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破軍入命,注定一生孤老……
日光清淺,透過花鳥滿繡的床幔落在枕上,天已經亮了。
謝雲嫣從夢中醒來,睜開了眼睛,她聞到了隐約的白檀氣息,清冽,幹燥,仿佛是高崖處的蒼松與翠柏的韻味。
如同還在那個夢裏。
枕邊壓着一方絲帕,那是李玄寂在馬車上扔給她的,沒來得及清洗,大約還留着他的味道。
謝雲嫣慢慢地坐了起來,茫然間,想不起來身在何處。
“姑娘,您醒了?”一個圓臉圓眼睛的小丫鬟聽見動靜,過來挑起了床幔,“奴婢伺候您起床。”
謝雲嫣揉了揉眼睛,回過神來,對了,昨天她已經到了長安。
這裏是燕王府,世人難以想象的富貴權勢之地。她住的地方,不過是燕王府最後一重偏院角落邊上的小房間,床榻桌案是清一色的黃花梨木,小幾上擺的是質如白玉的汝窯梅瓶,門簾子是雙面織繡的妝花蜀錦,富貴高雅,比起當日涼州趙府老太太的正房有過之而無不及。
小丫鬟名喚豆蔻,是燕王府中安排過來照顧飲食起居的人,看過去比謝雲嫣大不了多少,十分精明麻利的模樣,她一邊幫着謝雲嫣穿衣洗漱,一邊叽叽喳喳地道:“姑娘您睡遲了,兩位趙公子都早起了,這會兒在演武場比試射箭,您要過去看看嗎?”
謝雲嫣還沒從那場奇怪的夢境中完全擺脫出來,不由問了一句:“你家王爺也在那邊嗎?”
豆蔻搖頭:“王爺一早就出去了,并不在府裏。”
謝雲嫣有些失望,悶悶地應了一聲,待到用完了早膳,還是叫豆蔻帶路去了燕王府前院的演武場。
春天的太陽燦爛而熱烈,照着演武場上兩個少年郎,挽着長弓、挎着箭囊、穿一襲勁裝,佩着青紫兩色鑲玉抹額,更顯得英姿勃發。
燕王軍中的一位武将正在指點兩個少年,燕王府裏的一幹侍衛在邊上看着,衆人都知道,這兩個少年之中,必然有一人将來會成為燕王府的少主人,因而殷勤備至。
趙子默和趙子川也是了得,每每射出一箭,十有八九都能命中箭靶子,自然得到一連串溢美之詞,場上的氣氛十分熱鬧。
謝雲嫣遠遠地望過去,不自覺想起了那個夢裏,趙子默在城樓下對她射出的那一箭,她忽然覺得心裏不舒服起來。
趙子默看見了謝雲嫣,跑了過來,他顯然很是興奮,臉都漲得通紅:“嫣嫣,你快來看我射箭,好久沒上手了,幸好還沒有生疏。”
他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謝雲嫣矜持地翹起小鼻子:“不看,就你這手三腳貓的工夫,沒意思。”
趙子默笑着:“他們都說我很厲害的,假以時日,百步穿楊不在話下。”
“比我還能吹,不害臊。”謝雲嫣伸出手,在趙子默的腦門上彈了一下,“且等你學會百步穿楊的時候我再看。”
她想了一下:“今天,你先陪我出去走走,既然到了長安,我打算去一趟安信侯府。”
趙子默不笑了,他揉着額頭,退後了一步:“你別去,嫣嫣,當日謝叔叔都說了,別去找她,沒用的,如今我也有出息了,只要能得到燕王殿下的賞識,無論如何總會有一個好前程,我們不稀罕她。”
謝雲嫣的母親蘇氏與謝知章和離後,不到一個月就嫁入了安信侯府,謝知章抱着女兒被押解離京之時,正是蘇氏另嫁高門出閣之日。如今的蘇氏,是安信侯府的诰命夫人,尊貴體面,和謝雲嫣沒有半分關系。
謝雲嫣沉默了一下,輕聲道:“我不過是想去見她一面,見一面就走,阿默,陪我一起去好嗎?”
那場夢像陰影一樣籠罩在她心頭,她不敢再全身心地依賴着趙子默,蘇氏固然無情,終究是親生母親,不如過去試一試。
這時候,趙子川在那邊叫了起來:“喂,趙子默,快點過來,三局定勝負,還沒比完呢,你怎麽就躲到一邊去了,莫不是怕了,也行,過來求饒就好。”
趙子默扭頭怒道:“誰怕誰,且等着,求饒的人肯定是你。”
他又對謝雲嫣道:“我先去收拾趙子川那家夥,安信侯府的事情我們過後再說。”
說罷,他不待謝雲嫣回話,匆匆跑回場中。旁觀的人又給兩個少年喝彩鼓勁起來,聲音喧嘩,氣氛愈發高漲。
謝雲嫣撅起嘴,不高興地“哼”了一聲,轉過來對着豆蔻又笑道:“豆蔻姐姐,若不然,你陪我出去一趟吧,我一個人不認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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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鶴銜珠,錦幔低垂,赤金獸爐裏燃着迦南沉香,袅袅的煙霧彌漫開,那是一種深沉幽靜的香氣。朱太皇崇佛,她的章臺殿中常年供奉迦南,仿佛連空氣裏都沾染着這種味道,經久不去。
朱太皇端坐在雲紋牡丹鳳銮座上,她是光啓帝的祖母,歷經三朝皇帝,年紀已經老了,但依舊臉色紅潤、精神矍铄,滿頭銀白鶴發一絲不茍地束起,佩着琺琅鳳羽大冠,看過去高貴又慈祥。
她見了李玄寂,還想親自俯身去扶他:“你這孩子,和哀家還這樣生分,行這麽大的禮做什麽,難得你進宮一趟,哀家心裏歡喜,快起來。”
燕王李玄寂縱橫沙場,鐵血鐵腕,能令鬼神辟易,只有朱太皇會叫他“孩子”,而她是他的親生祖母,也确實沒錯。
朱太皇畢竟上了歲數,李玄寂不敢讓她彎腰下來,只好省了禮數,起身來:“太皇垂愛,臣惶恐。”
朱太皇搖頭嘆氣:“你就是這一板一眼的硬脾氣,叫哀家想疼你都不知道該從何下手了,小時候你多乖,喏,你大約不記得了,你就這麽點大的時候……”
她指着站在自己身邊的一個小男孩,對李玄寂笑道:“還曾抱着哀家的大腿撒嬌,如今卻大不一樣了。”
李玄寂淡淡地看了那男孩兒一眼,沒有接口。
那男孩大約三四歲,正是懵懵懂懂的年紀,朱太皇一直朝他使眼色,但他察覺到李玄寂一身凜冽氣息,如同風火逼人,這孩子心中畏懼,不敢上前。
朱太皇沒奈何,只好出聲:“維盛,過去拜見燕王。”
李維盛是光啓帝的幼子,其母唐淑妃很是得寵,連帶着這孩子也嬌氣起來,雖然之前大人們對他耳提面授了許久,但這會兒膽怯之下,一股腦兒全忘了,開始耍起無賴:“不要、不要,他不過是個臣子,應該他來拜見我才是。”
李玄寂上前一步,躬身俯身:“是,李玄寂見過六皇子,殿下大安。”
他雖俯首,但身形如山岳,帶着金戈鐵馬的氣勢,這麽一靠近,李維盛吓了一跳,居然“哇”地哭了起來。
朱太皇扶額。
左右宮人眼看着不對,趕緊把李維盛抱下去了。
朱太皇拍了拍她身邊的椅子,叫李玄寂過來坐下:“你前陣子去哪裏了?好不容易北方戰事平定,你回了長安,哀家還想和你多敘敘話,你一轉眼又跑了。”
李玄寂坐下了,他的身形依舊挺得筆直,無論何時,都如同一柄利劍。
他用平常的語氣道:“臣今日進宮,就是想和太皇說這個事情,臣日前去了一趟涼州,從趙家帶回來兩個孩子,如無意外,打算從中擇一人收為養子。”
朱太皇不悅:“哀家勸了你多次,你還是不聽哀家的話,你年紀輕輕,身體又壯實,自己娶個王妃,要生十個八個都是有的,何必去要別人家的孩子?”
在這件事情上,李玄寂和朱太皇已經争執了多次,此刻他不欲多說,只是簡單地應了一句:“臣既是孤寡命格,還是順乎天意為好。”
朱太皇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李玄寂十六歲的時候,與禮部尚書喬家的女兒定了婚約,喬姑娘天姿國色、驚才絕豔,是整個長安城兒郎的夢中佳人。誰知道,剛才下聘,這喬姑娘就失足落水死了。
朱太皇心疼李玄寂,親自做主,将娘家的侄孫女兒、太尉府的朱三娘許給他。可是,在出閣之前,朱三娘突然身染惡疾,一病不起,藥石罔效,差點去了。
朱夫人哭哭啼啼地連夜進宮,在朱太皇的宮外跪了一宿,懇求太皇收回成命。太皇大怒,任憑朱夫人跪到暈過去,也沒有松口。
後來,還是李玄寂自己求了朱太皇,到朱家退了親事。
退親後,朱三娘果然好了起來。
經過這兩樁事,關于李玄寂天孤煞星之說又在長安城傳得沸沸揚揚,破軍入命,主殺伐,傷陰德,克父克母、克妻克子,注定一生孤老。
正經的名門世家再也不願将女兒嫁給燕王,還能上門議親的,多是另有圖謀之輩,李玄寂豈能應允,這事情就拖了許多年,但是,連朱太皇也沒有想到,他居然興起了要收養子的念頭。
朱太皇不死心,還再勸說:“哀家最近在想着,命長安城裏各世家把那些待字閨中的姑娘們的生辰八字都呈上來,哀家讓圓晦和尚逐一看過,總會找出一兩個和你命格相合的人。”
圓晦是法覺寺的主持方丈,長安有名的高僧,精通佛理,傳言他能現諸天佛陀之相,身具慧眼,可堪破前塵後世,有三生大功德。
李玄寂的“玄寂”之名即為圓晦所取,其實是為法號,他甫一出生,就被圓晦收為記名弟子,日日為他在佛前誦經,消弭罪孽,按朱太皇的說法,這才保佑得李玄寂平安長成。
李玄寂八面風不動,平靜地道:“确實不必,命格相合也未必性情相合,臣向來心氣高傲,太皇是知道的,與其将就,不如作罷。”
朱太皇無奈地揉了揉額頭:“既要收養,好歹找個年紀小的,打小在你身邊帶着,也能視你為親父,聽說你帶回來的兩個孩子都有十二三歲了,這麽大,都記事了,不好親近,你看看方才的維盛如何,這孩子雖然膽子小,但心性至純,很是乖巧。”
李玄寂目光冷漠:“太小的孩子怕立不住,我既收了養子,自然要親自教導幾年,十二三歲的孩子,受得住我的兇煞之氣,不容易死,正正合适,我帶了兩個回來,一個放在身邊養着,一個放到外頭去備着,若一個死了,就換一個,六皇子那麽小,經不住這番折騰。”
朱太皇嘆息了半天,又道:“話雖如此,你身份高貴,是我們李家的子孫,若要收個養子,維盛太小,王公貴族裏多有年歲相符的,盡可以選幾個,何必巴巴地跑到涼州那窮鄉僻壤去,聽說你帶回來的兩個孩子,一個不過是土豪富戶的兒子,還有一個,更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大不像話,有失體面。”
李玄寂若無其事地道:“先父掙來的爵位,讓趙氏的子弟來繼承才是正理,和其他人有什麽關系?況且,還有一說,命賤才好養活,尤其那一個無父無母的,據說也是命格太兇,克死了家人,臣有一請,叫圓晦師父不需看那些閨秀的八字,替我看看這個孩子的,若真是大兇之人,那再好不過,我就收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