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葉庭禾很少面對這樣使他猶豫的難題。
依照本性來說,休息時間最好的放松方式當然是讓他自己一個人待着,沒有什麽比強迫他去一個陌生環境和陌生人相處更讓人焦慮的了。
但當天平的另一端放下一個林照,這個選項就變得尤其難以抉擇。
選擇上的困難讓他憑空生出一股傾訴欲——好難啊,如果小躲在就好了。
小躲當然不在,他長時間的沉默使得季栩回頭,謹慎地問了一句:“不想去?”
季栩替他做出了偏向,但葉庭禾卻在這一瞬間明晰了自己的想法,他飛快眨了眨眼睛:“我……可以。現在就去嗎?”
最終,他們一起來到近郊區那套別墅裏。
穿過前院的池塘和花架,幾個身材異常高大的男人在巡邏,或者說散步,有一個十分悠閑,跨坐在石頭上,很認真在喂池子裏的肥錦鯉。
季栩給他介紹:“都是你燕總弄來的保镖,你平時有需要的話也可以讓他們幫忙,比如簽收快遞之類的。”
葉庭禾點點頭,心裏卻有些疑惑。
季栩仿佛看出他的不解,開玩笑似的指了指不遠處那套掩在綠意間的三層小樓:“危險大型野生動物,那不得關着。”
意思是保镖主要用來防止林照跑出去。
好慘。葉庭禾心想,卻還是接話說:“哪種?”
“随便哪種,反正是牢底坐穿獸裏的一種。”季栩說,感慨中又透着一股辛酸,“畢竟這位多金貴啊。”
兩人進了屋,季栩給葉庭禾講哪裏是書房、琴房、游戲房、健身房以及放映廳,又給葉庭禾找了一間暫居的卧室。
“東西應該都齊全,缺什麽你再跟我說。”季栩說,“林照的房間在東面最裏面那間,不過你應該不會進去,平時他睡覺的時候稍微安靜點,別打擾他就行。”
說話間,林照從樓上走下來,他穿着一件寬松的藏藍色衛衣,外搭黑色開衫,看起來很舒服,像是校園裏尋常可見的大學生。
只不過這次他沒有再把稍長的頭發紮起來,任由黑發散在頸側,在稍暗的樓梯轉角,本就蒼白的膚色被映襯得過分紮眼。
林照看到他們,将搭在護欄上的右手收回,輕輕垂落在身側。
不等季栩介紹,他用一種不冷不熱、很難形容的語氣說:“還真來了啊。”
葉庭禾循聲望過去。
林照個子很高,又仍站在樓梯上,葉庭禾仰頭看他時,目光掠過筆直的長腿、線條分明的指節和修長的脖頸,忍不住想,這個人真的好适合用來诠釋什麽叫骨肉勻停。
他這個時候應該做個自我介紹,最起碼也要打個招呼,來彌補先前略顯尴尬的初次見面。
但葉庭禾實在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稱呼他——前輩?師兄?還是林老師?
太怪了吧。
好在沒有人在意他的這點拘謹,季栩對走來的林照說:“你不是無聊嘛,我接他來陪你玩兩天。”
林照越過季栩,手指碰了一下葉庭禾的肩,示意他跟過來。
季栩卻有些不放心,看着兩個人的背影,想了想又警告說:“你別欺負人啊。”
林照推門走進二樓的一個房間,聲音懶洋洋的:“知——道——了。”
葉庭禾默默注視着他走到桌前,開了機,又拉上窗簾,從一旁的麋鹿形狀的木架上拿出兩個手柄,然後回身看向自己。
林照微眯起眼:“你很怕我?”
葉庭禾眼睛撲閃幾下,實話實說:“有一點。”
“那你過來幹什麽,給自己找罪受。”他将那兩個手柄擺在葉庭禾面前,一個純白,一個黑色漸變,“要哪個?”
葉庭禾聽到外面傳來季栩關門離開的聲音,他猶豫兩秒,拿了漸變的那個。
林照也聽到了,他邊開游戲,在加載的時間裏自己坐下,沒心沒肺地安慰葉庭禾一句:“放心,我要吃你也會等過了今天的。”
葉庭禾想起進門前季栩那句“牢底坐穿獸”,突然笑了起來。
林照偏頭看他一眼,有些疑惑,卻沒再說什麽。
葉庭禾不是沒有陪人打過游戲,大都是一些很需要操作和配合的動作類游戲,林照選的這個卻意外的溫和,叫《雪山》。
故事開頭就是兩個小人計劃翻越雪山,他們努力攢錢,籌集物資,然後上路出發了。
藍小人積極而冒進,綠小人謹慎而畏縮,他們一路吵吵停停,互撂狠話又很快和好,綿延不絕的雪山沉默地注視着兩位旅人。
甚至有一次,藍綠小人就此分開,不再一起走了。
藍小人仍然往前,綠小人原路返回。
葉庭禾試着操縱他轉身,回去追上藍小人,結果分屏蹦出一句:我知道我放不下他,但我還在生氣!
他聽到林照短促地笑了一聲。
果然,深夜,放心不下藍小人的綠小人往回走,與前來決定送他安全回家的藍小人相逢,兩人含淚擁抱後繼續往雪山深處前進。
一直到季栩敲門喊他們吃飯,他們仍然沒有成功翻越雪山,小人幾度摔落,然後從頭再來。
只有紛亂的雪花落在屏幕,又很快消融。
期間,林照看了一眼身旁的葉庭禾,小朋友皺着眉,很不太服氣地盯着屏幕,操縱小人站起來繼續往上爬。
林照問:“會不會很無聊?”
葉庭禾搖了搖頭:“還好。”
林照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片玲珑剔透的六邊形雪花上,話音突然放得很輕:“我很想知道,雪山之後能看到什麽。”
季栩帶來的晚餐是成分不明的雜糧粥,唯一的可取之處是包裝看起來好高級。
吃第一口葉庭禾就忍不住皺眉,就算對于他這種平時要控制飲食的人來說,粥的口味也有些過于寡淡了。
他瞬間理解了林照下樓時為什麽會是那副表情。
葉庭禾擡眼默默注視着季栩,季栩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
林照擰着眉捏住勺子,也擡眼注視季栩,季栩給了他一個兇狠的眼神——還不快吃!
勺子叮當一聲落在碗沿,季栩的心猛地揪起來,怕這祖宗随時随地給他臉色看。
但林照只是咬了咬後槽牙,重新拿起來喂給自己一大口。
葉庭禾偷偷瞧他鼓起來的臉,再一次覺得好笑。
他好像一只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