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自己把褲子脫掉
顧荊也實在沒想那麽多, 這句話就自嘴裏脫口而出。
他微愣了下,但又覺得自己這話也不是沒道理。
只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面前這位女生就給他留下了如此的印象。
是明明不想搬進臣湖一品, 卻總乖巧笑着跟顧恒洲說謝謝的時候?
是平白被他誤解成追求對象還被一堆人揶揄,卻一直到事情厘清時都裝作無所謂?
是用極為坦誠和平淡語氣說出那句“保安說顧家別墅沒我這號人”那時?
……
一切都像是一條光滑上升的曲線, 并不突兀,卻潛移默化。
莫名地, 有個模糊的想法在腦子裏愈發篤定——這小姑娘并不是和宋毓一般的那種勢利之輩。
相反, 她也只是個喜歡用或誇張或淡然的硬邦邦殼子套上自己, 下意識地僞裝自己真實情緒, 裝作自己并不是一只空殼的小姑娘罷了。
一個小姑娘罷了。
溫慕窈有些懵, 她不知道顧荊是如何得出的這個結論,也不太懂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
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她有麽?
小時候看到鄰家小孩在舔一個巨大的棒棒糖, 還是五彩的,遠遠就能聞到那股香甜味兒。
她也想要, 但宋毓告訴她,吃糖會長蛀牙, 溫啓平也教導她, 乖乖小孩都不會向父母鬧着要這個,她還想再繼續祈求時,兩人已經轉過頭不再搭理她。
像是拳頭打在了棉花上般讓人無計可施。
于是她只好收回豔羨的眼神, 告訴自己只要努力裝作不在意, 好像就能真的不在意。
後來長大了些, 放學獨自回家的路上,看見班裏同學一邊将書包抛給來接她的父母,一邊撒着嬌說她想吃肯德基,父母說家裏有飯菜, 同學繼續撒嬌說我不嘛我就要吃肯德基,父母便捏捏她小臉說就這一次啊。
好像是再平常不過的畫面,每天無時無刻都會上演。
溫慕窈迷茫地轉回頭。
可為什麽如此平常的畫面于她而言都是從未有過。
……
類似的事情發生了一次、兩次、三次……後來不知從哪次的失望開始,她便不再向宋毓和溫啓平提出什麽要求,訴說什麽委屈。
白費口舌一陣,再銜到一個不懂事的頭銜,實在是沒必要。
再後來,就算是宋毓與溫啓平離婚,溫慕窈也能心态十分平和地接受了。
任何的一切,似乎就算告訴她明天是末日,天即将塌下來,她也再不會有更多的波瀾。
她發現自己好像真的就不在意了。
大概是,習慣了委屈自己,委屈就成了習慣,委屈也就不再委屈。
但今天,猝不及防的,因為一件于她來說小到不能再小、在這麽十多年人生中發生過的無數次的性質相同的小事。
一個剛認識了不到一個月的、關系并不能算親近、交集也不算很多的男生,忽的擡手扯下了她罩在臉上十多年的面具。
這張宋毓和溫啓平從未發現,也或許是從未在意過的面具。
溫慕窈頓時有點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反應。
但也只是須臾,她很快回過神來。
故作輕松地回手撩了下發尾,女生小梨渦随着嘴角上翹:“怎麽,哥哥你這是在心疼我?”她側了側身子,又動了動左腳,演技拙劣地“啊”了聲,“确實要斷了。”
顧荊:“……”
臉上的情緒肉眼可見地隐去。顧荊往後退了半步,抽過她手裏的學生卡:“我先去幫你挂號,”他手指往旁邊指了下,“你在那兒坐着別動。”
溫慕窈乖巧應聲:“好的,謝謝哥哥。”
“……”
男生背影逐漸遠去,溫慕窈撓了撓後脖頸,慢吞吞拖着傷腿往一旁的座椅挪過去。
還好也不遠,也就兩米的距離。溫慕窈後腰和大腿後側都有傷,只能小心翼翼落座半個屁股,并挺直腰杆,避免傷口被拉伸。
結果一挺直就看見一個跟她同樣一瘸一拐的男生從剛顧荊出來的診療室裏出來,面目猙獰地扶着牆,從褲兜裏摸出電話,嘴裏自言自語着:“荊哥這是跑哪兒去了,不是說好等我治療完來扶我——”
男生眼神随意往前一瞥,看到腳腕明顯腫起來的女生,笑了:“喲,溫校花,你也等着上藥呢?同病相憐啊。”
溫慕窈皺了下眉,反應了下。
這男生确實眼熟,之前在【兩個公主和六個猛男】群聊裏,好像瞧見劉歸他們叫他吳三來着。
正猶豫着怎麽回個招呼,顧荊的身影便出現在一旁的樓梯口。
他手裏拿着溫慕窈的校園卡,垂頭看着挂號單,往這邊走。
吳三登時哭腔喊他:“荊哥你跑哪兒去了?我都擱這兒等你好久了!趕緊來扶老子,痛死——喂!喂!荊哥!你去哪兒?!我在這兒呢!!!你眼瞎了啊!!!”
無視吳三的鬼哭狼嚎,顧荊跟沒聽到似的,目不斜視地從他面前路過。
顧荊徑直走向坐在板凳上的溫慕窈,利落蹲下,手虛虛扶了下她腳腕,皺了下眉:“怎麽腫成這樣了。”
他又站起身,忽然弓腰傾身靠近,偏頭往溫慕窈後腰處看:“血好像沒流了。”
男生剛從外面豔陽天裏走進來,似乎渾身都裹挾着熾熱滾燙的氣息。靠近,那抹很熟悉的洗衣液清香帶着絲絲暖意鑽進嗅覺。
肩胛骨微不可查緊了緊,溫慕窈清了清嗓子,提醒他:“你同學在叫你。”
顧荊從鼻子裏随意嗯了聲,又眯眼看了半秒才不緊不慢直起身。
他轉身瞄了眼吳三:“藥上完了?”
吳三“啊”了聲,朝他伸出手:“趕緊來扶老子,痛死了。”
顧荊略點了下頭,朝他走去。
吳三剛将手臂往來人處遞,對方卻是和他擦肩而過,将挂號單交至治療室內:“上完了就回去吧。”
吳三很懵,手指向自己:“我自己回去?”
顧荊沒覺得有什麽問題:“啊,你一大老爺們兒。”
“我一大老爺們兒怎麽——”吳三下意識接話,觑到顧荊遞過來的眼神,瞬間蔫了。他低頭裝作擺弄手機,嗫嚅,“我一大老爺們兒又不是只有你一個兄弟,我跟楊飛打電話。”
“……”
吳三扶着牆邊拉杆,罵罵咧咧又龇牙咧嘴地往電梯口挪。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剎那,他轉頭往剛剛溫慕窈坐的位置看了眼。女生黑發撩在耳後,有幾根柔柔順着肩胛骨往下滑落,側臉小巧精致。
顧荊半蹲在她面前,寬手斜斜握在她小腿肚,仰頭看女生,眉眼間染着他從未見過的柔和。
吳三揉了揉眼睛,剛想再看一眼,電梯門便合攏上了。
“歪日,我眼睛吃錯藥了吧。”
他忍不住疑惑地飚出一句髒話。
這裏是校隊專屬醫務室的緣由,校隊人可以有權利光明正大走後門插隊,而溫慕窈作為……校隊人家屬,自然也不例外。
腳崴得倒不算特別嚴重,就是看上去可怖,反而後腰和大腿後側傷口要更嚴重一些,醫生的建議是先把傷口上了藥處理一下,然後再去校醫院打個破傷風。
顧荊應該是這醫務室的常客了,醫生和他很熟,直接就叫出了他的名字,笑着說:“都給你插隊了,上藥我可就不給你走後門咯。”他給開出藥和棉簽紗布之類的處方,“繳了費之後你自己給你朋友上藥吧。”
顧荊點點頭,把手臂伸到溫慕窈面前,示意她扶着起身。
溫慕窈以為自己聽錯了:“等下,誰給我上藥?”
“就你身邊這個帥哥啊,”醫生啧了下嘴,“你可別小看這位顧同學,上藥經驗豐富着呢。上次看他給他們球隊人上藥,那手法可比有些護士還熟練。”
溫慕窈把手搭上他小臂,借力起身:“……哦。”
她蹩着腳跟着顧荊往外走,忍不住掀起眼皮看顧荊。
男生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黑色碎發有些蓬松微亂,低垂着頭,側臉棱角分明,眼睫細密,視線斜向下垂着,神情淡淡。
腿雖長,步伐卻為了配合自己而邁得尤其小,頗有些施展不開的感覺。
溫慕窈忽的想起剛剛醫生說的:上藥經驗豐富着呢,那手法可比有些護士還熟練。
她有點疑惑。
……一個也就才十七歲的高二男生嗎?
醫務室旁有個校隊專用治療室,溫慕窈被扶到了一個臨時病床坐着,顧荊速度很快,沒幾分鐘就提了一包藥品回來。
他把東西放在桌子上,高挑身影對着溫慕窈,頭向下垂着。
門被合上,周遭安靜,傳來冰塊叮鈴咣當互相碰撞的聲音。
幾分鐘後,他拿着冰袋轉身走過來,下巴朝溫慕窈随意揚了揚:“去床上趴着。”
溫慕窈往床上看了眼,一時沒回過神來:“什麽。”
“床上趴着,上藥。”顧荊緩慢重複了遍,歪了歪頭,“還要我抱你上去?”
“……”
當然是不必的。
溫慕窈舔了舔唇,彎腰準備脫鞋子,卻未曾想上身剛往下弓一個小弧度,腰上傷口便傳來撕裂的痛感,她不禁倒吸了口冷氣。
面前男生眉心随之擰了下。
沒什麽猶豫,他側身把手裏冰袋扔回桌面,緊接着蹲到溫慕窈面前,手掌在她腳底,幫她褪掉了鞋子。
腳踝皮膚和男生溫熱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有些犯癢。
氣氛忽的有些奇怪。
頓了下,溫慕窈狀似平常的語氣,挽唇說:“謝謝哥哥。”
男生懶散掀眸睨了她一眼,半扯了下嘴角。
也不怕疼了,溫慕窈迅速将雙腳擡上病床,小心翼翼翻身趴在病床上,像個待宰的羔羊般乖巧。
屠宰手顧荊去洗手池洗了個手回來,路過桌面,順勢拿起冰袋,塞進床上女生左腳踝低。
冰涼的觸感瞬間自腫脹處蔓延,痛感很明顯地減少。
溫慕窈側臉磨了磨柔軟的枕頭,呼出口氣。
然而,這口氣還沒來得及完全舒出去,腰上霎時一陣涼意襲來。
校服T桖衫被人冷不防往上推了幾寸,男生指腹略顯粗粝,有意無意磨過她腰上的細嫩皮膚,連帶着她腹部都不由自主地收緊了瞬。
顧荊聲音聽起來倒是淡淡的:“很疼?”
溫慕窈咽下那抹細微之感,含糊聲音埋在枕頭裏:“有點。”
“忍着。”身後男生只冷冰冰撂下了這倆字。
“……”
腰上傷口用紗布包紮好。
顧荊視線下移,挪到溫慕窈大腿後側。女生雙腿修長,腿型很好看,隐在寬松粗大的校褲裏,更顯得瘦削。就是腿窩上方的褲子被磨破了一些,隐隐透着血跡。
看來這裏也有傷口。
顧荊手下意識往那邊伸了幾寸,在空中頓了半秒,又默默收回。
他轉身回桌子準備棉簽、藥品和紗布,語氣聽起來很随意:“你腿上也有傷?”
“嗯?”溫慕窈埋在枕頭上的頭轉了個方向,慢吞吞說,“好像是吧。”
“好像?”顧荊眉梢挑了挑,“哪裏疼都不知道?”
溫慕窈十分誠實地說:“因為有地方現在更疼。”
“哪兒?”
“你剛上完藥的地方。”
“……”
顧荊沒再回她,準備好了藥品走回來病床邊:“繼續上藥了。”
溫慕窈應了聲,心裏做好了疼痛的建樹:“嗯,謝謝哥哥。”
等了片刻,身後人沒動靜,溫慕窈趴着又看不見,只好雙肘支撐着往後轉。
餘光裏瞟到男生身影。
顧荊手裏握着藥品沒動,掀起眼睑盯過來,語氣閑散:“又要我幫你?”
溫慕窈眨了下眼:“啊?”
顧荊懶洋洋往後一靠,拖着語調說:“自己把褲子脫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