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感覺應該會很好掐
十月初,正午。
剛降下去的溫度又驟然回升,太陽晃得人眼睛都睜不開,空氣滾燙滞悶。
溫慕窈站在便利店門邊臺階上,百無聊賴地摩擦着鞋底。
右手提着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幾瓶她剛買的冰酸奶。水滴在太陽的炙烤下順着塑料袋滑落,墜在水泥地上又頃刻蒸發。
對面是嶺川市中心CBD,高聳入雲的大樓和高架橋交織錯落,小方塊汽車擦着大廈極為緩慢地移動,鳴笛聲車輪聲此起彼伏,寸土寸金的土地被利用到極致。
緊密到窒息,讓人透不過氣。
便利店玻璃門被推動,響起“謝謝惠顧”人工提示音。兩個男生提着幾大袋東西打鬧着出來,一個後腦勺紮了個小辮兒,另一個穿着一身蝴蝶花襯衣,打扮騷裏騷氣的,年齡看起來倒是不大。
溫慕窈頭都沒轉,只眼皮動了動,然後懶懶散散往旁邊挪動了下腳跟,讓出了些位置。
又專注地摩擦起另一只鞋底。
小辮兒順勢往旁邊瞟了一眼,愣了愣神,邊走又邊扭着脖子往後瞧,“砰”的一聲就和花襯衣背上的蝴蝶翅膀來了個熱吻。兩人都“哎喲”了聲,花襯衣一腳踹過來:“你媽的能不能看着點兒——”
“诶诶诶,”小辮兒躲了下,像是發現了什麽稀罕事兒,趕忙用塑料袋撞了撞他,努嘴低聲,“你看那兒。”
“幹嘛?”花襯衣沒好氣應聲,随意瞥了一眼揶揄他,“想要妹子微信?沒荊哥那小白臉蛋兒——”
“要屁!”小辮兒臉紅了一瞬,忍不住跺了下腳。
雖然第一次得知荊哥那狂熱追求者居然是這妹子的時候,他牙齒都快酸掉了,因為天王老子來了也要承認這妹子确實是仙兒得不要美得不行,跟洋娃娃似的。
也就荊哥能他媽的把持住了。
但是嘛。
“你他媽小點兒聲生怕人聽不到是不是……”小辮兒吞了吞口水,咬着牙齒含糊提醒,“哎呀你不記得了嗎?這是那個妹子啊。”
他把“那個”倆字咬得特重,企圖當着人面兒傳遞暗號。
“哪個?”花襯衣斜他。
“就那個,”小辮兒擠眉弄眼做嘴型,“WMY啊。”
“啊——WMY啊。”花襯衣虛了虛眼睛,意味深長,“那要跟荊哥說一聲嗎?”
“嘶……不用了吧。荊哥今兒心情本來就挺躁的,咱就別往槍口撞了。”小辮兒撓了撓頭,糾結半秒後索性直接轉移話題了,“荊哥要的水你是不是忘買了?”
花襯衣一拍大腿:“操,忘了!”兩人推攘着又轉身進了便利店。
對于這種陌生人的目光和議論溫慕窈簡直不要太熟悉,她甚至都替人擔心自己聽到人談話內容了。
真挺尴尬的。
因為一般這種情況的下片刻,就會有個人被推到她身邊來,扭扭捏捏地要跟她交換個二維碼。
怎麽說呢,次數多了确實挺煩的,畢竟老撒謊說自己沒社交賬號吧,她也挺怕遭雷劈的。所以剛那兩只花孔雀叽叽喳喳嗡嗡叨叨一陣兒完了之後又進了便利店,她倒還真算松了口氣。
正琢磨着要不要換個地方磨時間,衣兜裏的手機震動了下。
溫慕窈不急不忙地把塑料袋換到左手,右手掏出手機查看信息。
【宋毓】:五分鐘之內回來。顧叔叔已經到了。
溫慕窈面上沒什麽情緒,微垂着頭看手機。盯着兩個句號看了兩秒後,她眨了下眼,把塑料袋挂到手彎上,打字回複。
【My】:好的,媽媽。
想了想,她又補充了句:【路不太熟,才剛到便利店門口。】
臉不紅心不跳地睜眼說瞎話。但前半句可信度還是不算低,畢竟溫慕窈确實是半月前才到嶺川市的。
回話間,剛那兩只花孔雀已經又出了便利店,走遠了。
溫慕窈舔了舔幹澀的唇,低頭看了眼手裏已近乎溫熱的酸奶。沒什麽猶豫,她把塑料袋直接抛進一旁垃圾桶,又轉身進便利店重新買了幾瓶。
然後一秒不差的,在五分鐘的檔口,她推開了對面大廈七層西餐廳的門。
溫慕窈把塑料袋挂在手腕上,雙手插在衣兜裏,眼皮恹恹搭着,慢悠悠地跟在服務員後面,往最裏面的包廂走。
快要到時,包廂木門從裏面打開,一雙低跟皮鞋出現在她視野。
視線向上移,是一套妥帖修身的女士黑色西服。
宋毓今天并沒有特意打扮,還是工作日那個一絲不茍的宋律派頭。短發利落夾在雙耳後,黑框眼鏡嚴絲合縫架在鼻梁上,稍稍壓制住眼尾的冰冷。從溫慕窈有記憶以來,這個女人身上就從未出現過什麽鮮豔的顏色。
一貫的黑白灰,壓制,低沉,也理性。
宋毓從手機上擡頭看過來,眉間微蹙,語氣卻責怪意味不顯,仿佛只是詢問:“怎麽這麽慢?”
溫慕窈視線坦蕩地看過去,眨了下眼:“啊。”
遲疑了半秒,她突然大喘了兩口氣,試圖展現自己急忙跑回來的誠意,将塑料袋提至眼前:“這牌子酸奶實在是太難找了。”
誰叫咱們宋律連喝個酸奶都如此嚴謹,只要D家的呢?
僞裝來得遲緩,演技也似是故意拙劣,還好宋毓也懶得和她計較。
她沒等溫慕窈,徑直轉身進包廂,只輕飄飄扔下一句:“進來。”
溫慕窈無所謂咂咂嘴,把塑料袋遞給旁邊的服務員,跟着宋毓進了包廂。
“小窈,新學校還能适應嗎?”說話的是淩達集團董事長顧恒洲。
男人一身西裝革履坐在圓桌上位,嘴角帶着淡笑,稱呼很是親昵。這位顧總人至中年身型也依然保持得很好,五官端正,絲毫見不到地中海與大肚腩的趨勢,能看出年輕時也應該算是個藍顏禍水預備役。
今天算是溫慕窈和顧恒洲吃的第五次飯了。
宋毓沒明說,但溫慕窈大概也懂。不出意外,這位性格看起來相當柔和、和宋毓完全互補的顧總,應該會成為她的繼父。
三個半月前,溫慕窈中考結束後的第二天。她記得那天同樣也是一個正午。
宋毓和溫啓平分坐餐桌兩旁,将離婚協議書攤在溫慕窈面前,并極為平靜地告知她兩人打算結束這段喪偶式的婚姻關系。
溫慕窈其實覺得沒什麽意外,從她懂事起就預料到這一天遲早會來。
宋毓和溫啓平年輕時是遵循父母之命在一起的。兩人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人,對什麽都很淡,對什麽都很理性,對什麽都在權衡利弊,好似沒有什麽能激起他們的熱情。
就算是十多年的婚姻關系也沒能拉近他倆的距離。
兩人全程都淡漠至極,從財産分割一路聊到溫慕窈的未來撫養以及教育問題,有商有量,毫無争執,用詞和諧,神态也沒有絲毫扭曲,甚至唇邊還偶爾會挂上一絲客套又輕松的笑意。
這場景讓溫慕窈确信兩人只是在進行一場甲乙雙方都非常愉快的商談。
談到最後的結果是,按照兩人的工作強度與時間安排,溫慕窈的高中三年歸宋毓負責,大學四年歸溫啓平負責。然後半個月前,宋毓帶着溫慕窈從南橋市搬到了嶺川市,并托了關系把她送進了嶺川七中。
并不和其他離婚夫妻一樣,溫慕窈的這對父母沒有互相推脫對她的撫養責任,相反,還都在主動承擔。
雖然,是将她和所有的工作以及生活計劃歸為一類來,嚴謹到近乎冷漠地安排。
“小窈。”宋毓視線轉過來,點了點桌子,示意溫慕窈回話。
“啊,”溫慕窈坐直身子,神情變得乖巧,“謝謝顧叔叔關心,能适應的。”
“嗯,”顧恒洲點點頭,招手示意服務員走菜後接着道,“如果遇到什麽問題可以去高二一班找哥哥,你知道哪個是哥哥吧?”他又看向宋毓,“有跟小窈說過嗎?”
宋毓放下刀叉,折紙擦嘴點頭,“說過的。”她轉頭看了眼周圍,有些奇怪,“诶,不過今天你兒子怎麽沒來?不是說好讓倆小孩見一面嗎?”
溫慕窈:“?”她咬着酸奶吸管看了眼宋毓。
——啊,想起來了。
就那個這半月以來,應酬比他當董事長的爹還多、行程比許賀添還滿、騰不出哪怕一秒鐘露個面的、尊貴的顧家大少爺?
溫慕窈垂眸,面無表情地把刀尖兒戳到鵝肝裏。
人大少爺這“哪來的野雞野狗還妄想老子花時間親自來見你”的意思差點兒就直接鑲在鞋底拍到她們娘倆臉上了。
“……”
“那臭小子!”說起這件事,顧恒洲面上浮了些愠怒,“本來答應得好好的,結果今天一早就跟他那些狐朋狗友飛南橋市玩兒去……”許是忽然意識到言語間有些粗鄙,顧恒洲話頭倏地剎住。
憋了下,他端起紅酒杯,示意對面二人,“算了,不提他,吃菜。”
溫慕窈臉差點就要笑僵了時,這頓飯終于要吃完了。
在等經理拿POS機來結賬,溫慕窈手機震了一下。
【于潇潇】:窈妹,我突然想起你今兒中午是不是在和諧大廈吃飯呢?
于潇潇是她同桌,也算是她轉到嶺川七中半個月以來唯一能記住名字和臉的人。家裏巨有錢的小公主,這棟和諧商城就是她家開的。
溫慕窈回得很簡潔:【是,怎麽?】
【于潇潇】:快上來十層的臺球室!有帥哥看!
【My】:……
【My】:沒興趣。
溫慕窈回完就收起手機了。
真不是她拿捏身段,主要是于潇潇整個就一花癡女,好幾次人臉都沒看清楚就拉着她特誇張地說看到帥哥了。
有次還一上去就對着四十多歲地中海只是戴了個帽子的教導主任開始找話題聊剛逃了體育課的事。
“……”溫慕窈覺得她這個同桌可能偶爾腦子缺根筋。
顧恒洲在刷卡結賬時,宋毓接了個電話。幾句話說完後,她開始起身穿外套,轉頭對溫慕窈道:“我有工作,一會兒讓顧叔叔送你回去。”
“……”別吧。
要和顧恒洲在一個車裏獨處至少半小時,溫慕窈想想都要窒息了。
對視半秒。
溫慕窈低頭解鎖手機,沒看于潇潇剛給她發的新消息,直接給那邊回了句“馬上上來”,然後再對宋毓晃了晃手機遺憾道:“我朋友約我打臺球。”
酸奶只喝了兩瓶,溫慕窈秉承着不浪費的原則,将剩下的三瓶一起拿上坐電梯上了十樓。
十樓是娛樂區,有臺球室、KTV、蹦床、游戲廳等,多是年輕人消費的場所。溫慕窈一走出電梯,迎面而來的便是滾燙的重金屬音樂和跳脫紮眼的五彩牆體。
她之前沒來過這裏,于是随意挑了個方向邊走邊掏出手機準備給于潇潇發消息。
還沒來得及解鎖手機,不遠處突然爆發出一陣持續大概五秒的起哄聲,從聲音裏能聽出應該是一群年紀不大的男生。
溫慕窈聞聲揚頭,視線晃了一圈兒确定了聲音來源,走廊盡頭那個墨綠色的拱形門裏。她又眯着眼睛往上看了眼,上面歪歪扭扭地挂了個寫着“臺球室”三個字的及其敷衍的指示牌。
……也算是找到了。
溫慕窈便就沒急着給于潇潇發消息,手指轉着手機慢悠悠晃了過去。
往那邊走了幾步,溫慕窈才發現這起哄聲并不是那一陣兒就完事了,後面跟着的幾陣反倒是越發興奮激動,讓溫慕窈都忍不住好奇地往那拱形門裏面看去尋聲音來源。
裏面場子挺寬,整齊排列着的有二三十個臺球桌,但因為這裏消費不算低,因此就算是國慶假期也沒滿員。正中間靠裏的臺球桌稀稀拉拉圍着有數十個男生,一個比一個穿得還花裏胡哨,不知道的還以為剛從海邊撿完貝殼回來的。
有幾個懷裏抱着臺球杆互相戳來戳去,有幾個坐在桌角勾肩搭背地興奮抖腿,但視線卻幾乎都聚集在了最裏面的白色投影屏幕上。
“……”
……也不知道是看到了哪位啓蒙老師都這麽激動。
大屏幕太遠,再加上被攢動人頭擋住了一大半,溫慕窈看不清,她也沒啥過多的興趣。
溫慕窈扯了扯嘴角,沒再注意那堆人的動靜了。
她走到門口往收銀臺那裏看了眼沒看到人,于是便靠到了一邊牆上,掏手機給于潇潇發消息。于潇潇是這裏的小老板,溫慕窈之前聽她提過一嘴,她節假日沒事的時候就跑這邊兒坐着,邊玩電腦邊看帥哥。
【My】:在哪兒呢?沒看到啊。
消息剛發出去半秒,那堆人也巧合地爆發出一陣笑鬧,零零碎碎地裹挾着些不甚清晰的打趣話語。
“這兒呢!咱荊哥這麽惹眼都看不到嗎?”
“哪兒呢哪兒呢?哎呀我說妹子別害羞啊,直接過來你花哥給你介紹呗!”
“劉烏龜你搞那麽咋咋呼呼我是妹子我都羞得扛火車跑了好吧,荊哥你發個話呗要不……”
“你他媽?我是不是說過再敢叫這個名兒你歸哥就讓你在嶺川混不下去???”
……
溫慕窈倒是沒怎麽注意聽這群人亂七八糟地吹殼子。
等了半分鐘,于潇潇沒回她,她把手機揣回兜裏,開了瓶酸奶邊喝邊往裏走,準備兜一圈兒找找看。
沿着場子繞了半圈,溫慕窈剛好走到那群花孔雀的左邊兩米遠處。
她邊摸着手機邊視線随意往前面帶了一帶。
……愣住了。
白色屏幕上投影的應該是前臺的電腦桌面,平時會用來放音樂或電影,但此刻,這臺電腦正在直播放送一段微信聊天。
就是這倆頭像……咋怎麽看怎麽眼熟……?
這他媽不就是她和于潇潇嗎?
聊天界面最頂上的備注——“溫慕窈”三個大字,明晃晃地不加掩飾。
“……”
溫慕窈突然有點不好的預感。
她手裏的動作還沒來得及停,手機正好被掏出來解鎖,界面停留在她和于潇潇的聊天界面。
溫慕窈唇角慢慢抿直,手指迅速上滑,看了眼二十分鐘前兩人的歷史聊天記錄。
【于潇潇】:快上來十層的臺球室!有帥哥看!
【My】:……
【My】:沒興趣。
【于潇潇】:顧荊诶!
【于潇潇】:顧荊你都沒興趣?
【My】:馬上上來。
“…………”
這他媽都能連上?
溫慕窈摸了摸鼻子,安慰自己只要她不說于潇潇不說,現場誰知道溫慕窈是誰?
只是還沒來得及細細感受這份濃重的尴尬,場子另一邊就傳來于潇潇連喊了她三次名字的聲音:“溫慕窈溫慕窈溫慕窈!這裏!你終于到了!”
……這重重的一擊,讓一個人的尴尬變成了一群人的尴尬。
整個臺球室裏霎時安靜下來。
但凡沒耳聾的人都先看了眼于潇潇,接着又齊刷刷地順着她瘋狂揮手的方向看過來,視線聚焦在溫慕窈身上。
“……”
一秒。
兩秒。
三秒。
那群男生中,離溫慕窈最近的坐臺球桌角的小辮兒視線上下打量着溫慕窈,最後停在她提的塑料袋上,眉頭瞬間皺起,和旁人啧啧感嘆:“這酸奶挑得不太好啊。”
他身後這位富家大少爺實際還挺接地氣的,跟他們這群人吃街邊大排檔都無所謂。但就是一點,絕對不消費D家的東西。
小辮兒覺得好笑,因為緣由也挺簡單的——這是荊哥他爹公司的一長期合作品牌。
不過無所謂,誰讓這小迷妹長得好看呢,穿着一身乖巧白色連衣裙就跟蛋糕似的香甜可口。
小辮兒從桌上跳下來,往旁邊挪了半步,同時手肘往後捅,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笑嘻嘻道:“吶,荊哥,就是這位。”他腦子裏想着蛋糕,連帶着話語都帶了絲歧義,“這味道感覺怎麽樣啊?”
溫慕窈這才看到小辮兒身後還有個人。
男生穿着簡單的白T和黑褲,身量修長瘦削,一只長腿微屈,弓着身子伏在臺球桌上,一手彎着撐在臺球杆握把,另一手伸直,修長手指把在前節。黑色碎發随意搭在前額,皮膚算不上太白,但鼻梁高挺,下颌線鋒利,側臉絕對算得上人群中及其出衆,讓人一眼就能注意到的那類。
眼睫微眯,視線及其認真地聚焦對準着皮頭前方的臺球。
溫慕窈眼睫動了動,就算在這時視線也不免被一抹白吸引了半秒。
男生白T順着他伸手動作上聳了幾寸,又白又嫩的細腰若隐若現。
……感覺應該會很好掐。
倏地“砰”的一聲,懲罰性似的将溫慕窈思緒拉回。
男生将臺球杆往前一頂,臺球利落入洞。
男生這才慢條斯理地直起身,拿巧粉一下,一下地擦着皮頭,靠在臺球桌旁,懶懶掀眼皮看過來。
和溫慕窈不偏不倚地對視上。
但眼神絕對算不上友好。
空氣仿佛靜滞。
又是三秒後。
“味道啊。”
男生語氣不帶任何情緒拖着尾音道了句,然後又漫不經心地躬下身,将臺球杆皮頭對準另一顆臺球,眯眼對着方向輕笑了聲,“挺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