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B-1999-玻璃渣
夏書言錯愕地看着葉秋城跑開。
他吃了口魚,覺得一切正常,沒有奇怪的味道,也挺新鮮。他正好奇着,轉眼就看到葉秋城座位旁的餐巾紙上,有幾滴紅彤彤的血印。
夏書言立刻明白了什麽。
“我去看看他。”
他撂下筷子,緊随其後。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離飯廳有點距離。這邊沒開燈,只有虛掩的門裏透出一絲微弱的光。
狹窄的門縫把葉秋城擠成一條線,裏面有股若有似無的酸澀的酒精味。夏書言記得對方沒喝酒,覺得奇怪,便推開門。只見葉秋城右臂勉強撐着身體,架在水池邊上,整個人搖搖欲墜,狀态看起來很不對勁。
夏書言輕聲說:“感覺還好?”
今天他往酸菜魚裏放了不少辣子,要是嘴裏有傷,碰到傷口,肯定疼得要死。
葉秋城猛地擡起頭,面色煞白,雙眼泛紅,眼底有水漬,嘴一張一翕,神情充滿警惕。
夏書言看懵了。這可不像被辣到的樣子。
他小心翼翼地問:“很疼?我喊丘哥給你看看?”
夏書言起身要走,卻被葉秋城用很大的力氣拉住。對方躲在他身前,像躲着看不見的怪物,身體發顫,手指死死地絞住他的衣角,太過用力,将纖薄的布料拽得變形。
雖然只認識一個星期,但治好傷後,葉秋城一直精力旺盛,神采飛揚,就算不高興,也有力氣吵架。可他現在像是被什麽抽走精氣神,戳破了皮囊,只剩小小的芯,一滴水都能澆滅。
夏書言無措地擡起手,卻不清楚該放在哪兒,就這麽僵在半空中,直至面前的人呼吸漸漸平緩,眼睛露出原本的神情。
葉秋城怔了半天,緩緩擡起頭,謹慎地,試探一般問道:“書言?”
“對,我是夏書言。你好點了嗎?”
他視線接着往下移,看到雙手的位置,像丢掉燒紅的碳一樣,窘迫地抽回手。
“對不起,我、我剛才有點不舒服,不是故意的,如果冒犯……”
“沒有冒犯。”夏書言一把抓住他,放在扯得變形的衣擺上,“沒關系,如果不舒服,可以多待會兒。”
葉秋城連連搖頭,解釋道:“沒有沒有,就是魚刺不小心劃破嘴,吞了血,所以感覺有點惡心……”
話還沒說完,他一低頭,把剛才吃進肚的東西悉數吐了出來。
葉秋城不想這樣。
明明過去那麽多年,這點小毛病還是像陽光下的影子,陰魂不散,始終纏着他。本來今天是開心的日子,別人好心請他吃飯,到頭來還是搞砸了。
他連忙脫下衣服,擦拭着地上的污漬。周圍的聲音越來越響,人越來越多,一股蠻力将他拉開,可殘留的嘔吐物依然刺眼。
“你自己都什麽樣了,別管這些了行不行!”
葉秋城聽到夏書言的聲音,回過神,發覺主人家的三位男士也擠在這狹小的空間裏。林爍南蹲下身擦拭地板,丘雪的爺爺遞抹布垃圾桶,丘昱泉跨過污漬,扶着葉秋城,擡起他下颚,而夏書言一只手緊緊攥着葉秋城,另一只手打着手電筒,照向葉秋城口腔中。
“傷口不深,表面劃了一道。”丘昱泉打開一瓶生理鹽水,遞給葉秋城,“把嘴裏漱幹淨,半小時內不要進食。之後幾天注意別吃刺激性食物。”
葉秋城張着嘴,說不出話,只能勉強點點頭。
“看你折騰得夠嗆,先去裏屋休息會兒。”
“我帶他回去。”一直站在後面的夏書言開口道,“他不太舒服,讓他早點休息。”
丘昱泉嘆口氣,說:“也行。你明天不考試吧?別再像上次……”
“沒問題。”夏書言打斷對方,“我會看好他。”
跟屋裏的人寒暄片刻,夏書言就抓着葉秋城出了門。
樓道裏的聲控燈不起作用,只有外面幾片月光穿透防盜網鐵柱間的罅隙,照亮昏暗的角落。葉秋城看不清夏書言的表情,只能感覺巨大的力道固定住手腕,讓他逃無可逃。丘林二人的家在二樓,到一樓需要踏過25級臺階。葉秋城的每一步都被夏書言掌控着,不快不慢,踏過第13級臺階時,夏書言停住了。
他剛好藏在角落裏完全找不到光的地方,像一座高聳的山,投下巨大的陰影。
葉秋城感覺腕子上的力道越來越緊,透過皮膚,傳到骨骼,壓得他有點疼。他不習慣這樣的沉默,試圖抽開手,但小小的抵抗根本無濟于事。
“書言,剛才謝謝你。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夏書言一聲不響,深吸幾口氣,脫掉外套,蓋在葉秋城身上。
“我有衣服,不用……”
夏書言沒好氣地打斷他:“你那件外套頂個屁用。薄薄一層布,風一吹就透。”
“今天又不冷。”
“你老是這樣!就知道逞強!”夏書言拔高聲音,“入秋後百熙晚上有多冷你又不知道,剛才吐了,還脫衣服擦地,不怕着涼生病啊?”
即便這人是夏書言,但1999年他剛滿18歲。被一個小屁孩教訓,而且還是自己前任,葉秋城更不甘心。可他仔細一想,自己害夏書言吃不到飯,還要跑前跑後費心盡力照顧人,便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麽。
“我會注意的。但把別人家地弄髒,總不能放着不管。”
“抹布和拖把都在旁邊,幹嘛脫衣服……”
“我這不是剛才沒長眼嘛。”葉秋城自嘲道。
夏書言挪了個位置,下了級臺階。
月光如刀,切過他半張臉,一半光,一半暗,不知神佛還是羅剎。
那一瞬,葉秋城險些分不清,現在究竟是1999年,還是2019年。
“現在感覺好點了嗎?能不能繼續走?”半晌,夏書言先開了口,“沒力氣的話,我背你。”
說着,夏書言蹲在他面前,雙手背後,來回摸索。
“不不不,真的不用,我挺好的,”葉秋城差點被吓到,“你的腿還沒好吧?!”
“就是點皮外傷。不打緊。”
“怎麽就不要緊了?你還說我,看看你自己,傷口萬一裂開了多疼?我也不輕,說背就背嗎?”
夏書言咋舌:“看不起我?我平時背大米跟玩似的。”
葉秋城有點為難:“我可比一袋大米重得多……”
“哎你真煩。”
沒待他說完,夏書言探出手,抓住葉秋城的膝彎。葉秋城躲無可躲,也不想摔倒,只能順勢趴上夏書言的後背。
“抓緊點,別亂晃,不舒服了跟我說。”
“我哪敢亂晃。”葉秋城小聲吐槽道。
葉秋城知道夏書言力氣大,可他不清楚,夏書言18歲時力氣就這麽大。他伏在夏書言背上,像艘停在港灣的船,無比平穩,随着對方的動作,一步,兩步,又踏過12級臺階,回到地面。
出了單元門,向左走是學校,向右走去夏書言的家。夏書言毫不猶豫,直接右轉。
他問:“等會兒到了家,要不要先沖個澡?還是等嘴不太疼了,吃點東西?”
葉秋城本想說,等一下回小賣部就行。但考慮自己方才的行為舉止,為了不和夏書言無意義地争辯,他轉而答:“吃點東西吧。”
“想吃什麽?”
“遵照醫囑,不辣不刺激的就行。”
夏書言想了想,說:“你剛才反應那麽大,是過敏嗎?還是別的原因?”
“沒有,就是血的味道反胃。”
“這位大哥,我不是傻子,你剛才那樣根本不是單純反胃。萬一是過敏的話,能鬧出人命,別不當回事兒。”夏書言語氣有點急。
葉秋城聽起來很悶:“我吃什麽都不過敏。”
“靠,有話直說行不行,這會兒還客氣啥!”
“我不是因為這個難受的……小時候有一次吃飯,有人往飯裏放了東西,吃得很不舒服,嘴裏出血,後來病了好幾天。所以……”
“知道了,”夏書言偏過頭,高挺的眉骨和鼻梁被月亮畫出一小片陰影,投在葉秋城眼底,“那是不是什麽上火,或者吃不慣的東西?我注意下。”
“那東西一般不會出現在飯裏,”葉秋城聲音發顫,死死扣住夏書言的肩膀,“是玻璃渣……我小時候,在飯裏吃出過玻璃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