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紅日落山後,黑沉的夜色愈發濃稠。
葉庭禾站在落地窗前,眺望幾十米外庭院的點點燈火,回身問林照:“你要在這裏休養多久?”
“最遲要到明年入秋。”
“要等一個四季啊。”葉庭禾小聲感慨。
他攏上窗簾,接過林照遞給他的熱飲,跟在他身側,“如果能早點到那天就好了。”
兩人說好了晚上一起看電影,正往放映室走。
聽到他的話,林照步履漸停,推門的手微微一頓,他看向葉庭禾:“那對你來說,應該不是個好消息。”
“你怎麽知道不是?”葉庭禾對上他的視線,眉眼稍彎,笑得幾乎有些狡黠。
林照不懂他在想什麽,到能出去的那一天,“林照仍在”這一消息勢必會引起輿論嘩然,那時,受影響最大的一定是葉庭禾。
進了放映室,他們默契地不再談方才的話題。
葉庭禾将杯子随手擱到沙發扶手上,自己走到一堆藍光碟片裏慢條斯理地翻片子看。
林照本來想随他心意,不發表任何意見,直到他無意中往葉庭禾翻出來的光碟那兒看了一眼,《閃靈》《午夜兇鈴》《人皮客棧》《咒怨》以及《血的期中考試》……撞入他眼中。
林照的神情變得十分複雜,抿了抿唇,注視着葉庭禾興奮的後腦勺欲言又止。
偏偏被盯的人無知無覺,挺歡快地跟他搭話:“我從上學起就想和人一起看鬼片,可惜一直沒機會,今天終于有人陪我了。”
林照無聲吞咽了一下,艱澀地接話:“……是嘛。”
一股涼意竄入後頸,他默不作聲地把泛涼的手揣進外套衣兜。
葉庭禾在架子前比對了許久,最後選擇了《咒怨》,拿出碟片正要放進播放機裏。
“嘭”的一聲,林照不知怎麽的撞到了扶手上的杯子。
葉庭禾回身,只看到飲料全潑了出來,地毯上一片狼藉,杯子骨碌碌滾到沙發角落。
林照自己也狀況外地站起身:“啊,抱歉。”
“沒事。”葉庭禾說。
他本以為林照會自己收拾,沒想到下一刻,他道完歉後,竟然又無動于衷地坐了回去。
難怪季哥喊他祖宗,葉庭禾心想,這人有時候真的好有主子的派頭。
葉庭禾不愛給人收拾爛攤子,不過把林照想象成一只闖禍的大貓就好多了——雖然是貓貓犯了錯但貓貓已經道過歉了那就沒貓貓什麽事了貓貓繼續玩了。
他小幅度搖了搖頭,将碟片放下,撿起杯子,主動收拾好殘局走了出去。
等他再回來時,片子竟然已經開始了。
葉庭禾不解地看向林照,不明白他為什麽不等自己,又扭過頭,看到銀幕上是一道女人的殘影,她正小聲念着一段獨白。
“我在做一個夢,夢裏的我一輩子只活了一秒,你見過瀑布嗎?嘩啦一聲,在一秒裏出生、死去、裝進棺材……我不在乎任何人,如同任何人不在乎我。這是我理想中的一生。”
而被他放下的《咒怨》還好端端擱在小幾上,很明顯,現在播放的這部片子并不是他已經選好的那個。
葉庭禾走了過去,有些疑惑:“我剛剛……”
林照佯作渾然不知,十分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怎麽了?”
他的眼睛在光影下流光溢彩,看起來真誠極了,讓人不忍心苛責他什麽。
葉庭禾默默将要說的話咽了回去,在林照身側坐下,心想算了:“沒什麽,就看這個吧。”
女人的獨白過後,就轉場到黛提瀑布的大全景,水流飛馳而下,霧騰騰的水汽蒸騰而起,極富有動勢的水珠幾乎要穿透銀幕濺射出來。
這個鏡頭有15秒長,葉庭禾目不轉睛地看着銀幕,飛躍的光點仿佛凝聚在他微亮的眼底。
林照側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終于放棄拉自己陪他一起看恐怖片這個想法後,偷偷松了口氣。
葉庭禾沒看過這部片子,似乎是西歐的小衆文藝電影,足足有3個小時。幾乎整部片子都是由手持長鏡頭組成的,人物在輕微的晃動感裏出現、走動、離開,節奏遲緩得逼人入睡,人物對白也十分乏味冗長,充斥着荒蕪與迷惘的困頓。
直到影片結束,主人公仍然沒有走出去。
葉庭禾還在疑惑林照為什麽要選這樣一部片子,轉頭卻看到他低着頭,靠在沙發上已經睡着了。
他這才意識到,現在已經是夜裏十一點半了。
看來,上次害他陪自己熬到淩晨真是難為他了。
想到這兒,葉庭禾不禁笑起來。
片子已經結束了,室內陷入一片寂靜的黑暗。沙發深處,林照的側臉被投影溢出的些微光亮染得雪白。
葉庭禾打量林照,眼神肆無忌憚,呼吸卻謹慎得要命。
曾經無意中念出的句子在這一瞬間重歸他的腦海,多年後依舊無比清晰——
我只不過要把他的名字刻在心上,在不可能裏……妄想擁有這個人。
微光凝聚在他眼底,此刻沉寂的夜色助燃了他心中某種藏匿着的思緒。
葉庭禾臉上不露聲色,可心髒裏仿佛揣進一只不安分的兔子,在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時刻怦然心動。
他屏住呼吸,小心靠了過去,與林照肩膀相貼。随後将右手繞了過去,動作放得很輕,卻不容拒絕地牽住對方冰涼涼的左手,與他十指相扣。
第二天,整座城市下起了小雨。
季栩得知葉庭禾來了,卻沒在房裏看到他們,一直找到放映廳,才找到這兩個人。
他們靠在沙發上,頭挨着頭睡在一起,看起來十分親密,像是一對關系不錯的兄弟。
季栩端詳片刻,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然後很不解風情地走過去,一人胳膊上拍了一巴掌,給他們拍醒了。
先睜眼的是林照,他迷迷糊糊地直起身,伸了個懶腰。旁邊的人一下沒了支撐,滑落在他懷中,被他輕輕接住了。
葉庭禾醒時,就看到季栩抱臂瞧着他們,表情有點怪,一半是覺得好笑,另一半又好像寫着傷風敗俗。
“你們昨晚都幹什麽了,這樣都能睡着?不冷嗎?”季栩問。
“看電影。”林照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回答。
他伸手推了推葉庭禾的腦袋,問,“醒了沒?”
葉庭禾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此刻正躺在他身上,倏地坐直,結果起太快,額頭不小心撞在林照下颚。
林照“嘶”了一聲,疼得直擰眉,揉着腮幫子看向他:“你頭好硬。”
葉庭禾有一瞬間慌了神,還以為自己真弄疼他了,跪坐在沙發上無措地瞧着,不知道要拿這只撒嬌的大貓怎麽辦。
“別理他,逗你玩的。”冷眼旁觀半天的季栩終于出聲,催促道,“趕緊出來吃飯了。”
林照被他拆穿,涼涼地瞥他一眼,不搭理人了。
走之前,他注意到葉庭禾睡得發紅的臉頰,涼津津的爪子往上一貼,有些羨慕:“怎麽你身上就這麽熱呢。”
他一觸即離,轉頭就走了。
葉庭禾卻被他毫無顧忌的動作弄得臉更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