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葉庭禾懷疑自己是不是吓到他的。
在他強吻加表白一套操作之後,林照沒說話,躲進房間不再出來。一直到葉庭禾睡醒,看時間已經10點了,出來看,卧室的房門仍是緊閉的。
他不确定林照是不是還在睡,畢竟昨天兩個人都折騰得挺晚,只好自己先弄點簡單的早餐。
林照從房裏出來時,葉庭禾正在研究水煮蛋要怎麽煮才能不破殼。
葉庭禾聽到聲響擡眼看他,林照眼眸忽閃了一下,偏過頭避開了他的注視,走到一旁自己倒水喝。
倒是沒想到他還有這樣膽怯的時候,葉庭禾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該不該因為這個新發現感到新奇。
他抿了抿唇,主動出聲問:“季哥聯系你了嗎?”
“還沒有。”
“那你猜一下,”葉庭禾說,“他給我打電話了沒。”
林照沉默了片刻,問他:“猜錯了會怎麽樣?”
葉庭禾将煮壞了的蛋撈出來放到一邊,随口說:“猜錯了就過來幫我煮蛋。”
“打了?”
“沒有。誰都沒聯系,不知道他在幹什麽。”葉庭禾擦幹濕漉漉的手,錯身走過去,“我不會煮,交給你了。”
氣氛仍然有些微妙,但葉庭禾已經盡力如常了,林照也不好多說什麽,只能接替他進了廚房。
門外傳來敲門聲。
葉庭禾以為是季栩來了,心想難怪不打電話,已經上門來逮人了。
他裝好小綿羊臉,準備迎接季哥的怒攻傷害,過去開門。
卻看到一個戴圓框眼鏡的年輕男人,他穿了一件中長款的黑色大衣,長得很斯文,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精英氣質。
葉庭禾眨了眨眼,認出他:“燕總。”
葉庭禾認識他,卻也只停留在聽說過的層面,這個人應該出現在金融晚報或者財經新聞頭條裏,而不是自己家門口。
燕之鳴直截了當問:“他在你這兒?”
葉庭禾怔愣了一瞬,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家長找上門來了。
他點頭:“是。”
燕之鳴又問:“誰的主意?”
葉庭禾索性承認了:“我。”
“行。”燕之鳴沒說什麽,淡淡地點了點頭,然後輕擡下巴,“把他叫出來。”
被林照家長加上自己的隐形大領導找上門,葉庭禾沒什麽理由抗拒,正要走過去敲卧室的門,突然聽到燕之鳴又說話了。
“季栩總做一些多餘的事情,在我看來都很沒必要,你以後完成自己的任務就行,少去接觸他。”
葉庭禾停下腳步,想說什麽,卻又根本想不出反駁他的話。
其實這種輕視在業內很常見,大多數人都經歷過。
是啊,他不過是一個沒有背景沒有人脈的小明星,最大的靠山就是有一個很有來頭的經紀人(而此刻身後這位就是季栩的來頭),替他擋掉很多沒必要的應酬,把別人求不來的資源送到他手上。
雖然也不是因為葉庭禾自身的價值,而是他頭上頂着的一個搖搖欲墜的名號,但這樣還不夠嗎?
有的人掙紮一輩子直到退圈都到不了他火的程度,當初湮滅的幾百號人,有多少在暗地裏紮小人希望這個橫空出世的小子早日糊掉以報心頭之恨……
這樣還不夠自己對他們感恩戴德嗎?
可葉庭禾仍然能輕易感受到自己的憤怒。
他默不作聲地捏緊了一邊的拳頭,以防自己一個沖動跑進廚房,把煮壞了的水煮蛋砸在燕之鳴那張格外金貴的臉上。
這樣說不定可以直接省了接下來運作的工夫,快進到“業內封殺葉庭禾”。
那個害他“被封殺”的導火索在此刻意識到外面的動靜不對,從廚房裏走了出來。
他先看了門口站着的燕之鳴一眼,眉心微蹙。
伸手握住葉庭禾捏緊的拳頭,語氣不冷不熱的:“我之前好像說過,別在我面前用這種口氣說話。”
燕之鳴的目光在觸及他的瞬間柔和了幾分:“你不是沒出來嗎。”
林照沒理他,擡手輕輕推了一下葉庭禾的後腦勺:“你先進房間,我來處理。”
葉庭禾一動不動,裝作沒聽見。
林照微低下頭,垂眼看他,神情有些無奈:“聽話。”
葉庭禾仿佛被電了一下,突兀地甩開他的手,快走幾步砰地砸上卧室的房門。
他将自己摔在林照睡過的床上,耳尖掩在黑發間,不可自抑地發紅。
心裏氣惱極了,不喜歡撩什麽撩啊,警察就應該把這些不守男德的男人抓起來拘留再教育!
“嗡”的一聲,手機震了起來。
葉庭禾拿過來看,屏幕上的名字是季栩——要不是晚了幾分鐘,林照還真猜對了。
“季哥。”
“小禾,你們兩個跑出去是誰提出來的?”
又是這個問題。
葉庭禾嘆了口氣,回答他:“我。”
季栩說:“你知不知道,你和林照随便哪個人跑出去玩被拍到然後上熱搜,都沒你們兩個一起造成的影響大?”
他的語氣聽起來比平時嚴肅多了。
葉庭禾只好跟他道歉:“對不起。”
“為什麽?你應該知道輕重的。”
葉庭禾卻沒回答,他想起某個下午的對話,突然說:“我記得你好像跟我說過,談戀愛要提前跟你說。”
季栩愣了一下:“你說這個是什麽意思?”
“我喜歡他。”
季栩仿佛被他句話當頭砸了一下,一時間口不擇言:“林照他怎麽可能——”
葉庭禾打斷:“他沒有。”
“我以前就提醒過你,不要太粘着他也不要把他的話當真,你們從來都不聽。”季栩像個看過很多的過來人,勸着他說,“你現在覺得他對你很好,那你知道他以前給過別人什麽嗎?”
葉庭禾沉默着,聽他講任橘,講燕之鳴,講聽過的沒聽過的那些人,名與利,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他想給誰就給誰。
“小禾,別人要他的命他都能不在乎,你覺得他還會把什麽人放在心上?是,他陪你玩、哄着你說話,大把時間花在你身上,看起來就是對你好的樣子。可這點心思,有比他在其他任何人身上耗得多嗎?你應該很清楚,他這半年裏哪兒也不能去,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葉庭禾垂下眼,聽到季栩說:“葉庭禾,你是個懂事的好孩子。這麽多年了,走到現在真的很不容易,該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別把自己困在感情的事上。”
懂事,好孩子。
如果标準是聽話、任人搓揉,沒了用處被随手丢棄的話……
葉庭禾心想,誰要做好孩子。
門外,燕之鳴同樣滿臉不解:“你們什麽關系?跟哄小情人一樣。”
林照瞥他一眼,眼眸中流露出一絲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偏袒與遷怒:“關你什麽事。”
他們的對話進行得很快,沒過幾分鐘,林照送走燕之鳴,重新進來了。
葉庭禾從床上坐起身,擦了一下臉,偏過頭去沒有看他。
昨夜驟然降溫,好幾簇雪白的枝桠上都結了細小的冰淩。臨近中午,霧蒙蒙的日光正在緩慢消融昨夜的落雪,太陽光溢進室內,照亮了空氣裏不斷起伏的微小塵埃。
林照走近,看清葉庭禾此刻的神情,怔忪了片刻:“怎麽了?”
葉庭禾悶聲說:“沒事。”
林照坐到他身旁,笑着說:“昨天親我的時候不是膽子很大嗎?怎麽現在一個人哭鼻子了?”
葉庭禾本來已經沒事了,卻因為他的調笑沒繃住,通紅着眼眶問:“你能不能現在就走啊?”
林照有些錯愕地眨了眨眼,收起了笑,輕聲問他:“你怎麽了?”
“你知道你經常做一些會讓人誤會的舉動嗎?”葉庭禾對他說,“我們很多人,對自己好,對跟自己有用的人好就已經很費勁了,誰會像你一樣對待那些不相幹的人?”
林照回答了他的第一個問題:“知道。”
葉庭禾看着他:“你也知道……畢竟我跟你說了嘛,我是喜歡你的。”
林照輕輕點頭。
“你又回應不了我,為什麽還要拿這件事開玩笑?”葉庭禾歪着頭,睫羽微動,漣漪在他眼瞳中擴散開,“我做不到像你一樣對所有人都好。我的喜歡只有一份,很珍貴的,不是可以随便拿來取笑的東西,就連你也不行。”
林照抿了抿唇,突然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麽了。
他仍然無法理解葉庭禾口中關于喜歡的具體含義,這個詞離他太遠了。
少年時期,他就曾經預想過自己的結局,作為一件好看的物品,它會在無法維持光鮮亮麗的模樣時被敲碎,而不是與什麽人結為愛侶,相伴一生,正常老死。
他在許多個疼到無法入眠的夜裏想起“林照”這個名字承載的短暫生平,思考這個人活着的意義。
他欣賞花開與落雪,喜歡成全所有可成全的事物,看人們綻開笑容,獲得滿足。
他覺得世上存在的一切都各有其意義,除了他自己。
“對不起。”他只能在這時為自己的不理解道歉,“我不知道要怎麽誠實地面對你,又不讓你難過。”
不停打轉的淚水在此刻劃出眼眶,葉庭禾緊握着拳,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
他不懂林照為什麽要對自己道歉,他只是不喜歡而已,又有什麽錯?
冬風一頭撞在玻璃上,有雪從枝杈間抖落。
葉庭禾毫無緣由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他仿佛聽到一陣遙遠的、巨大的轟鳴。
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響裏,葉庭禾絕望地心想:
完了,他這輩子都忘不掉林照了。
漫長的沉默,空氣裏只能聽到被壓抑住的小聲抽噎。
林照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麽,只能無言地看着他掉眼淚,看着他跑進衛生間收拾幹淨自己一塌糊塗的臉,再走出來時仍然像只紅眼睛的兔子。
葉庭禾走到他面前:“林照。”
林照擡起頭,安靜的眼眸凝視着他。
“答應我一件事。”葉庭禾蠻不講理地提要求,“如果不想我知道以後嫉妒死的話,就不要像對待我一樣對待其他那些占你便宜的人了,我不管以前有多少,我必須是最後一個。”
他的最後一句話是,“我不會再去找你了。”
林照點頭,說:“好。”
中午時,季栩就過來把林照接走了。
葉庭禾感覺他好像有什麽話要對自己說,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他将早已經涼掉的水煮蛋倒進垃圾桶,林照在廚房待了幾分鐘,竟然什麽也沒幹,他只好再試了一次,這次仍然沒有成功。
他一個人在廚房站了許久,才沒讓自己第二次因為煮不好蛋而氣哭。
葉庭禾不知道林照是不是一個講誠信的人,反正他自己不是。
沒過幾天,他想起被落在小別墅的《紙箱》劇本,給自己找了一個“敬業好演員”的理由,跑過去拿。
卻沒想到短短幾天,就已經人去樓空了。
積雪壓彎了桂枝,幾棵銀杏樹已經徹底禿了。他透過栅欄看結冰的水池,不知道錦鯉的好運能不能用在保佑它們自己活過這個冬天上。
他突然懂了季栩那天欲言又止的眼神。
想反悔的只有他自己,沒人比林照更講誠信守諾言了。
葉庭禾以為自己會難過一段時間,但似乎并不用,他的生活仍然可以按部就班,沒有發生任何改變。
年前這段時間是各種晚會的高峰,團隊是不會允許他擅自給自己放假的,更何況他也沒有放假的理由——畢竟國家還沒有允許将“戀愛未遂日”算作法定假日,不過未遂之後的報複性舉措倒是早就寫入刑法了。
他要穿着春夏季的高定禮服走紅毯,對着攝像機露出好看的笑容,起碼要達到在被營銷號拉出去搞“男明星紅毯照對比”時,用不着粉絲拿美圖控評随便點點贊給點熱度就行的程度,反正路人也長眼睛了。
他在會場坐下,發了會兒呆,一個窈窕的身影翩然而至,在他身旁坐下了。
葉庭禾偏過頭,對上了任橘正瞧着他的眼神。
任橘似乎也沒怎麽變,還是那個明豔漂亮的女明星,不刻意讓自己顯得平易近人的時候,氣勢很足。
她朝葉庭禾歪了歪頭:“這麽巧,忘記提前跟主辦方說了?”
葉庭禾不敢回話。
任橘又問:“還是被人故意作弄了?”
葉庭禾眨巴幾下眼睛,一臉乖巧地讨饒:“……橘子姐。”
任橘哼笑一聲,似乎心情還不錯,此刻十分好說話:“看在馬上要合作的份上,放過你了。”
葉庭禾與任橘的合作還早,但《思昭》拍完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順利的話明年暑假檔就能上。
殺青宴本來邀請了他,他用工作推過去了,搞得陸平嘉很不高興,半夜給他打電話,哼哼唧唧地講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
這個傻小子被人灌醉了,好在助理還在他身邊,不用擔心他的清白問題。
葉庭禾遺憾地放棄了給他哥哥告狀的企圖。
最後,他聽到陸平嘉問:“我哥打算讓我跟公司解約了……葉庭禾,你什麽時候走啊?”
葉庭禾沉默了片刻,說:“我不走。”
他不确定陸平嘉聽到沒有,電話那邊是輕淺的呼吸聲。幾秒過後,助理拿起手機對他說:“不好意思啊葉哥,麻煩你了,嘉嘉現在已經睡着了。”
葉庭禾挂了電話,安靜坐了一會兒。
今晚是個圓月,夜色十分漂亮,葉庭禾走到窗前拍了張照,自覺還不錯,欣賞了半天卻不知道能發給誰,只好随便找了個無人的角落上傳了。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不想公司,不想離開的事,也不想月亮。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做到,只是在一瞬間感到一切都很索然無味。
時隔五年多,林照沒想到自己還有回到燕家的一天。
季栩推開大門,對他說:“前幾年大家就都出去住了,就剩一個小恩偶爾會過來看看,不過她現在還在外面讀書,今年過年指不定回不回得來。”
林照笑了一下,接話說:“都不喜歡他吧。”
“是啊。”季栩感慨,“我舅舅這人多煩啊。”
雪地上,兩道腳印向前延伸,林照擡頭望着不遠處那棟過于老舊古樸的大宅子,眼中的情緒晦暗難明。
以前他就不怎麽喜歡這裏,現在再回來仍然不喜歡。
“宏叔和葦嬸你都熟悉,還是過去的那些人。有什麽禁忌我會跟他們說,他們年紀也大了,沒事不會來煩你的。”
林照淡淡地點了點頭。
季栩看出他興致不高,卻不好說什麽。
他想了想,還是替燕之鳴轉達了一句,“他說,如果你無聊的話,他可以找個嘴嚴點的陪你在這兒住一段時間,反正也沒多久了,問一下你的意見。”
林照聞聲卻問了一句:“陪我還是看着我?”
季栩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見林照擡步進了屋。
一束冬陽照亮了室內古拙的家具,某個角落裏,曾經被他打碎過的花瓶早已經換了新的。現在的那個插進一束絨絨的永生花,不知道是小恩還是誰幹的好事。
他注視了片刻,只對跟在身後的季栩說了一句:“随便吧,安靜點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