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們家哥哥
之後便一路沉默到家。
中途溫慕窈晃着脖子往窗外看風景時, 順帶又瞟了眼顧荊。
人全程都将臉正對着窗外,給她留了個完完整整的後腦勺,黑黑的, 毛茸茸的,頭頂還有幾根頭發有些許亂翹。這讓溫慕窈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在外公外婆家看到的那只小柴犬, 也是一不開心就會把後腦勺往人面前杵。
還挺可愛的。
但是後來……她微微回憶了下,那只小柴犬好像是掉進河裏淹死了。
為什麽說好像呢, 因為她也只是聽鄰居說了一嘴, 并不确定。
倆老人才不願意跟她說那麽多呢。她也是六七歲的時候偶然聽到大人們的對話才知道, 倆老人是想讓宋毓生個男孩來着的。
不過誰能逼得了宋毓呢?
這位優秀的律師非常冷靜地從法律、社會秩序以及身體機能等各個方面給倆老人分析了一大堆利弊, 并表示她本來就不想生孩子, 以後便更不可能繼續生了。
而倆老人聽到最後得出的結論是:看吧,宋毓這個女兒果然不如她倆弟弟聽話頂用。
又是一個周末, 宋毓那財閥大案子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為了慶祝宋律勝訴,顧恒洲頗有興致地在和諧大廈的頂層旋轉餐廳定了位置, 說是要一家四口一起吃個飯。
收到顧恒洲發在群聊裏的這條信息的時候,溫慕窈剛從衣帽間拿完外套出來, 她很乖巧地回了句“好的, 顧叔叔”。
她在往房間方向走,顧荊大喇喇坐在二樓客廳的沙發上,頭垂着, 側臉繃得鋒利, 眼睫微眯, 手裏捧着游戲機,手指極為快速地點擊着按鈕。
莫名有一種要把游戲機給摁碎的狠勁兒。
溫慕窈默默點頭,心想可能是她剛才那完美的安慰語錄,那位大少爺并沒有聽進去。
腦子裏正有下沒下琢磨着, 手裏的手機便震了震。
【Mirror】:?
【Mirror】:一家四口?
沒幾個字的話裏卻處處帶刺。
溫慕窈擡眸往那邊瞄了眼。顧荊右手拿游戲機,左手拿手機,面無表情,手指慢條斯理地摁着手機。
手機又亮了下。
【Mirror】:不會還包括了我吧。
【顧恒洲】:你什麽意思???
溫慕窈沒再停留,擡腳進了房間。
【Mirror】:沒什麽。
【Mirror】:原來我也算顧總家人,挺感動。
默了幾秒,顧恒洲發了一串省略號過來。
“……”
盯着這串感嘆號,溫慕窈似乎都能想象顧恒洲被氣得眉毛飛起的模樣。
這位尊貴哥哥,氣人确實有一套的。
放下手機,溫慕窈去換了出門的外套。
坐到梳妝鏡前梳頭發時,她又瞟了眼微信消息。
幾分鐘後,顧恒洲大概是越想越氣,又回了條信息過來:【怎麽着,你不是我家人那你是誰?莫非你是我女婿?】
顧荊沒回。
那邊的顧恒洲可能是突然反應過來了什麽,迅速止住話題:【你別搗亂,一會兒帶着妹妹一起過來。她對嶺川不熟悉,自己走怕找不到。】
顧荊也沒再回了。
胡叔家裏小孩突然生病趕去了醫院,兩人只能自己想辦法過去和諧大廈。
見顧荊沒回複顧恒洲,溫慕窈猜測顧荊應該是不會和她同路前去的。收拾了點東西,正把小包斜挎到身上,房門突然被人敲了下。
很短促的一聲,一敲即離。
溫慕窈過去開門,看到的已經是顧荊慢悠悠往下走的背影了。
忽的,他頓下了腳步,轉頭:“愣着幹什麽,”他揚了揚下巴,“不走麽。”
抿抿唇,溫慕窈回身關門:“走。”
顧大少爺帶着溫慕窈走出臣湖一品大門,保安還特別恭敬地朝他倆鞠了一躬。
溫慕窈還怪不習慣的,顧荊倒是熟視無睹,步伐不緊不慢。
走到路邊,顧荊摸出手機打車。
現在是周六傍晚,車流量和人流量都巨大。兩人大眼瞪小眼,盯着顧荊手機屏幕上打車軟件一直轉動的“正在尋找車輛……”看了好幾分鐘。
嘆了口氣,溫慕窈擡眸看向顧荊:“坐地鐵吧。”
顧荊皺了下眉:“地鐵?”
“啊,”溫慕窈指了下十米外的地鐵口,“就在那兒,很方便的。”
顧荊目光轉過去,沒說話。
“……”溫慕窈忍不住問,“你不會沒坐過地鐵吧?”
“怎麽可能。”顧荊面色平靜,“還是坐過一次的。”
“……”
大少爺就是不一樣。
溫慕窈無言地舔了舔唇:“那你之前沒司機又打不到車的時候怎麽辦?”
“等。”
“實在等不到呢?”
“還沒這種時候。”
“……”
算了。
睨了眼一臉理所當然的顧荊,溫慕窈直接扯住他衣袖往地鐵口走:“今天帶你坐第二次。”
顧荊慢悠悠點了取消,把手機揣回褲兜,任由女生把自己拉着往前走。
眼皮下垂,顧荊視線在拉着他衣袖的那雙青蔥白嫩的手指落了一瞬,又投向女生後腦勺那随着她走路頻率一跳一跳的低馬尾辮,嘴角也攜帶着微不可查揚了揚。
進了地鐵,溫慕窈下意識掏出手機,點開APP準備掃碼進站。
忽然想起了什麽,她轉頭看了眼顧大爺。後者在她身後一米處,面無表情地在人群中鶴立雞群,見她視線投過去,慢條斯理地把手機和手一起揣進褲兜,沖她揚了揚眉梢。
又嘆了口氣,溫慕窈覺得自己真是好脾氣:“你手機下載的有嶺川地鐵APP嗎?”
“什麽APP?”
“就是可以掃碼進站的。”
“沒有。”
“……”
溫慕窈扭頭就往旁邊售票機走:“過來。”
顧荊視線跟着女生背影走了幾米,才擡腳跟上。
選擇了目的地站點,售票機屏幕加載出付款二維碼。
溫慕窈轉頭看向顧荊,示意他掃碼付款。
顧荊再次摸出手機,摁亮屏幕的同時,溫慕窈也無意識地偏頭往手機上看。
目光才剛移過去半秒,那頭倏然速度極快地将手機熄滅。
“怎麽了?”溫慕窈有點懵。
“沒網。”顧荊說。
“……”
溫慕窈眼皮耷拉了一瞬,默默掏出手機掃碼。
顧荊饒有興趣地看着面前女生邊轉過去,邊翻白眼的模樣。
同時手裏的動作也沒停。快速摁亮手機,退出嶺川地鐵APP界面,緊接着不動聲色再次揣回手機。
周六傍晚時分,地鐵的人流比想象得多很多。
刷票進站,跟着人群下樓梯,每一個等待口都擠滿了人。
上車後也沒有坐的位置了。溫慕窈尋了個角落靠着,顧荊垂着頭看手機,跟在她後邊兒,大拇指有下沒下地劃着,應該是在回信息。
溫慕窈沒再注意他。
沒完全靠穩時地鐵就啓動了,因為慣性作用溫慕窈身子往右邊倒。剛偏移了十厘米,頭猝不及防靠上男生硬朗的手臂肌肉。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顧荊在車輛啓動時忽的伸手撐在了溫慕窈背後的牆上,眼皮半搭着,全程都沒擡,另只手手指依舊懶懶散散地摁着手機。
溫慕窈擡眸瞟了一眼。
車廂擁擠,顧荊身形高大,将她圈在狹小空間內。
距離從來沒如此近過,似是連對方睫毛根數和漆黑瞳孔裏的倒影都能看清。
說來還挺好笑,這回貌似還是第一次四人到齊的飯局。
顧荊和溫慕窈上和諧大廈電梯的時候,顧恒洲和宋毓已經到了有一會兒了。
旋轉餐廳在大廈的頂層,地上鋪着紅色毯子,四周都是落地玻璃,形狀像漏鬥似的往斜上方延伸,餐廳一角陳列着一架豪華鋼琴,不過現在是穿着黑色晚禮服裙的女人站在臺邊兒沉醉地拉着小提琴。
旋轉餐廳的經理是個人精,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顧總是何等人物啊,他肯定是要親自招待的。剛見着顧總帶了個新面孔的女人來,兩人關系看上去又格外親密時,他腦子裏就已經開始轉悠着了。
但這事兒吧,又肯定不能直接問,這種名流圈兒的上層人士,身邊來來往往的女人可多了去了。像他們這種服務行業的人就得把握清老總們的心理,重視的是哪位,而哪位又是過客,這裏頭學問可太深了。
正琢磨着要不要一會兒打個電話打聽打聽時,就見顧家那位大少爺帶了個小姑娘出電梯門了。
經理連忙迎上去:“顧總都在裏面兒等了有一會兒了,我帶二位進去。”
顧荊沒怎麽分視線給他,而是下意識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小姑娘,示意她跟上。
經理也跟着瞄了一眼,裝作不經意間的閑聊:“嘶,這小姑娘看着有點眼熟啊,是不是以前來過這裏吃飯?”
顧荊沒怎麽理會,溫慕窈倒是很善良地答話:“您記錯了,我剛來嶺川沒幾個月。”
“哦——那是我記錯了,”經理帶着二人轉彎,沿着走廊前去包廂,故意說,“可能是兩位長得比較像的緣故吧。”
溫慕窈:“……”
她側頭看了眼顧荊。男生五官淩厲,鋒芒畢露,面無表情的時候更是偏硬朗很多的長相,她哪是長這樣?!
……這經理眼神有點問題吧。
顧荊倒是來了些興致,似笑非笑地略點了下頭:“哦?是麽。”
帶到了包廂門口,經理做了個邀請的手勢給二人,同時眼睛飛快揣摩了下二人神情。
顧荊舌尖抵了下唇角,拉門進去的同時又往回掃了眼,淡淡添了句:“眼神不錯。”
知道顧荊是故意玩笑話的溫慕窈抿了抿唇:“……”
包廂門被關上,經理長舒出一口氣。
首戰告捷。
原來剛那女人是小三上位,而這位小姑娘是顧總私生女啊。
顧荊和溫慕窈在宋毓和顧恒洲對面入座。
顧恒洲示意服務員開始走菜。這個宣傳餐廳多是以西餐與精致為主打,簡單來說就是,雞屎大小的東西都要賣出四位數的價格。
宋毓不是個特別健談的人,溫慕窈自然也不會主動開口說些什麽,而顧荊是不屑于跟顧恒洲搭話,因此全程基本上就是顧恒洲抛出一個問題來,宋毓答,顧恒洲再抛出一個問題,溫慕窈再答,顧恒洲又抛出一個問題,顧荊懶散掀眼皮乜他一眼。
“……”
說實話,溫慕窈都為這位顧總覺得心累。
吃到一半,顧荊起身出去了包間。
也沒說是上廁所還是什麽,一出去半天都沒回來。
顧恒洲按鈴招來經理,問他顧荊是不是自己走了。經理非常恭敬地回答:“沒呢,顧少爺在那頭茶餐廳坐着看風景呢。”
顧恒洲臉色登時一變,下意識看向身邊的宋毓。
多丢臉啊。
這意思就是自家兒子寧願不吃飯,坐遠遠兒的打發時間也不願意跟他們坐在一起呗。
經理瞬間感知到顧總的情緒變化,立刻轉移話題道:“那頭的落地玻璃前可以俯瞰到全市的夜景,可漂亮了……”
他視線依次巡過在場三人,顧恒洲呼吸粗重,宋毓面無表情……
只好找個看起來最好講話的小女孩了:“小姑娘要不要跟你哥哥一起過去瞧瞧?”
算是遂了溫慕窈的意願了。
她也不想呆這兒吃什麽鵝肝啊,空氣都喘息不過來。那位大少爺倒是能随心所欲,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
不過溫慕窈也沒真的去和顧荊坐一塊兒,想想應該也是面面相觑的尴尬場景。
出了包廂後,她慢吞吞順着旋轉餐廳落地玻璃走了一圈兒,然後去上洗手間。上完出來洗了手,正往外走時,忽然聽到隔壁傳菜小廚房傳來幾個女服務員的對話聲。
“诶诶诶,我跟你們說個八卦!”
“啥啊啥啊,你等等的我先把菜傳過去……好了你說吧!”
“快點兒!什麽八卦?”
“我剛剛聽經理說,鳳凰于飛那個包間的老總啊,這回帶了私生女來!”
“啊?就那位顧總啊?淩達集團那位?天哪……”
“對啊,不過他和淩家那位到底離沒離婚啊?不會正主都還沒走呢,小三兒就迫不及待上位了吧?”
……
“诶不過,顧家那位公子爺是真長得俊!他不是坐茶餐廳那邊兒的嗎?我剛剛走他旁邊過瞟了一眼,簡直帥到窒息!”
“鑽石男高诶,那肯定啊。你們說和這種高中生弟弟做是不是很爽啊?”
“呸呸呸,你個老妖婆!”
“那怎麽了?你們看我這姿色有沒有資格做顧家兒媳婦兒啊?”
“噓噓噓,別說了,人弟弟走過來了。”
……
這裏的廁所很偏僻,基本沒有客人會來這邊的,因此這些年輕女服務員口嗨也沒個注意的。
這裏隔音也很不好,所有對話都落入了溫慕窈耳裏。
腳步頓了下,溫慕窈抿緊唇齒,擡腳大步走過去。
有個站在最外面的服務員忽的看見了她,臉色瞬間煞白,拉了拉還在笑鬧的其他幾位。
像川劇變臉似的,幾個服務員臉色依次由紅潤變得青了又白。
別說,還挺具有觀賞性的。
溫慕窈面無表情地在幾人臉上逡巡了下。
倏地,女生嘴角一揚,甜甜的小梨渦浮現。她圓圓杏眼眨啊眨,聲音又軟又細,語氣聽起來格外純潔無辜:“阿姨,你們是不是搞錯了什麽呀?”
服務員們:“……”
這稱呼雖然聽着很不爽,但也只好生生咽下去,沒一個人敢接話。
溫慕窈又沖幾人笑了下:“我不是私生女。”
“我跟我們家哥哥沒有血緣關系的。”她掩了掩唇,狀似害羞地笑了下,“說來還挺不好意思的。”溫慕窈撩了撩耳發,語氣黏糊糊又暧昧地說,“我是他有婚約的未婚妻——”
視線一側,冷不丁和顧荊考究的雙眸對視上。
也就頓了零點五秒,溫慕窈目光不躲,面不改色地繼續說出後面的話:“……呢,是吧小荊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