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複命 此劍認主
蘇斐然見識到了阿黛的威力。
僅僅一擊,便傷及肺腑,只靠一股意氣,才險險握住劍柄。
或許感到主人心意,手中劍泛起微光,厚重的劍身竟似一輕,為蘇斐然減輕了些許壓力。
阿黛的目光卻驟然變紅!
漆黑的瞳孔中仿佛燃起烈火,她的身體也随着目光燃燒起來,懷中劍驟然放大,蘇斐然看清了它的模樣。
沉重,凹凸,劍柄處,道道鎖鏈纏緊,當啷作響。劍身上,鏽跡斑斑,不見真身。
如凝山岳,卻又仿佛能輕易折斷。唯有那冷厲劍光,似寒風過境,氣息砭骨,于微光閃爍中,漸趨虛無,而阿黛的身影卻越發明晰透徹,所有沉凝森然彙聚于此,像一把所向披靡的劍。
她便是劍。
姜羨大喊:“快跑!”
蘇斐然轉身就跑。
阿黛卻緊追不舍,自身後而來,一劍橫掃。
狂風過境,群劍铮鳴。
姜羨止步轉身,擡劍,劍影重重,複歸于一:“百川歸海!”
兩劍相交。
阿黛去勢不減,所向披靡。
手臂酸軟,劍聲哀鳴。鮮血逆流而上,被姜羨咬牙咽下,眨眼劍勢又起。
蘇斐然看準時機,抛出符紙,高聲道:“五行相催,剛劍持威!”
姜羨頓覺劍意稍盛,遂一鼓作氣,橫劍向前,似江流浩蕩,奔流不息。
百川劍法第二式:滄海橫流!
符紙已出,蘇斐然摸上手镯,空中白影一道,白牙騰躍而出。同時蘇斐然雙手握劍,并力向前,心念如一,彙聚周身之力,海面平平如鏡,卻似卷萬丈狂瀾,風初起,雲乍現,雷驚響,雨傾濺。心随念轉,劍随心動,斬!
蘇斐然高呼:“姜羨!”
兩日間,他們多少次以劍相接,分析彼此一招一式,找到漏洞又彌補破綻,仿佛正為了此時此刻。
瞬息之間的默契。
兩劍封鎖而來。合力一擊!
前無進途,後無退路。
上方還有白牙,手持法器板磚而來!
“铛!”轟然炸響。風煙彌散。
蘇斐然和姜羨對視一眼:成功?
不。
“咔嚓”一聲,阿黛劍身上的鏽跡開裂,露出通紅的光。
姜羨瞬間變色:“不好!”
光芒亮起時,阿黛眼中紅光一閃,泛着金屬熔煉的色澤,再度向前,沉重的劍身毫無鋒芒,卻以排山倒海之勢壓來。
而此時,經方才全力一擊,兩人已經力竭,竟只能看着那劍當頭劈來。
蘇斐然手指摸上一物,是從那活死人的儲物袋中獲得的,三百裏傳送符。
但,只能帶走一人。
姜羨突然抓住她手臂,蘇斐然條件反射幾乎将他彈開,卻感到一陣猛力:“上來!”
蘇斐然不由自主,下一刻已腳踏長劍。不想長劍劇烈一蕩,直接将蘇斐然甩了下去。虧得她反應極快,伸手一撈,抓住姜羨褲腳。
一連串動作不過在電光石火間,當姜羨禦劍蹿出,阿黛那一劍恰恰擊落。
土地崩裂,煙塵騰空。強烈的沖擊力直接将姜羨的劍彈出去,只見天光驟亮。
他們直接彈出了鑄劍池。
身後阿黛卻也不慢,窮追而至,同樣沖出鑄劍池,緊咬在後。
姜羨抓着褲腰,竭力穩定飛劍,卻仍搖搖晃晃,眼看阿黛便追了上來,只差一蹿。
她蹿了過來!
巨大的劍身直劈而落。
陰影當頭籠罩。
蘇斐然掏出土符,搜空手镯中所有堅實法器。便是硬擋,也要擋住這一擊!
正在此時。
一枚細巧之劍當空落下。
輕盈得如一朵落花,仿佛随風而舞,卻又堅定不移。
砸向阿黛!
極細與極闊。極輕盈與極笨重。瞬間碰撞。
氣流再度炸開!
蘇斐然與姜羨再被彈出,回首時,卻見那輕盈細巧之劍,将那寬闊厚重之劍,直砸入土,地面轟然陷落。
而那把劍卻随風飄搖,落至一人手中。
那手同樣極纖巧,那人同樣極輕盈。白色衣袂蕩開風塵,她若有所覺,向蘇斐然看來,微微颔首。
“是掌門。”姜羨的聲音飄如飛絮。
他已經脫力,只靠一口氣支撐許久,掌門來到,那一口氣便散了,飛劍立刻飄蕩,到最後直接将二人扔了下去。
蘇斐然又要去撈,姜羨立刻扯住褲子離她遠點,最後一齊摔了個結結實實。
誰都沒爬起來。
姜羨咳嗽幾聲,看着天空說了句:“真藍啊。”
沒聽到回應,他扭頭:“死裏逃生,你都沒什麽想說的嗎?”
“算不上。”
經歷過太多生死,方才還沒有到極限,蘇斐然心知自己能夠全身而退,不說傳送符,便是她身上的各種法器符紙丹藥,質量再差,硬堆起來也能抗住阿黛幾劍。劍門鑄劍池動靜這麽大,若抗住那幾劍還等不來援兵,那劍門估計離滅門不遠了。
但姜羨卻是第一次經歷,本來心驚肉跳,見蘇斐然這般淡定,便也慢慢平靜下來,繃緊的神經剛剛放松,黑暗便洶湧而來,伸出無數雙手,拖拽着他下沉,下沉。
星垂四野。
“嗷!”姜羨驚叫一聲,騰地坐起。
他伸手一抓,将罪魁禍首送到眼前,發現是個白團子。模樣有些像刺猬,卻只有柔軟的白毛覆蓋全身,大大的三角耳朵柔軟地貼合身體,還有一截棍子樣的小尾巴,正觸電一般抻直。
正是這家夥,剛才咬了他一口。
姜羨将它扔給蘇斐然:“是你的吧。”
蘇斐然對這野性難馴的家夥沒有好感,用的時候拎出來,眼下不用,直接塞進手镯。
“嘶。咬人可真疼,手指頭差點斷了。”姜羨甩着手指,見蘇斐然目光清醒,便問:“你沒睡?”
蘇斐然點頭:“想些事情。”
姜羨想起什麽:“今天這件事很奇怪,阿黛平時并不這樣。”
“她不想我拔劍。我以為是劍有問題,但仔細看看,并沒有發現什麽。”蘇斐然将到手的劍遞給姜羨。
姜羨接來一看,目瞪口呆:“你……”
蘇斐然:“我?”
姜羨一副天塌了的模樣:“你,你怎麽認主了!”
蘇斐然怔住。
姜羨看起來要哭:“這是我哥的劍啊,他多寶貝這把劍,非磨着我求師母重鑄,我師母花了十年時間才鑄成!結果……你居然認主了!”
蘇斐然:這驚天烏龍。
想到大師兄沒了劍的後果,蘇斐然果斷扣鍋:“你沒有提醒我。”
“我說了!”姜羨不服:“我告訴你不要滴上血!”
蘇斐然立刻改口:“你應該提前提醒。”
姜羨啞然。半晌,垂頭嘆息:“是我的錯。我該提前和你說的。”
蘇斐然:真乖。
姜羨摩挲這把劍,嘆口氣:“不知道我哥是什麽反應。不說師母不會再鑄,就算再鑄,也不是這把劍了。”
蘇斐然想到,這把劍本就是斷劍重鑄,想必對大師兄有非同凡響的意義。
這麽一想,更覺得涼涼。
姜羨扯出個笑臉來,把劍遞回來:“不管怎麽樣,劍已經是你的了,我看過了,它沒問題,你可以試試。”
劍名複命。看起來沉甸甸的,但因為認主,蘇斐然用着并不壓手。
“因為這是把重鑄劍,所以師母為它命名複命,意為重生。”姜羨解釋。
重生。蘇斐然笑了下,問他:“大師兄會打你嗎?”
姜羨搖頭:“只是這把劍……比較特殊。雖然是我的錯,但劍在你手中,難保他不會遷怒你。”
蘇斐然明白了。她打算游歷久一些,能拖就拖。
“不過,”姜羨皺眉:“既然不是這把劍的問題,阿黛為什麽突然發瘋,就有些奇怪了。”
蘇菲然道:“這種情況從前有過嗎?”
姜羨搖頭,又點頭:“沒有發生,但師母提過,她之所以封印阿黛的劍,就是因為她的劍戾氣太盛,可能噬主。結果今天,那封印居然崩開了,吓我一跳。”
兩個人仔細想了原因,都毫無頭緒。最後姜羨煩躁道:“不想了,今天就這麽過去吧,明天恐怕就有人請我們談話了。”
他向後一仰,又躺回去。
芳草萋萋,蟲鳴喈喈,流水潺湲,花香浮泛。白日裏命懸一線,夜色中卻萬物溫柔。
他們一同,在四野靜谧中,看星光璀璨。
他彎起嘴角,輕聲道:“真好啊。”
沒有人回應。
他扭頭:“你覺得呢……”尾聲消失。
蘇斐然躺在他身邊。睡了。
睡了。
睡了。
姜羨:“呵。”
次日一早,蘇斐然醒來時,太陽尚未升起,姜羨卻睜開了雙眼,彎起嘴角像在笑:“早。”
說像,是因為蘇斐然覺得那不是笑。但她還是應了聲:“早。”
果然,那笑容消失,姜羨抓住她衣袖。
蘇斐然回頭看他。
“我們是情侶吧?”姜羨低頭看地。
“當然。”
“可是……”姜羨吞吞吐吐:“我們做的事情,即便不是情侶,也可以做。”
蘇斐然訝然:“你想做只有情侶才能做的事?”
姜羨目光游移,支支吾吾。忽然,蘇斐然握住他的手。
他澀然擡頭,蘇斐然便在他嘴角親了下。
姜羨怔住。
“不夠?”蘇斐然本來擔心沒有感情基礎,進展太快會吓到他,沒想到姜羨承受度居然很高。
手指按在姜羨嘴角,蘇斐然看着他怔然的表情,微微一笑,用力攬住他後頸,便将他按向自己。
唇與唇相距不過毫厘。
姜羨忽的回神,猛然推開蘇斐然。不想蘇斐然站得很穩,他反而手足無措,身體失衡後仰。
蘇斐然連忙去抓。
昨天差點被蘇斐然抓掉褲子,姜羨下意識一躲。
噗通。栽進河裏。
門中來人的時候,蘇斐然剛把姜羨從河裏撈出不久。
他渾身濕漉漉的,衣服被水濕過,緊貼在身上,顯出幹淨漂亮的肌肉線條。不知是羞是惱,那雙眼睛也跟浸了水一般,連聲音都帶水汽,嚷嚷着:“你別摸我!”
手指碰到他腹肌,蘇斐然表示:這是個意外。
姜羨卻無論如何不讓她靠近了:“我也沒讓你親我!”
蘇斐然:“不是你說要做情侶做的……”
“铿”的一聲,姜羨雙眉倒豎:“拔劍吧!”
蘇斐然卻盯着他臉上的暈紅,若有所悟:“惱羞成怒?”
那抹薄紅色澤更甚。姜羨眼中波光流轉,語聲卻厲:“少廢話!”
蘇斐然慨然拔劍。
眼看即将開打,有人來了。
昨天的事情終于收尾,卻是以兩人都沒有想到的方式。
劍門丢了一把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