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喜歡 我喜歡你
從多寶閣出來,蘇斐然想着柳弱水的事情。此人從初見開始,便帶着秘密,連名字都仿佛一種暗示,像說這個人和她脫不掉幹系。果然他們再度相見,如他所言的“意料之中”。
如果她沒有猜錯,他是玄修。
玄修,諸道修士中頗為特別的一類,因為門檻極高,修士極少,因而不成大宗,卻又以其“天衍之術”獨領風騷。這類弟子最明顯的特點便是:有病。
柳弱水不良于行,體虛病弱,正合此項。那麽他執着于請她尋找秦妫,便意味着,她能找到。或者更準确些,只有她能找到,故而要她發誓:二十年內,不僅找到,更要尋回。
蘇斐然想到此處,謝瑤芳的話題已進行到最後:她要前往魔宮卧底。
蘇斐然站住,看向她,素來平靜的目光,此時有着沉甸甸的重量。
“怎麽,不放心我?”謝瑤芳猜到她的心思,冷笑刺人:“既然不放心我去,那麽我倒是好奇,你們有誰願意自毀道心,堕為魔修?”
蘇斐然又邁步向前。
謝瑤芳抱臂随行在後,嗤笑一聲:“你對你大師兄恐怕還沒有那麽深的感情吧。可惜,沒人堕魔,沒人卧底,你打算怎麽救……”
話未說完,蘇斐然忽然停步。
謝瑤芳莫名其妙,順她目光看去,視線鎖定一把劍。
那把劍正沖她們飛來,搖搖晃晃,好像要紮到她們身上。
劍上的人卻似比她們更慌,身體左搖右擺,努力穩定平衡,仍控制不住驚恐,尖叫聲都走了調兒:“讓開!”
“嗆”的一聲。天淡銀河垂地。似天上瀉落星河,照徹眼中心上。
姜羨看到她拔劍,像她一貫用劍那樣優雅,分明靜如弱水,卻又淵渟岳峙,內斂得仿佛無法撼動的群山,卻又化作最纏綿涓涓的細流。
那是他曾對戰多少次的弱水劍法。與他的洶湧澎湃不同。
就像她的人。
像她的人那樣……無論如何,總掀不起半點波瀾。
或許有嗎。在他仰頭時,見她慢慢垂眸吻落,煎熬似的擢升的溫度,染上他耳根頸項,染上他砰砰跳動的心髒,染上他心中那竊喜又克制喘息的沖動。
可那也許是他一廂情願地想象。以為她總是喜歡的,否則又哪裏會那樣微笑着,像淡如流霜的臉上,忽而照上一絲暖陽。
又坦然大方地問他:“談情嗎?”
在打敗他之後,以一個情修而非劍修的身份。
姜羨有些恍惚,卻有尖銳的聲音刺破迷霧:“姜羨!”
他回神,雙眼聚焦,忽然意識到,前方不遠,蘇斐然拔劍抵擋,而他們正直直撞上。
已經撞上!
斷水劍磕上複命劍,铮然作響。身下劍停,劍上的人卻随慣性前沖,從劍上跌下來。
蘇斐然萬萬沒想到,禦劍不平穩便算了,她攔住就是,可姜羨卻半點沒有準備,竟大意地掉下劍來。
砸到她身上。
蘇斐然本不至于接不住他,可偏巧何多多砸向另一端,張開的手臂撲騰着,揪住蘇斐然衣袖,像救助稻草一樣扯着,那柄滞空的斷水劍同時失控地砸向姜羨後背,像助力一推。
蘇斐然直挺挺倒在地上,将姜羨抱個滿懷。
街上人來人往。人來了,沒有往。他們不自覺止步,看天看地,再偷瞄一眼,笑兩笑。
蘇斐然沒動。姜羨也沒動。
蘇斐然想,這重量,身材應該不錯。正好她被壓在下方,自可以不引人注意地摸兩把,假裝推他起來——唔,我不對勁。
姜羨想,怎樣才能不丢臉地爬起來向她解釋,他只是撲進她懷裏的時候怔住,才導致斷水劍失控砸落,害他把她撞倒——而不是故意的?
兩個人以人壓人的姿勢各自思考了一會兒,又不約而同換了想法。
蘇斐然想:摸到了。可惜有衣服。
姜羨想:啊,第一次抱抱!——腰腹突然有點癢是怎麽回事?
思緒尚來不及第三轉,便被人打斷。
謝瑤芳怒道:“你幹嘛砸我!”
何多多本想道歉,聞言反而理直氣壯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謝瑤芳指指蘇斐然:“你幹嘛不砸她!”
何多多起身,狠拍灰塵,不甘示弱:“我怕壓壞我師妹!”
謝瑤芳指指自己:“所以就壓我?”
何多多輕巧點頭:“對啊,反正我和你不熟。”
謝瑤芳氣笑了:“是啊,反正你對世家那些事兒也不感……”
“對不起!”何多多立刻笑着湊上去:“對不起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都怪姜羨!”
齊刷刷幾雙眼睛看向姜羨。何多多恨恨道:“我以為他好歹能控制住劍的,誰知道居然沒有,我這才摔下來。”
姜羨早已起身,聞言不禁赧然,誠懇道:“确實是我的錯,禦劍的時候就出了錯,把何師姐——”
何多多打斷:“誰是你師姐?”
姜羨愣了愣,尴尬:“那何……師妹?”
何多多砸吧砸吧嘴:“算了,你還是跟小九一樣叫我師姐吧,跟着大師兄叫的話,豈不是把我叫小了。”
蘇斐然:你本就比他小。
姜羨把問題都攬到自己身上,謝瑤芳勉為其難地接受他的道歉,一行人便向客棧走去。何多多挽着蘇斐然的手臂,和她說明姜羨的情況。
姜羨先前的遲鈍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生病時身處手镯,導致自愈緩慢,加重病情,剛出手镯,又受到哥哥狀态的影響,睡這一覺,将藥效吸收,病情才算好了七八分,除了靈力時有時無,導致武力值下降,其他趨于正常。
“他的靈力時有時無,恐怕是因為大師兄被困在絕靈之地。”頓了頓,何多多眉宇間有些凝重,壓低聲音道:“但據我所知,同心應雖然能夠感應彼此情緒狀态,但似乎并不會影響雙方靈力。”
“對了,”何多多有些好奇:“一直看他用劍,他的靈根是什麽呀?”
蘇斐然愣住。
何多多瞪眼:“你該不會不知道吧?”
良久,蘇斐然微笑:“客棧到了。”
何多多:轉移話題太明顯了吧!
眼前,客棧的确到了。蘇斐然放慢步伐,讓何多多和謝瑤芳先走,自己和姜羨并排。
姜羨心事重重,擡頭時見蘇斐然在身邊,吓了一跳。
蘇斐然早發現,他面對自己時格外容易受驚,便帶他平定心緒,才開門見山:“你是什麽靈根?”
姜羨愣了下:“靈根?我平時用劍。”
蘇斐然又問:“所以是什麽靈根?”
姜羨垂眸:“三靈根。”
天分算不上優秀,但對劍修而言,靈根的确不重要。但蘇斐然堅持問:“具體是什麽靈根?”
姜羨見回避不成,只能答:“木水土。”
沒有金靈根。但不奇怪。雖然靈根有遺傳的可能性,但五行作為無處不在的元素,時刻都影響人的生長發育,因此靈根的誕生具有極強的随機性,姐妹兄弟間有不同靈根很常見。
三個字,卻要她問三次,這才是奇怪的。
蘇斐然正待問些什麽,姜羨有些局促地打斷她,壓低聲音道:“那天你說的話,我聽到了。”
蘇斐然:“哪句?”
姜羨嘆息一聲:“你說,你選劍。”
唔。是她打算忘掉的這件事啊。蘇斐然面色不變:“我是說過。”
姜羨擡眼看她,目光直白:“你不打算說點什麽嗎?”
蘇斐然沉吟片刻:“……我說的是實話?”
姜羨表情微變,近乎咬牙切齒:“你再想想……”又覺得不足,便一字一字蹦出來:“仔,細,想,想?”
蘇斐然心覺這小男友的心思委實難猜,怎麽辦呢,哄着呗。遂打量他表情,道:“我也喜歡你?”
姜羨看她那副試探的表情,氣得更狠了,袖子裏的手指掐在掌心,臉上卻笑起來:“你是問我嗎?”
這語氣聽着奇怪。蘇斐然立刻點頭,肯定道:“我也喜歡你。”
姜羨像撒了氣的河豚,表情肉眼可見地癟下來,瞄她一眼,又瞄她一眼:“你說的是真話?”
蘇斐然啞然。
我不說,你不高興,我說了,你又問我是真是假……可我也不知道。
前世,初初喜歡劍修的那種純粹的感情,她早就淡忘,留在腦中的,反而是後來那愛到殺人的極致情感,可那樣的感情,她沒在姜羨身上體會到——她沒想殺姜羨啊。
對視不過一次呼吸。
姜羨便倏的收回目光,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邁上樓梯。
蘇斐然摸不着頭腦,也登上樓梯,走得快些,又把郁悶的姜羨落在身後。
忽然,姜羨叫她。
蘇斐然回頭:“又怎麽了?”
相差兩級臺階,姜羨微微擡頭,雖然背光,可眼中卻灼然明亮,那樣直直地看向蘇斐然,像看進她的眼底心頭。
他笑起來,像朝陽,像霞光,是光芒萬丈,坦蕩而不可抵擋。
“我喜歡你。”
他踏上一步:“縱使你不喜歡我,可是,我喜歡你。”
蘇斐然竟有些發怔。
他眼圈泛起微紅,卻笑起來,露出一顆虎牙:“縱使我喜歡你——可是,你不喜歡我。”
他湊近,眼眸清可見底,嘴角仍勾着,卻如他的睫毛,似不堪重負地顫抖。
“這不公平。”他努力平穩聲線,克制着哽咽,重複:“這不公平。蘇斐然。”
蘇斐然怔然地看他。
用劍要不施詭詐,動武要勝而不美,連談情,都要講究公平。可是——
哪裏來的公平啊,小可憐。
姜羨執拗地看她,像要從她眼中看出回答。
蘇斐然卻輕輕嘆息。
姜羨眸光轉黯,那一聲嘆息,終于砸落他嘴角的弧度。
他想到羞恥,想到後悔,想到自己萬萬不該說出這些話。想到——逃。
正在這令人絕望之時,蘇斐然又是一聲輕笑。
姜羨愣住,眼睜睜看着她湊近,本就咫尺之差,進而為毫厘,再進為雙唇相接。
蘇斐然親了他。
姜羨窒息,不禁後退幾分:“你……”
蘇斐然又近幾分,鼻尖相碰,含笑:“我?”
氣息相接,姜羨頓時大窘,身體向後一撤:“你——”
不想一腳踩空。
蘇斐然忙道:“小心!”這是樓梯!
但已遲了。姜羨身體後仰,正欲調動靈力,可恰在此時,那靈力又消失了。
他向下摔去。
蘇斐然伸手去撈。只扯住他腰帶。
腰帶立時松脫。姜羨咕嚕咕嚕滾下樓梯。
已經上樓的何多多聞聲看下來:“出什麽事了?”
蘇斐然:“……沒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