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穿書者
四人最後去了京都最大也是最繁華的酒樓,杏芳樓。席間,謝予安熱情高漲,要了兩壺佳釀,和周淼對酌着。嚴清川則在一旁安靜吃菜,周舟對酒精過敏,喝不了酒,于是在旁殷勤地給她們布菜。
周淼說了許多原身小猴兒的往年趣事,謝予安附和着哈哈大笑,桌上一片歡聲笑語,她冷不丁感受到身側投來的視線,偏頭看去,原是嚴清川正看着她和周淼。
“嚴大人,怎麽了?”
嚴清川執起酒杯往她面前一送,“給我倒一杯。”
謝予安樂道:“嚴大人想喝酒?”
嚴清川挑眉,意思不言而喻。
謝予安笑笑:“嚴大人不怕喝多了出糗了?”
嚴清川眼神一冷,瞪她一眼。
“好好,給你倒。”說着,謝予安給嚴清川倒了淺淺的一杯。
嚴清川不悅道:“你瞧不起誰呢?”
謝予安徹底失聲笑出來,連忙給嚴清川倒滿。
一杯燙酒下肚,嚴清川臉色忽地顯出一絲紅,她擡起酒杯,道:“再來。”
今兒嚴大人是怎的了,怎麽頗有種不醉不罷休的氣勢,謝予安哄道:“不能喝了,嚴大人,再喝你該醉了。”
“再倒!”嚴清川提高聲音道。
無法,謝予安只得再為她倒上一杯,嚴清川又是仰頭将酒一飲而盡,作勢還要,謝予安走到她身前,蹲下身子道:“嚴大人今日不高興麽?”
嚴清川眼神一黯,她看向窗外一樓大堂人聲鼎沸的景象,其中有三五好友對飲,有一家五口其樂融融,大家歡聚一堂共度佳節。
這一幕不禁讓她想起了幼時,父母親人俱在時,上元佳節是她一年裏最期待的節日,在那日忙碌的父親會整日陪伴着她,會許她許多吃的玩的,母親會親自為她和妹妹繡新衣,他們一家人會共同出游,去燒香拜佛,祈來年平安喜樂。
如今,物是人非,只剩她踽踽一人獨行在這人世間。
嚴清川收回視線,呼出一口氣道:“沒事。”
怎會沒事,謝予安将她眼中的落寞寂寥看得分明,看出來了她是思念家人所致。
謝予安仰着頭,臉色因為飲酒顯得酡紅,但偏偏眼神依舊澄澈,不見絲毫醉意,她聽從內心的驅使握住了嚴清川的手。
“嚴大人,還有我在呢。”
一旁的周淼識時務地拉起正在努力幹飯的周舟,說下樓買個東西,說罷就要拽着他離開。
周舟被拖着,十分不理解有什麽東西非要在吃飯的時候買,“姐,我雞腿還沒啃完呢!”
“吃,就知道吃!”周淼敲他腦門一記,連忙拉着他出了包廂門,順便還貼心的關上了門。
屋裏剩下了嚴清川和謝予安兩人。
聽見謝予安的那句“還有我在呢”,嚴清川眸光閃動了一下,她沒有直接回應這一句話,反倒是說:“你酒量貌似很好。”
謝予安眯眼笑,“我就當嚴大人這是誇獎我了。”
“你以前都是跟誰一起喝酒的呢?”
“我爸阿,就是我爹,他特別愛喝酒,我媽為了他身體着想,就不讓他喝,他自個兒偷偷喝,每次被我發現,就收買我給他保密。”
提到家人,謝予安就有些停不下嘴,開始口若懸河的跟嚴清川講她家裏的那些趣事。
嚴清川一直神色淡淡地聽着,最後等謝予安說罷,她微微點頭道:“你父母待你很好,你有一個很幸福的家庭。”
謝予安不無驕傲道:“對呀,他們人很好的,有機會我真想帶你見見他們。”
嚴清川沉默了一秒道:“他們現在在何處呢?”
聊到這個,謝予安高興的神情淡了幾分,“在家鄉呢,希望他們一切都好吧,不說這個了,嚴大人,你是不是有點醉了阿?”
嚴清川遲緩地眨眨眼,“醉了嗎?”
謝予安扶住她胳膊起身,“腦袋暈不暈?”
“不。”說完,嚴清川站起身來,身子卻是晃悠了一下。
謝予安無奈地搖搖頭,嚴大人這酒量,一沾就暈,也算是世間少有了,她扶住嚴清川,走出包廂對小二道:“小哥,飯錢我放桌上了,多的算你小費,等會我那兩位朋友回來你就說我們有事先走了。”
小二笑呵呵道:“好嘞,客官慢走。”
兩人走出酒樓,來到人來人往的大街,夜晚涼風一吹,嚴清川清醒了許多,她撇開謝予安的手,兀自往前走去。
謝予安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掌心,聳聳肩,随即也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街上最熱鬧的一段,突然有一年輕女子闖到謝予安身前,往她懷裏塞了一個物什。
謝予安一怔,往手裏看去,那是一根人造的流光溢彩的羽毛,也是大祁獨特的風俗,凡是節日,以花羽贈人,是示愛之舉。
這小小一根羽毛登時成了燙手的山芋,也燙嘴,謝予安一副大為受驚的模樣,“姑娘,你,你給錯人了吧。”
那姑娘瞧着十七八上下的年紀,眉眼清秀,似嗔似怨地瞪謝予安一眼,“沒有,就是送你的。”
謝予安心道小猴兒的皮相有這麽吸引人嗎?随便一個路人看了都把持不住,她準備将羽毛還回去時,就見前方的嚴清川已經轉過身,隔着幾人的距離盯着她。
那種眼神慣常是用來審訊犯人的,現下卻是這麽直勾勾盯着自己,讓謝予安不禁心裏發怵。
“嚴大人,過來一下。”
聞言,嚴清川幾步越過人潮走來,停在這二人身前道:“作甚,過來打擾你好事嗎?”
“什麽好事阿,這姑娘估摸是眼神不好使,大晚上看走眼了吧。”說罷,謝予安将羽毛塞還給這年輕女子,順道好言相勸:“小妹妹,雖說大祁民風開放,女子主動示愛并不丢人,但你這好歹也找個認識的人好吧,大街上随便一拉,指不定碰上什麽心懷不軌的人呢,當然,我不是說我是壞人阿,只是說讓你多個心眼。”
那年輕女子似乎有些懼怕嚴清川,稍稍往謝予安身邊挪了挪,神情有些複雜,“我知道......”說完,她瞥了一眼嚴清川,突然大聲道:“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處,不要走動!”
謝予安瞳孔猛地一縮,手中的羽毛墜地,她嘴唇哆嗦地回了一句,“爸爸?”
年輕女子忙不疊點頭,兩人對視着,眸子裏蘊閃起淚花。
嚴清川看着這二人“眉來眼去”,好似下一秒就要相擁而泣一般,她嘴角下拉,一邁腿,整個人插.入兩人之間,将謝予安擋在身後,神色不善地盯着面前矮她半個頭的女子。
“你們在胡言亂語什麽?”
女子不看她,對謝予安道:“那啥,你空了來彙豐書局找我。”
謝予安點點頭,目送着她離開。
嚴清川驟然轉身,神色可謂冷淡至極。
謝予安自知她誤會了,解釋道:“別誤會阿,嚴大人,那人是我家鄉的一位舊識,多年不見,竟一時沒認出來。”
嚴清川睨她:“我還道你逢人就叫爸爸。”
謝予安讪笑着回:“哪兒能阿。”
嚴清川不再理會她,黑着臉就離開了。
謝予安望了望嚴清川的背影,猶豫一番後還是選擇調頭去了街上的彙豐書局,那女子果當在那,她一把拉過謝予安将她帶上二樓一間私密的房間,而後一把抱住謝予安道:“同志,我們總算相認了。”
謝予安能見到自己世界的人,自然也是大為激動,摟住女子用力地拍她背,“太好了,不過你為啥會穿書?你也是這本書的讀者嗎?”
女子身形一僵,松開手,眼神飄忽,“不是。”
“那你是?”
女子清清嗓子道:“我是非今人。”
謝予安瞪大了眼睛,跟女子四目相對,“非今人?就是這本《青天司》作者的那個非今人?”
見女子心虛的樣子,謝予安握着她肩膀搖晃道:“你就是那個坑貨作者阿!”
女子幹笑道:“哎呀我也不想坑的呀,我這不是穿書了嘛!還怎麽填坑!”
謝予安稍稍冷靜下來,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聽你意思你來到這的時間比我早得多。”
女子嘆了口氣,“別提了,反正就是大半年前一覺睡醒就到這了,還有個什麽鬼系統一直讓我做任務,說完成剩餘劇情才讓我返回現實世界。”
謝予安微微眯眼,“然後呢?”
“然後......”女子咽了咽口水,看着謝予安小心翼翼道:“然後系統說若無法完成任務,可申請系統随機挑選一名忠實讀者協同完成任務。”
房間裏沉默了下來,少頃後,謝予安呵呵冷笑:“所以是,我到這裏來,都是因為你的原因?”
女子立刻雙手一抹眼角,硬生生憋出兩滴眼淚道:“我也不想的阿,你是不知道,那可是嚴清川,嚴大人阿!我自己寫的人物,我是最了解她性格的,我怎麽敢不要命的往她身邊靠。”
謝予安怒道:“那你有沒有想過被你拉到這個世界來的人有多無辜!”
女子收住眼淚,一臉羞愧,“你說得對,你罵我吧,我絕不還口。”
謝予安深吸了一口氣,“算了,現在說這些也于事無補,前兩次那個非主流紙條是你寫的嗎?”
“什麽非主流,明明這麽真情流露,感人肺腑好不好!”女子對于自己的品味受到質疑感到憤憤不平。
謝予安皮笑肉不笑道:“我總算知道你寫文為什麽不寫感情線了。”
女子翻了個白眼,“你還好意思說我,任務是要你協助主角破案诶,可是你居然想睡我的主角,身為作者,我深感痛心。”
謝予安威脅道:“你再廢話,我就把你拎到嚴大人面前。”
女子立馬慫了,“別,我不說不就行了嘛。”
兩人坐着各自平複了一陣心緒後,謝予安問:“你本名叫什麽?”
“莫如繁。”
“謝予安。”
交換過真實姓名,謝予安又問:“既然你是作者,那你知道衛尉一案的真兇是誰嗎?”
莫如繁搖搖頭,“現在這裏除了人物沒變以外,劇情全都變了。”
謝予安啧了一聲,還以為來了個強力金手指,結果也是白瞎。
“我先回去了,有事我會到這裏找你。”謝予安說罷起身,莫如繁卻叫住了她。
“謝予安。”
“怎麽?”謝予安回頭道。
莫如繁一臉嚴肅,語氣帶着勸誡,“你和嚴清川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謝予安皺起眉頭,莫如繁接着道:“我之所以現身找你就是為了告誡你這一點,”她稍作停頓,又重複了一句,“希望你謹記,你和嚴清川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不會留在這裏,你也沒辦法帶她走。”
謝予安背對着她,沉默良久後低聲道:“我明白。”
莫如繁松了一口氣,卻又聽見謝予安轉過身道:“可那又如何?”
莫如繁皺眉,目露疑惑。
謝予安淡淡道:“我以往最愛做的就是邏輯嚴密的數學題,因為它總能求出最優解,不像人生這麽彎彎繞繞,到最後甚至求不出一個明确的答案。可如果因為害怕結束,就選擇不去開始,去否定那些彼此明昭昭的心意,如此行徑,與懦夫何異?”
莫如繁質問道:“那嚴清川呢?如若知道你遲早會離開,你認為她還會選擇同你開始嗎?”
謝予安忽而勾唇一笑,反問:“她是你塑造的人物,你自己也說了,你最了解她,那你認為她會如何抉擇?”
莫如繁噤聲,沉默不語。
“我替你答,嚴大人表面冷峻不茍言笑,實際內心柔軟且敢愛敢恨,她從來不會是因為懼怕未來而選擇辜負當下的人,我說得對嗎?”
安靜的屋裏響起莫如繁的嘆息,“你這般,又是何必呢?離開時只叫兩人傷得更深罷了。”
“我會将選擇的權利交給她,”謝予安走出房間,離去之際再道了一句“在合适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