
“确是。”樸九天笑,“可為何他要隐瞞這條線索,擅自出手。”
雲琇很聰明,立馬明白了宗主言下之意:“是為立功?”
可她又有不解,“既然會毫不猶豫出手,想必消息來源十分可靠。菱長老是如何得知的?”
樸九天:“靜心,你大弟子反應可要比你快很多。”
靜心長老撫須。
“還有一點。”樸九天補充,“這一消息來源地位很高,以至于讓菱長老覺得……”
“回報要遠遠大于風險。”
沈星叢也知最近無常峰弟子在鬧騰。
宗主得知此事後說要找他們談話,一起将人帶進了堂內。他雖擔心,但因沒被一起叫去,只能在靜心峰幹等。
“沒事的。”
餘飛打了個哈欠,“宗主都親自出馬了,肯定能制住那些弟子。”
沈星叢看去:“餘飛師兄,你又這個點才起嗎。”
餘飛理直氣壯:“我可是傷患,應當好好休息。”
話音剛落,他後腦勺就被掌箍一下。
“休息你個頭。”
雲琇師姐不知何時冒出,冷言冷語,“你那點兒傷早半個月前就好了,還是每日午後才起。我們外間談話,都能聽見你打呼嚕。”
餘飛反駁:“哪那麽誇張!”
沈星叢問:“雲琇師姐,師父那邊怎麽樣了。”
“沒事了。”
面對沈星叢,雲琇表情柔和下來,“今日之後,那些弟子想必是不敢鬧了。”
沈星叢松一口氣:“那就好。”
雲琇瞧着沈星叢,心情略顯複雜。
自那日師門事變後,沈星叢像是變了個人似的,不再跟餘飛一起插科打诨,安分許多。
這份變化明明是好的,卻總令她有些不安。
雲琇:“你近段時日若是得空,就多出去逛逛。別總悶在門裏。”
沈星叢聞言訝異。
如今雲琇師姐竟不壓着他去修煉了?
雲琇輕咳一聲:“勞逸結合。你照顧傷者這麽久,應當好好休息。”
“對嘛。”餘飛攬肩過去,“那就跟我一同……”
雲琇揪過人耳朵:“你休息夠多了。如今又多了無常峰事務,給我過來幫忙。”
餘飛求饒:“師姐,輕點兒,輕點兒!”
沈星叢目送二人遠去。
哪怕經歷過那件事,雲琇師姐與餘飛師兄依然沒有變。這份熟悉感令人安心。
……安心到不想離去。
沈星叢垂頭。
不過的确,休息夠久了。
如今師門已基本步入正軌,他就是離開也沒事。
此前他并沒有做好計劃,只想着等師兄師姐康複就動身。
蕭霖的血不知還能支撐多長時間。
為避免身份暴露,差不多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