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前世,男主暴打前夫
馬車輕微地搖擺了兩下,立即停住了。
李玄寂的目光轉了過來,嚴厲的眼神看得謝雲嫣心頭一陣發虛。
“琴藝平平,如小兒彈棉,與汝父相去甚遠,有負陳郡謝氏清名。”李玄寂面無表情,如是說道。
謝雲嫣遭受重創,“唧”的一下就想哭,好歹還記得燕王的身份,硬生生地給憋住了,含着淚,把眼睛眨了又眨。
這個人胡說八道,沒有半點品味,他聽過這麽好聽的彈棉花嗎?
“下去。”李玄寂冷冷地道。
“啊?”謝雲嫣趕緊起身,盤腿坐得太久了,腿有點麻,下面的地毯又太軟,一不小心又跌了一下。
李玄寂忍無可忍,大抵是不相信這世上會有如此笨拙之人,他的手略微擡了起來。
謝雲嫣被他的眼神吓住了,懷疑燕王殿下大約要打她,她突然手腳利索起來,連滾帶爬地跳下了車。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
謝雲嫣回頭看了一眼那馬車,心裏冒出一個念頭,其實,燕王殿下并不是想聽曲子,只是讓她在車內躲雨?
她覺得自己的臉皮愈發厚了起來,居然能生出這麽無恥的念頭。
但還來不及多想,趙子默響亮的聲音傳了過來:“嫣嫣、嫣嫣!”
他的聲音飽含喜悅,謝雲嫣的心神馬上移了過去,其他的都顧不得了,她轉身朝趙子默奔過去,張開了雙臂:“阿默,我來了!”
趙子默策馬而來,俯身向謝雲嫣伸出了手:“嫣嫣,幸好、幸好你跟來了,以後,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太陽從雲層後面透出了光線,照在少年的臉上,誠摯而明朗,驅散了謝雲嫣心中所有霧霾。
她仰起臉,接住了他的手,甜甜地笑了起來:“是,再也不會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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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嫣又一次陷入了夢境。
但這個夢境是如此真實,仿佛真的發生過一般,她甚至聞到了空氣裏血腥的味道、聽到了李玄寂壓抑着痛苦的喘氣聲。
高大寬敞的主帥營帳中間立着一道雲錦缂絲屏風,屏風的那邊,李玄寂大馬金刀地坐在那裏,醫師正在替他清理傷口。
他脫下了铠甲和衣裳,雲錦缂絲的屏風似透非透,帶着绮麗的色彩,隔着屏風,隐約可以看見李玄寂身軀的輪廓,□□的,充滿了強健的力度,寬闊的肩膀、結實而修長的手臂,那強烈的氣勢仿佛要穿過缂絲的畫卷撲面而來。
營帳裏燈火通明,白晃晃地照得人眼花,謝雲嫣在屏風的另一邊,垂下了眼簾,不敢多看。
趙子默不作聲地跪在地上,左右侍衛持金刀而立,營帳裏的氣氛低沉得讓人胸口發悶。
侍衛隔一會兒端着一盆血水出來。
随軍的醫師是老頭子,年紀大了就容易唠叨,他嘆着氣:“殿下,您太冒險了,胸口的刀傷險些入肺、還有斷矢在身,您居然就這樣、就這樣從淮安千裏奔馳而來,這是您身體底子實在好,若是一般人,在半路就倒下去了,太兇險、太兇險了。”
“休得呱噪。”李玄寂冷冷地應了一句。
醫師手下一用力,“當啷”的一聲,那半截斷矢被挑了出來,落在地上。
李玄寂發出沉悶的□□,但也只有短短的一聲,馬上就停住了。
謝雲嫣的心髒猛地抽了一下,擡眼看去,李玄寂的身影印在屏風上,他仰起了脖子,他的喉結那麽明顯,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謝雲嫣又把頭轉開了。
“好了,子默,現在你來解釋一下,幽州城是怎麽回事?”
李玄寂的聲音還是那麽沉穩而威嚴,他站起來開始穿衣服。
趙子默的神情還算是鎮定:“父王,孟青陽不足為懼,只要給我十日,我定能攻下幽州城,父王在淮安的戰局至關重要,您其實不必親自趕來……”
“我若不來,你就打算舍棄雲嫣的性命?”李玄寂打斷了趙子默的話。
他的聲音是冷漠的,謝雲嫣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緒,大約趙子默也是。
趙子默一臉正色:“兒女私情豈能與軍國大事相論,嫣嫣深明大義,定然知道我這一番苦衷……”
“砰!”的一聲巨響,李玄寂推倒了屏風,直接踏過屏風,大步向前,猛一擡腳,将趙子默踢飛了出去。
趙子默猝不及防,遭受千鈞之力,在半空中噴出了一口血,整個人倒飛着撞上了營帳的牛皮頂篷,然後重重地跌落下來。
巨大的營帳發出了強烈的震動。
燕王震怒,勢如雷霆壓頂,營帳中所有人都低下了頭,連剛才呱噪的白胡子老頭也戰戰兢兢地縮到角落裏去了。
趙子默掙紮着爬了起來,匍匐到李玄寂的腳下,嘴角挂着血,戰栗不敢擡頭:“父王息怒。”
李玄寂聲音冷厲如劍:“一座城,換雲嫣一條命,我燕王府的世子夫人就這般不值錢嗎?李子默,從我的父王開始,燕王府的名聲,都是男人在戰場上用血和劍拼下來的,不是用女人的命換來的!”
“是,是兒子欠考慮了,兒子該死!”趙子默面色如土,叩頭不已。
李玄寂聲色俱厲:“堂堂的燕王世子,連自己的妻室都不能保全,廢物東西,談什麽軍國大事,可笑之極!”
他越說越怒,毫不留情,又是狠狠一腳,将趙子默踢了出去。
趙子默這回跌下來後,滾了幾下,躺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李玄寂餘怒未消,指着趙子默道:“把這個東西給我扔出去,別再讓我看見他!”
兩個侍衛過來,拖着趙子默的腳出去了。
謝雲嫣始終站在一邊,神色平靜,趙子默從她的腳邊被拖過去,她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外面的風卷着沙在呼嘯,夾雜着戰馬此起彼落的嘶鳴聲,而營帳裏安靜得讓人有些心驚。
謝雲嫣擡起臉,恰好和李玄寂的目光對上。
燈光太盛,看不清彼此的眼神。
李玄寂沉默良久,問了一句:“你可還好?”
謝雲嫣嫁入燕王府兩年了,這還是燕王兩年來第一次和她說話,語氣疏離客氣。
“安然無恙。”謝雲嫣斂了眉目,俯身屈膝,以福禮拜之,“父親及時趕來,救了雲嫣一命,雲嫣感恩不盡。”
對着謝雲嫣,李玄寂的聲音和緩了不少:“子川飛鴿傳訊,告知你陷于孟青陽之手,而子默年輕氣盛,只怕處置不當,我接到消息就立即過來了,幸而及時。你且放心,回頭我定會讓子默給你一個交代。”
“那倒也不必了,父親……”謝雲嫣頓了一下,微微搖了搖頭,“不,玄寂叔叔,阿默給了我休書,我已經不能叫您父親了。”
她喚他“玄寂叔叔”,這是她未出嫁時對他的稱呼,李玄寂似乎有一瞬間的晃神,但很快又恢複了他威武果斷的氣勢:“婚姻之事,須奉父母之命,我沒點頭,子默的休書不能作數,你放心,我會替你做主。”
謝雲嫣低聲道:“阿默這麽做,自然有他的思量,您對他苛求了,其實,若是去問問您手下的那些将士,十個有九個要贊一聲世子大義無私,畢竟,大家都知道您厭惡我,我若死了,皆大歡喜。”
“簡直荒唐!”李玄寂他的臉上罩了一層寒霜,幾乎凍結,“誰人說我厭惡你,是誰?”
謝雲嫣在城樓上被人用刀架着脖子的時候沒有掉一滴眼淚,這會兒卻紅了眼眶。
她吸了一下鼻子,悶悶地道:“我嫁給阿默後,您就搬出了燕王府,這兩年來,連一面都不曾見我,王府中人明着暗着都在議論,我又不是傻瓜,有什麽不明白的,阿默大約也後悔了,早知今日,他當初必然不會娶我為妻。”
“一派胡言!”李玄寂忍無可忍,斷然一聲怒喝。
他或許又覺得自己的語氣過于嚴厲了,嘆了一口氣,略微放低了聲音:“你……你和子默是我至親之人,我對你們唯有一片愛護之心,然則,我為煞星降世,命數不祥,若與你們多親近,恐怕有所沖克。你自安居于燕王府,外面有我為你們擋風遮雨,本以為如此就好,沒想到卻讓你心生誤會。”
謝雲嫣低下了頭,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了,您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一滴眼淚落在她的手背上。
李玄寂急促地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擡了一下,似乎想要伸出去,但很快克制着收了回來。
這個男人靠得近了,謝雲嫣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鐵鏽的血腥味、雄性的汗味、還有,屬于他特有的白檀氣息,混合在一起,令她有些眩暈。
她突然覺得心慌,不自覺退後了兩步,側過臉去。
李玄寂意識到了她的退避:“你怕我?”
“是。”謝雲嫣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皎白的、纖細的、緊緊地絞在一起,她輕聲道,“玄寂叔叔,這世上誰人不敬畏您呢?”
李玄寂像是在嘆息:“你原本不是這樣的,膽子大,愛呱噪,總在我面前說個不停,一點不見你敬畏。”
謝雲嫣眼角微擡,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大約是因為胸口有傷,他的衣裳不能裹得太緊,領口還微微地敞開着,露出一段白色的繃帶和一截麥色的肌膚,那紋理起伏分明,帶着健美的光澤、以及潮濕的汗水。
他的味道好像更濃郁了,白檀的氣息,那應當是供奉在佛前的香,在他身上卻充滿了凜冽的殺伐之意。
謝雲嫣有些心虛,把頭埋得更低了:“彼時年幼,不知道天高地厚,讓您見笑了。”
李玄寂似乎疲倦了,不想再和她說話,他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但是,到了營帳門口的時候,他又微微回首,他的目光并沒有落在謝雲嫣的身上,那句話卻是對她說的。
“但凡有我在一日,你就無須知道天高地厚。”
聲音溫和,卻堅如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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