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或許是因為衛楚長久以來都生活在充斥着殺戮與毀滅的死士營中, 導致他十分珍惜這些來之不易的家人。
因此面對姨母對達奚慈所表現出來的憤怒時,衛楚除去乍然浮上心頭的同情之外,還有出自一母同胞、血脈相連的親近感。
“我可以去看看阿姊嗎?”衛楚将孩子放在床榻上, 用小被子裹得嚴嚴實實, 這才回過頭,期待地看着姨母。
達奚夫人是衛楚娘親的胞妹,在姐姐去世後,最想念她的, 自是與她感情深厚的妹妹。
此時見衛楚對素未謀面的達奚慈竟有這樣不計前嫌的和善情感,難免有些動容,也忍不住想起了往日自己與姐姐相處時的情景。
“也好, 我帶你去見她, ”達奚夫人愁容滿面地嘆了口氣,“若是能勸勸她将孩子堕了,也是件好事。”
衛楚站定在達奚慈的房門口,曲起指節,輕輕叩了叩門,沒吭聲。
這段日子,他時有時無的內力已經徹底恢複了正常,這工夫就連屋中傳來的衣料摩擦聲都能夠聽得一清二楚。
“誰?”屋中傳來防備的聲音。
衛楚輕咬了一下嘴唇, 一時不知道應該怎樣介紹自己, 半天, 小聲地叫了句:“阿姊, 是我。”
屋裏頭的人顯然愣了一會兒,片刻方回過神來:“……進來吧。”
衛楚推開門, 擡腿邁進了屋中, 側頭适應了一下室內昏暗的光線, 繼而朝坐在床榻上的女子看去。
他的視線落在達奚慈臉上的瞬間,便發現了她泛紅的眼眶,顯然是剛哭過,進來之前的衣料摩擦聲,也只是她慌亂之下用手帕拭淚的動靜。
衛楚沒提這茬兒,而是抿嘴笑了笑,指指自己的臉,對她說道:“我們長得很像。”
達奚慈的眼睛腫着,她擡眸打量着幾乎不曾給自己留下半點記憶的親弟弟,想起之前逃婚時的行為,她苦笑了一下,問衛楚道:“你不怪我?不希望我過得慘一點,好能彌補你那時受過的苦?”
衛楚搖搖頭,站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淡聲說道:“每個人的想法都不同,你覺得我應該怪你,可我卻覺得,有姐姐是一件讓人感到很開心的事情。”
達奚慈從來沒有聽到過有人對自己說這樣的話,即便是那個曾經騙過他的男人,也不曾讓她感受過這樣的溫暖。
此時聽見自己闊別已久的親弟弟說這番話,忍不住又紅了眼眶。
衛楚像是能夠窺探到她心事一樣,接着說道:“懷孕不丢臉,你把它生下來,成為了母親,就是做了這世上最偉大的事,那個責任的男人,才是丢臉的,阿姊放心,我會讓他付出代價。”
他的語氣篤定,隐隐藏着些令達奚慈感到極為陌生的……殺意。
達奚慈顧不上想太多,她撫摸着尚未有孕象的腹部:“可是它沒有爹爹,別人會對我指指點點……”
衛楚走上前去,第一次主動伸手碰了碰姐姐的手,輕聲道:“可它也是你的孩子。”
自從生了孩子之後,衛璟對衛楚的身體狀況便越發緊張起來,每日的捏肩捶腿是最基本的,若是從怡思殿中回來得早了,還會将人抱到浴桶裏頭,不泡到整個人都變了顏色,都不會同意他出來。
此時他的手甚是溫熱,覆在阿姊冰涼的手背上,竟驀地給了達奚慈莫大的勇氣。
“你做什麽我都支持你,你若是不想生,就打掉,我為你熬補品;你若是舍不得,就生下來,送進宮裏,我養。”
***
春秋荏苒,整日需要被人抱在懷中溫言相哄的小皇子也到了能說話、學走路的年紀。
然而衛楚終歸是不放心将酸杏兒交給教習嬷嬷,執意要自己教他。
鎮南侯府在雙腿康複的楊安其的管理下,帶着雄厚的財力跨足了商賈行業,讓本就難逢敵手的侯府在京中的地位越發蒸蒸日上。
故而浮陽長公主樂得清閑,自然時不時就往宮裏跑,坐在亭子裏笑眯眯地看着酸杏兒步伐不穩地追着元宵們跑。
“姑母喝茶。”
衛楚又長了一歲,身上的筋骨比還未成婚的時候結實了許多,雖仍是纖細的模樣,但瞧上去并不像往日那般清瘦得有些可憐了。
“你倒是長了不少肉,越發好看了。”浮陽長公主細細端詳着衛楚,然後輕聲地嘆了口氣。
衛楚自是聽得清楚,關切地問道:“姑母可是有煩心的事?”
莫不是……
“亡極與安其也成婚小半年了,可他的肚子還是沒什麽動靜,唉,當真是急壞我了,”浮陽長公主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憂色,“我有些擔心安其的身子,是不是出了問題。”
聽見姑母這樣說,衛楚才放下心來,收住了口中想要為亡極解釋的話。
姑母并未因此而将責任都推到亡極的身上,着實令人倍感欣慰。
衛楚勸慰道:“不過小半年而已,他們兩個都還年輕,機會多的是,姑母莫要太過擔憂了。”
浮陽長公主暫時抛開了煩悶,點點頭,“你明明比他們的年紀還小,可如今說起話來,倒比誰都成熟了。”
衛楚心知姑母不會再糾結于亡極與大哥之間的事,也松了口氣,朝着院中奔跑的酸杏兒看了過去。
臉頰白嫩的小娃娃被極為通人性的元宵逗得咯咯直笑,蹲在地上抱着任他撫摸的中元宵就不肯撒手。
他手上的力道不重,中元宵舒服地眯着眼睛,蓬松的尾巴在身後晃蕩個不停。
“伯伯看,大尾巴。”
小皇子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笑着仰起頭,對站在旁邊陪他玩鬧的戲命說道。
中元宵的體型要比其餘幾個兄弟大一點,尾巴也更漂亮,因此酸杏兒更喜歡跟它玩。
戲命冷硬的臉上泛起笑容,俯身摸摸他的臉。
“這孩子像我。”
衛楚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問浮陽長公主道,“姑母您看,他是不是從頭到腳都像我。”
話音剛落,酸杏兒就在起身追逐小元宵的時候,踉跄着摔進了狗窩,還沒等他狼狽地從層疊的棉布中爬起來,胖乎乎的小肉手便抓住了小元宵的尾巴,傷心地嚎啕大哭起來:“爹親……爹親……有蛇,怕怕……”
戲命大步走了過去,俯身将小殿下從狗窩裏撈起來,幫他把身上的樹葉雜草清理幹淨,然後溫聲哄道:“小殿下不怕,不是蛇,是小元宵的尾巴。”
哪知酸杏兒根本不肯聽戲命的安慰,執意認為自己抓到了蛇,擡頭呼喊衛楚的同時,再次跌跌撞撞地沖進了狗窩,抱着小元宵就不肯放手,“爹親快來!”
衛楚嘴角的笑意微僵,話鋒一轉:“……但是,終歸是要像阿璟多一些的。”
院外,剛從怡思殿中出來、站定在楚眠宮門口準備進院兒的陛下:“……”
***
若說這世上除去衛璟之外,還有誰對衛楚的依賴更深的話,那便是剛斷奶不久的小酸杏兒了。
明明已經能走路、會說話了,可他卻始終都不肯和衛楚分開睡,偏要黏着爹親不肯放,弄得衛璟想要做點什麽不軌之事,都要可憐巴巴地等着自家兒子睡熟了才行。
又是夜深人靜時。
困意不重的衛楚側耳聽着小榻上的輕淺呼吸,眼底漾起溫柔笑意。
小家夥白日跑了一整天,今夜睡得倒快,想來是累壞了。
偶爾累一下也好,睡得沉一些,個子也竄得快。
想到這裏,衛楚阖上眼睛,也準備開始醞釀睡意,然而手臂卻忽然被輕輕戳了戳,旋即傳來衛璟卑微的小聲問話:“酸杏兒可睡熟了?”
衛楚低聲笑了起來,對他的想法心照不宣:“你自己聽不見?”
衛璟被他毫不猶豫地戳破小心思,忍不住紅了耳尖。
“上個月那西域使臣送來的‘隔孕膜’還有嗎?”衛璟攥住衛楚的指尖,湊上去親了一下。
衛楚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朝床榻的暗格探去,摸索了一陣兒,說道:“還有,而且前幾日又差人送了許多過來。”
“挺好,”衛璟放心地點了點頭,“我可不想給酸杏兒搞出個弟弟或者妹妹出來。”
“……為什麽?你真的那麽不喜歡孩子嗎?”
衛楚拿東西的手頓了頓,語帶不悅。
“我再也不想瞧見你痛得神志不清的樣子了。”想起衛楚生産時的場景,衛璟始終都帶着幾分心有餘悸。
“你倒會說好聽的話。”衛楚輕捏了一把他的肩膀,笑罵道,“就知道哄騙我。”
兩人交融在一起的淺淡呼吸聲在垂落在地的床幔後變得模糊起來。
還沒等衛璟針對“隔孕膜”的使用方法,準備進入正題展開研究的時候,小榻上的酸杏兒竟突然從睡夢中醒來,抱着他的小被子傷心地哭了起來:“嗚嗚……爹親……父皇……嗚嗚……”
衛璟二人頓時大驚失色,立馬手忙腳亂地去扯床尾的被子,其間邊穿衣裳,還不忘邊哄孩子:“酸杏兒乖,不哭……爹親馬上過來抱你,不哭,乖,爹親這就來了……”
今夜輪值的添奕對小殿下哭聲的感知向來極為敏銳,聽到動靜,他立馬從楚眠宮外落入寝殿門口,隔着殿門輕聲問道:“小殿下?怎麽了?”
衛楚離孩子遠,根本來不及伸手去捂住他的嘴,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酸杏兒一骨碌翻下床榻,然後赤着小腳丫跑到門口,整個人趴在殿門上,委屈地朝外頭哭訴:
“嗚嗚……父皇在爹親的……嗚嗚,身上偷吃東西……父皇還打了爹親……”
作者有話要說:
酸杏兒:我沒撒謊,父皇真的打了爹親
衛璟:生了這個孩子,我真的會謝
楚楚:別emo了,快讓我去看看孩子
【晚安呀寶子們,今天沒受傷,嘻嘻嘻,而且我還蒸了饅頭~胖胖的軟軟的muamua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