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B-1999-做媒
葉秋城曾聽說過,幸福的模樣大抵相同,不幸則各有各的不幸。
他還聽說過,人的一生,都是在治愈童年的創傷。
他對此深信不疑。
小時候,葉秋城覺得自己是幸福的。他出生後,生命中只有母親。可他覺得自己是幸福的,有美味的飯,有溫暖的家,學習成績不錯,還有許許多多媽媽的朋友關心他愛他。
可随着他一天天長大,原本溫柔的母親有時會變成他不認識的樣子,尖厲,苛責,甚至揪着他的頭發,一遍遍沖他數落某個人的不是。那時候葉秋城才知道,自己原來有父親,沒死,而且自己一天比一天更像他。
葉秋城的生父算臨山的名人,上過報紙,上過電視,住在市中心的瓊樓玉宇,滿大街都貼着他的畫像,寫着他說的名言警句。每次葉秋城路過那片街,站在遠處仰望,也看不到那個人藏在雲上的家。而他的母親是那個人無聊的婚姻生活中的調劑,是露水之緣,是一個輕飄飄的錯。
那個時候,葉秋城在母親反複不斷鋪天蓋地的呵斥中才弄明白,自己不該存在于這個世界上,是個錯誤,她無數次後悔生下他。
她不想要葉秋城了。
她不知從哪兒弄到份親子鑒定,拉着葉秋城和那個人當面對峙。開始對方以為是開玩笑,葉秋城的母親就直接鬧到了各大新聞媒體的社會版。
富商的私生子,本身就是足夠勁爆的新聞。在世紀交替的年代,遠沒有20年後純熟的公關手段。就算有錢,也沒那麽容易擺平一切。這個人偏偏極度好面子,聽不得一點微詞,對于外面那些“讓親兒子沒飯吃”、“富甲一方卻養不起一個孩子”的流言,他自然沒法置之不理。
後來,他打通報紙的關系,說葉秋城是被拐賣的二兒子,被好心人發現,得以回到父母身邊,回到家。
一樁鬧劇變成美事,街頭巷尾的談資也煙消雲散。
可是,不是和有血緣關系的人住在一起,就叫家。
第一眼看到所謂的“家人”時,葉秋城就明白了這一點。
這個“家”的男主人只在乎錢,女主人只在乎男主人的錢,各自忙各自的,各自玩各自的。偌大的豪宅裏幾乎看不到他們的身影,只有幾位保姆,天天跟在“小少爺”屁股後面轉。
“小少爺”叫周池清,是葉秋城同父異母的哥哥,大他兩歲。站在周池清面前的那一刻,葉秋城就明白,這個人不喜歡自己。他的恨意太明顯,葉秋城不得不後退幾步,躲在某個阿姨身後。
後來,葉秋城才明白,自己的出現,會分走周池清的空間,分走他的關注。現在他擁有的一切,将來都會被自己奪走一半。
只有自己徹底消失,才能讓周池清滿意。
講到一半,葉秋城收了口。他覺得,後面的故事,憑夏書言的頭腦,一定能猜到大概。
生活已經很難了,沒人喜歡聽這種悲涼凄苦的過往。
有些事情,他自己清楚,足矣。
“那阿姨……你的母親,現在還好嗎?”不知道是不是風的關系,夏書言的聲音聽上去發幹發澀,摻入了雜音,有些失真,“你會不會……很想她?”
“她不在了。”
大病一場後,葉秋城偷偷跑出門,想找到自己的母親,問問她,如果自己做個好孩子,在家捂住眼睛,不亂說話,是否能讓他回來,回到自己真正的家。
等待他的,只剩一塊墓碑。
母親的朋友們告訴葉秋城,送走他不久後,他的母親就生了重病,撒手人寰。臨走前她特地囑咐友人,葉秋城已經是別人家的孩子,這件事,不必特地告訴他。或許阿姨們可憐葉秋城,寬慰他,說他的母親得了精神類疾病,走的時候,她已經不再是原來的自己。
可對于葉秋城來說,那是唯一的家人,唯一的母親,無論身體和意識變成什麽樣,事實不會改變。
他不明白,為什麽每個他深愛過的人都要不辭而別。
媽媽是,後來的夏書言也是。
他絕不要這樣。
葉秋城當時在心裏發誓,自己死的那天,一定要好好和周圍的人道別,好好說再見,不給任何人留下任何遺憾。
“那個……對不起,”夏書言放緩了腳步,“有些話,我不該說的,我不知道情況,平時說習慣了……”
對方沒頭沒腦的話,葉秋城沒弄明白。“突然怎麽了?”他問道。
“之前說你該去精神病醫院,你反應那麽大,我以為你開不起玩笑,太較真。我不知道你家是這種情況,抱歉,以後不會再說了。”
葉秋城确實不愛聽類似的話。可他的反應都是下意識的,他自己都沒太注意,沒想到被夏書言看得一清二楚。
“還有,我本意不是逼你說小時候的故事。就,吃東西很重要,飯裏放了不好的東西就糟了。”夏書言側過頭,視線碰觸到葉秋城的眼,“不過,謝謝你信任我,肯對我說這些話。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
葉秋城怔了片刻,臉埋進夏書言的頸窩。一股生滿雪松的森林的味道,包裹了他的鼻腔。
他努力吸氣,不讓眼睛發酸。
大好的月光下要是哭出來,太掃興,也太丢人了。
就算先前有過疑惑,甚至難以相信時間穿越的發生,但背着自己的少年,就是自己認識的夏書言。
別無二致。
葉秋城脫口而出:“書言,你太好了。到底多幸運的人,才能被你愛上。”
“啊?!”夏書言聲音突然變了調,“你說什麽呢?我才18,還上學呢!現在念書是最重要的,愛什麽愛?!“
清醒過來的葉秋城,發現自己失禮。可是剛才夏書言的反應倒是出乎他意料。他心跳得砰砰直響,蓋過了夏書言的唠叨,也蓋過了周圍的風。
“話說,丘老師呢?你覺得怎麽樣?”
他說了,他說出來了!
葉秋城覺得自己有點傻,問得又太明顯。可夏書言那句“丘哥”,他想了好幾天。假裝不在意,自欺欺人,最後只能像顆定時炸彈,在心裏爆掉。
“丘哥啊?他人挺好的,對我很照顧,就是脾氣挺爆。要是沒南哥啊,我跟你說,他保準得去派出所喝上幾次茶。”
“那……你覺得他,帥嗎?”
“還行吧。我奶說,他濃眉大眼,人模人樣,就是老愛留小辮子,像個流氓。”說完,夏書言自己都笑出聲。
“你看他是醫生,平時做事幹淨利落,又熱心腸,這種很容易讓人心動的。你不覺得……”
“等等……你先別說……”
夏書言匆忙打斷葉秋城的話,突然加快腳步。
葉秋城幾次想開口,都被怼了回去。
這人腳下生風,速度越來越快,不出半分鐘,就進了自己家單元樓,爬到二層,氣都不帶喘的。
站到家門口,夏書言終于放下葉秋城。他熟練開門,拽起葉秋城,進屋,把人甩到沙發上,然後雙臂撐在葉秋城身體兩側,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根本不給葉秋城說話和動彈的機會。
“雖然我向你保證過,不說神經病之類的話。但是,你現在腦子清楚嗎?”
葉秋城被問懵了。
“我應該清楚的?一一得一,六六三十六,九九八十一?你數學好,我說的……都沒錯吧?”
“那傅立葉級數的公式呢?”
“乖乖,我數學可不行……”葉秋城啞然失笑,“你忽然這麽激動,怎麽了?”
“丘哥結婚快十年了,你知不知道?”
葉秋城心想,原來您小子愛好人夫??
“我傻啊我不知道。他和林爍南是連體嬰,瞎子才看不出來。”
夏書言猛吸幾口氣,故作鎮定,問道:“實話實說,你……你是不是……是不是看上丘哥了,想找我給你做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