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金枝的那顆心
老天像是感覺雪還下得不夠似的。大學紛紛揚揚一夜,早上起來,院子裏的積雪又深了一尺。
金枝只感覺自己的雙手都凍得發麻,手裏捧着盆子急急忙忙地往主子的廂房方向走去。風吹在人的臉上同刀刮一樣,卻在門口見到一個想象不到的人。
她縮着頭,像是不敢相信似的,“湯淳,你怎麽在這裏?”
莫不成,昨兒個從碧雲湖回來,這人一直都在這裏嗎?
沒等到他回答,金枝整個人都急成什麽似的,将金盆放下,用手去撣他身上厚厚的雪,只感覺自己快要哭出來,“你這人,怎麽這樣?你看看你,嘴唇都凍紫了,站在這裏幹什麽?難不成你擔心主子尋死不成?”
湯淳身上穿的衣裳素來平實,雖然是綢緞做的青色襖子,可是綢緞又不防水。這數九寒天的,整個人都快變成冰淩。
“你快将手放進湯婆子裏熱一熱,小心凍出病來了。”
她見他依舊麻麻木木,只呆呆地看着房門,心中又急又酸,說不得摁着他的手放進臉盆裏。他冰涼的手一下子碰到這樣暖暖的水,這水裏還有“她”身上熟悉的花香,果然見那水裏頭放了一些栀子的幹花,才慢慢蘇醒了一些。這才看到金枝淚盈于睫,都不顧得縮脖子,只是擔憂地打量着他。
“金枝好姑娘。”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才顫顫巍巍能夠講話,只是喉嚨沙啞,“你怎麽在這裏?”
這人是呆子!長了一張那麽俊秀的臉,卻是聰明腦袋笨肚腸!氣得金枝心中又酸又痛,“你怎麽不凍死!大雪天的站在這裏做什麽?”
站在這裏做什麽?湯淳低頭想了一會兒,才露出恍然的神色,“今天早上,我睡不着,想着少奶奶,總覺得不得勁。看她昨天那樣子,不會吃了大虧罷。到底是我沒保護好她,所以我……”
金枝也不知道怎麽的,只覺得空氣酷烈,呼進去的是刀,噴出去的是劍,忍不住去刺他一刺,“你對少奶奶,可真是忠心,忠心得連自己都忘了。”說出這一句,卻又覺得自己伺候主子,主子于自己有大恩,自己現在卻這樣陰陽怪氣地講話,真是個狼心狗肺的奴才!忍不住眼睛又熱,到底不想同湯淳說話,掉轉了個身子,去廚房換水去了。
湯淳站在那裏,一張白淨的臉上又顯出痛苦、糾結的神色來。卻聽得屋裏頭說了聲,“湯淳你進來吧。”這聲音帶着些早起的慵懶,聽得他不禁心中一蕩。少奶奶的吩咐,他素來什麽都會聽的。這時候也便進去了,忘卻了男女的大妨。
王翠蓉卻已經穿好衣裳了。剛才在屋裏頭就聽到外頭兩人的說話了。便自己開始穿衣裳。發髻頗有難度,她也就随便地挽了一個,看上去竟像個小姑娘。
屋子裏頭暖融融的,湯淳身上的冰有漸漸融化的趨勢。
畫屏精致,珠簾裏頭的女子看不清容顏,湯淳站在這又香又暖的屋子裏,只覺得心跳如鼓,都不像是自己的。
“哎。”卻聽裏頭的女子又嘆了一聲。
“少奶奶……”湯淳忙詢問,卻被打斷,“別叫我‘少奶奶’了,畢竟不在吳家了。”
王翠蓉想了一個晚上,除了一封和離書,她都稱不上是吳家的媳婦了。被人稱作“吳少奶奶”,不是個笑話嗎?她遲早都不是吳少奶奶的。
她感覺自己早已經過了少女的韶華時期,除了吳景,她找誰都無關緊要的。但她不願意去想,為什麽就是吳景不可以,一點一滴的親熱,她都想推離。
“你便叫我‘王老板’,或是‘王娘子’罷……”
湯淳聽得整個人都是暈暈乎乎的。“王娘子”少了一個字,豈不是“娘子”麽?可是這一刻的悸動,似乎都是他一個人的。那人不知道,不懂得……
王翠蓉嘆息,有些話也忍不住了,得要提點些,“我說金枝她是關心你,你也待她好一些。”
“是,王娘子。對了,您昨兒個可有吃什麽虧,那葛老板真是不像話,咱們需要給他們一些厲害瞧瞧嗎?”
“我說的是金枝……”王翠蓉有些無語,“葛老板那邊你不用出手……我說金枝……”
“王娘子……王娘子……王娘子……”
“要不然你還是叫我老板吧,‘王娘子’好奇怪。”王翠蓉一邊笑一邊在畫屏後面看了一眼湯淳,他身子站得筆直,站在角落裏,全身都濕噠噠的,臉上顯出一點不健康的紅暈。
俊俏,聽話,聰明……這樣好的人,所以她留給金枝……
金枝端着水在外面站了許久,裏頭都無人發現她。端水的手都痛了。
湯淳瞧着主子的眼神,似乎從沒有用來瞧過自己……盡管這時候,他瞧的只是畫屏上的影子。也許正是因為這個緣由,他才不管不顧,才這樣大膽地瞧着吧。
她抱着水,只覺得凄恻得要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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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少了一個兒媳婦。對于這件事,吳老太太毫無意見。終于去了她頭上的這尊太歲,她吳老太太重出江湖,滿心裏都是得意。
可是嫁出了個做妾的好人選,她也覺得很生氣,感覺陳家都在與她作對。因此回門宴也給了李春宜夫妻倆好大一頓排頭吃。李春宜的丈夫是陳家的庶子,各方面都平平,沒有出衆到礙了嫡母的眼,也沒有無能到髒了老爹的眼。除了前頭死了個老婆,他的人生簡直可以當作一個庶子的典範。
可是他人生的轉折來了——他娶了李春宜。
老婆不是随便娶的。尤其是一個又美貌又嬌媚的老婆。新婚之夜,那李春宜使出十八般武藝,伺候得他舒舒服服。只感覺自己以往都白活了,恨不得就立時死在李春宜的肚皮上。不過對于李春宜那出衆的功夫,陳浩也疑惑過,只不過那李春宜的确是處-子沒錯,他也便不多想。只以為自己找了一個天生的尤物,這真是老天特意來補償他戰戰兢兢的庶子生涯的。他當下就決定,要平日裏更加低調,将一個優秀的庶子進行到底。
……可惜,人家李春宜不是這麽想的。
李春宜隔上幾天就往吳家跑。嫡母已經有些不悅了,不好好地站在她前面立規矩,是她不想見着李春宜這人,但這不構成她瞎蹦跶的理由。
吳老太太見她回來,卻只拉下了臉,“你還曉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