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葉庭禾要問林照的第一個秘密,回到了那天下午被中途打岔,然後雙雙忘記的——
“你和橘子姐關系很好嗎?”
十分鐘前,他在看《紙箱》的劇本,越看越覺得不愧是井枝的片子,這男主不争也罷,反正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也不知道羅闕搞得那麽劍拔弩張的是要幹什麽。
林照可能是覺得他看完時的表情挺有意思,拿過來翻了幾頁,然後問他:“你不覺得你接的戲都有點問題嗎?”
葉庭禾眨巴幾下眼睛。
林照将劇本輕輕抛回他膝蓋上,同時又很不留情面地說,“都是一些好看但很容易淪為陪襯的角色。”
葉庭禾問:“你說李賦還是魏寧?”
“有什麽區別嗎?一個是李賦的陪襯,一個是任橘的陪襯。”
葉庭禾覺得,他發現了井枝電影風格的本質。
同時又很清楚,林照的話用意不在評論井枝,而是真的覺得這樣對他不好——可是,葉庭禾自己不知道嗎?
《臨江仙》造型好看,劇情屬實沒什麽營養;《思昭》個人支線過于枝枝蔓蔓,過猶不及自我感動,人物弧光遠不如明宴豐富;《紙箱》就像林照說的,不過他最後是做羅闕的陪襯還是任橘的都不一定呢。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正被什麽困住。
可他掙不開了,從他15歲遇到季栩,18歲被叫做“小林照”起,他就注定籠罩在林照的光環之下。
林照的光照亮他,引來無數雙眼睛注視他,同時又在監視他,看不見的手鉗住了他的手腳,不允許他越出那道光環半步。
葉庭禾看了他一眼,又很快耷拉下眼皮,長睫顫動幾下,顯出幾分難言的沮喪:“這又不是我能決定的事。”
林照垂下眼,指尖動了動,似乎是想摸摸小孩兒沒精打采的腦袋。
猶豫間,他擡手戳了一下葉庭禾的額頭:“生氣了?”
葉庭禾偏過頭,躲開他撩閑的手,突然說:“他們都說我很怕任橘。”
“大家都知道你們是好朋友嘛。其實我不是真的怕她這個人,而是經常不知道要怎麽面對她。”葉庭禾依舊低着頭,小聲說,“如果她和你的感情很真,我會覺得自己是一個人盡皆知的謊言……所以,我能理解她不想看到我,她如果對我友善,就好像辜負了你一樣。”
林照第一次發現,葉庭禾的道德感時高時低,還挺彈性的。
他問:“誰跟你說,我和她的關系有那麽好的?”
葉庭禾眨了眨眼睛,茫然地:“啊?”
“第一個秘密,”林照平靜預告,“我和任橘不是你們以為的那種好朋友。”
“那為什麽——”葉庭禾張嘴想問什麽,又半途止住。
卻被林照猜出他此時的疑惑:“當時,她正好需要。”
葉庭禾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風波惡》和之後所有将他們綁定在一起的合作。任橘那個時候遇到的難題除了轉型之外,還有人設困境,簡單來說,就是一直小火,一直不夠火。
而當時的林照,最不缺的就是人氣。
所以,林照和任橘是好朋友這件事人盡皆知了。
“至于私下的來往,我記不清了,應該挺少的。所以,你在騙她,她也在騙你,算是兩清了。”林照問,“現在你還怕面對她嗎?”
林照在葉庭禾面前,兩人一坐一站,葉庭禾聽着他說這話,心裏卻不為被開解而感覺輕松多少。
風卷起林照身後一層雪色的薄窗紗,漏進一縷日光,照亮了他不帶情緒的側臉。
葉庭禾仰頭望向他,不僅沒有感到安慰,反而生出一股沒來由的恐懼。
一幕場景在他的眼前一晃而過,那是多年前洞庭的夜裏,任橘帶着淚花的眼神。
她真的只是在騙自己騙觀衆嗎?
還是她單方面信了自己與林照是朋友,卻被眼前這個人忽視了,還在多年後再提起時,被當成了“騙”?
就好像他只是單方面地給出過一次,沒有索取,也無意獲得,所以才一直看不到。
葉庭禾突然意識到,林照這個人遠沒有自己以為的那樣好接近。
這些天裏他們顯得親近,也許只是因為他受困于此,而自己慣會趁人之危。
那等再過一段時間,自己與他少了聯系,某一天,季栩或者別的什麽人在他面前提起自己,他是不是也只會淡淡地說一句“不是朋友”?
葉庭禾不敢再這樣草率地向林照讨要什麽秘密了。
至少喜歡他這件事,要在更合适的時機說出口。
井枝的新電影要到年後才開工,這段時間她拉着主創團隊在外地堪景,留給葉庭禾和羅闕的時間還挺充分。
于是,借着研究劇本的理由,葉庭禾順理成章地将大部分空閑時間都花在了陪貓上。
這一天,他和季栩一起回到小別墅是下午六點,天還未黑,紅彤彤的雲霞魚鱗似的排列在天邊。
風有些大,呼啦啦刮得枝杈亂舞,葉庭禾擡手抓了一片吹到他頭上的銀杏葉子,引得季栩回頭,看了他一眼。
“覺不覺得你今天的造型有點像林照?”
葉庭禾下午去參加了一個動物主題的公益宣傳活動,難得是季栩陪着一起的。
因為新角色可能需要,《思昭》殺青後他就一直沒去剪頭發,這次活動的造型師索性給他在腦後綁了一個小啾啾。
還挺可愛的,工作室把新造型的九宮格發出去後,姐姐粉和小禾苗居然沒顧上占前排打架,全體化身媽粉,寶寶崽的亂喊一氣。
季栩這麽跟葉庭禾說的時候他也只是眨了眨眼睛,沒回話。
等到進了門,林照從樓上下來,看了一眼等在過道的小孩兒,順手揉了一下他的腦袋:“可愛。”
葉庭禾彎起眼睫,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突然喪失了表情管理的能力,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笑起來的弧度。
青螺開始供暖以後,葉庭禾發現林照好像比深秋那段時間健康一點了。
具體體現在他能吃的東西稍微多樣了一些,餐桌上能見到正常的食物了,榨的果汁不會被搶走了。不過也只是稍微,當林照提出想吃炸雞喝奶茶的時候,季栩一秒黑臉,讓他滾去做夢。
葉庭禾默默擡眼,望着一旁看似雲淡風輕實則暗自磨牙記仇的林照,仿佛在看一朵養在溫室裏的花。
這朵花不僅不知道自己有多嬌貴,還随時想掀了蓋子,溜達到火山口上躍躍欲試。
照顧他可真不容易啊,葉庭禾咬着筷子心想。
可他看季栩的神情,好像從沒有哪一刻真正流露出過厭煩,好像照顧林照是一件理所當然且甘之如饴的一件事。
一個錯目,他偶然瞥見季栩身後的玻璃屏風,裏面隐隐約約倒映出季栩的背影和身旁兩個身形相似的模糊人影,心裏突然起了一個主意。
為了實踐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晚飯過後,葉庭禾就去找季栩,問清楚林照飲食和日常生活上的一些禁忌。
他其實有些忐忑,但好在季栩只當他比較細心,沒有多想,一五一十告訴他後就走了。
季栩一走,葉庭禾噌地一下坐到了林照身旁:“你想出去逛逛嗎?我有一個辦法。”
林照偏頭看他,為他的不安分露出一絲笑意:“什麽辦法?”
“我們最大的優勢在于外面那些人不認識你,你完全可以裝成是我混出去。”
林照點頭:“那你呢?”
葉庭禾:“等他們一換人,我就直接走,他們又不知道剛剛出去了一個,本來也不會攔我。”
林照注視着葉庭禾因為興奮顯得過分清亮的眼眸,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是笑着搖了搖頭:
“咱們季哥,真是遇人不淑。”
葉庭禾眨巴幾下眼睛。
林照起身,屈指在他的額頭彈了一下,“身邊沒一個好東西。”
葉庭禾不服氣,跟在他身後小聲嘀咕:“你不也是。”
然後被林照攬住肩:“所以我們是一丘之貉。走,去試試。”
葉庭禾一下笑了,跟上他的腳步。
又忍不住在心裏好奇,等自己拐走林照的事被季栩發現之後,他的第一句話會是罵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