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拔劍 把劍放下
房間裏悄無聲息。
蘇斐然走到床前,才看到姜羨正呼呼大睡,連禁制被轟開的感應都未能将他驚醒。他只是翻了個身,拎了條腿壓在被子上。
蘇斐然:果然任重道遠。
她打算直接掀被子,覺得不妥,便只喊他:“姜羨。”
姜羨懷抱被子蹭了蹭,嘟哝:“幹嘛啊……”
蘇斐然又捏他鼻子,姜羨扣住她手腕就往懷裏揣。
這時或許她應該抽手?
心裏想着,蘇斐然卻順勢伸出兩指,在姜羨胸前一擰。
“啊!”姜羨尖叫一聲,直挺挺坐起:“誰!誰掐我!”
他看到了蘇斐然,腦子有點懵:“你?”很快反應過來:“你來幹嘛?”
“啊!”他突然清醒,抓住被子往身上扯,直蓋到下巴颏兒:“你怎麽進來了!出去!”
蘇斐然理直氣壯:“叫你起床。”
“那你掐我幹嘛?”姜羨的眼睛瞪得像松鼠,被子下面,伸手去揉胸,揉到一半,一臉驚恐:“為什麽掐的還是,還是我的……”
蘇斐然好心幫他補上:“胸。”
姜羨抱胸縮成一團,警惕地看她:“我們發展沒那麽快吧?先生說過,這種事情要先争取對方同意……你沒問我!”
姜羨的反應過分密集,蘇斐然很難插話,好不容易找到時機,解釋道:“是你主動。”頓了頓,又補:“也沒問我。”
姜羨将信将疑地,搜索記憶,竟真的發現,似乎睡眠中他真的抓了什麽東西向懷裏去……他一扯被子,直接蒙住腦袋。
蘇斐然:果然,最初就該直接掀被子才對。
半晌,姜羨把被子放到下巴,露出悶紅的臉:“好像是我主動的……嗯,”他偷瞄蘇斐然一眼,又避開她視線,目光游移:“那我向你道歉。”
蘇斐然正要開口,姜羨猛然打斷:“我已經道歉了!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不許再提!”
蘇斐然本想告訴他,是自己捏他鼻子在先,但聽他這話,便放棄解釋,直接等人起床。
房間中安靜片刻。姜羨到底憋不住,在蘇斐然炯炯有神的目光中開口:“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蘇斐然回神,出門等着,直等到不耐煩,她擔心姜羨又睡回籠覺,正要推門進去,這時,門開了。
姜羨走出來,笑容滿面。
蘇斐然奇怪他笑什麽,既而想到,大概是難得早起所以高興,便沒有再問,直接向昨日練劍之處走去。
“哎,等等!”姜羨下意識拉她衣袖,不想幅度稍猛,直接抓到蘇斐然手指。
一哆嗦,連忙松手,他輕咳兩聲:“你難道沒發現什麽不一樣嗎?”
蘇斐然看了他一眼:“哪裏?”
姜羨努力眨眼。
蘇斐然:“你眼睛?”
姜羨嘆氣,聲音有氣無力:“我換了件衣服。”
昨天被師姐耳提面命,要在情人面前保持良好形象,穿最幹淨的衣服,擺最優雅的姿态,說最得體的語言。結果,他不過是太困睡了一覺,就把一切都砸了個幹幹淨淨。
又要被師姐罵了。
蘇斐然恍然:“我發現了。”
姜羨又有了呼吸:“你發現了啊,你覺得怎麽樣?”
本就挺拔的腰身又挺得筆直,不像劍,卻像一杆新生的翠竹。這翠竹在微風中搖曳着細嫩的竹葉,沙沙輕響像在輕喚“看我呀”。
蘇斐然的确看了,并且給出評價:“挺好的。”
姜羨的嘴角勾到一半。
蘇斐然說完後半句:“但不适合練劍。”
姜羨盯着她看了半天。
蘇斐然彌補道:“衣服好看,你也好看。”
姜羨意味不明地輕哼一聲,雙手抱肩,像等着什麽。
他等來蘇斐然誠懇的後半句:“但的确不适合練劍。”
姜羨轉身回房,房門狠狠摔上。
蘇斐然:……我說的是實話。
沒多久,姜羨出來,下巴一揚:“走吧。練。劍。”
姜羨的劍法本就走洶湧一路,這次便更洶湧了,仿佛要把蘇斐然砸死在沙灘上。
蘇斐然的這個身體沒有接受系統的劍修訓練,因此各方面素質都限制了她的發揮,和姜羨練劍更多是為了研究劍式,可今天姜羨完全不留餘地,蘇斐然只能全力應戰。打着打着,都打上了頭,叮叮當當響成一片。劍越來越快,勢越來越猛,兩個人像蛇盯住獵物一般,只等對方露出破綻,既而一擊命中。
終于,破綻出現。
姜羨一劍直貫!
蘇斐然的劍卻陡然調轉,那破綻瞬間消失,卻在姜羨身上出現,蘇斐然捕捉到這致命的瞬間,正要命中之時——
“嘣”的一聲。
兩個人同時怔住,又同時看向蘇斐然的劍。
這劍器幾番與姜羨的本命劍對峙,終于不堪重負,折落塵埃。
一場戰鬥未分勝負,便中道而止。
蘇斐然嘆息:“你說的沒錯,它質量不行。”
這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早讓姜羨把那點不愉快抛之腦後,此時湊過來,蹲在地上看着那截斷劍。伸手戳了戳,有點不安:“你的劍斷了。”
某種意義上,被他的劍砍斷了。
蘇斐然陳述事實:“我只有一把劍。”
姜羨更愧疚了:“那我給你鑄一把?”
蘇斐然微笑:“好。”
得不到長老的劍,嫡傳弟子的劍也能湊合。
但眼下他們沒辦法繼續練劍,幹脆席地而坐,互相指出對方劍法的不足。蘇斐然說姜羨的劍不夠靈活多變,姜羨說蘇斐然的劍不夠光明磊落,正争執不下,忽然擡頭,發現多了個人。
阿黛抱着劍,直挺挺站在那裏。
蘇斐然先反應過來,問她有什麽事。阿黛不說話,劉海遮住大半張臉,直勾勾的目光透過來,令人總有沖動,擡手撥開劉海,看一眼她的臉。
蘇斐然這樣想,也這樣做了。
剛伸出手去,姜羨便驚呼:“別!”
小師妹最讨厭別人碰她了!上一個碰了她的人,險些被她一劍劈去半條命!
然而,劉海撥開,什麽都沒發生。
只是露出阿黛黝黑的皮膚,尤其那一雙眼睛,漆黑又明亮,清晰地映出蘇斐然的模樣。
蘇斐然回頭看姜羨:“怎麽了?”
姜羨:“……沒什麽。”
蘇斐然對阿黛說:“你的眼睛很漂亮。”
阿黛問她:“你的劍。”
蘇斐然說:“斷了。”
阿黛搖頭,艱難地拼湊:“鑄劍池。”
蘇斐然恍然,回頭對姜羨道:“不如我借師兄的劍一用。”
姜羨同樣恍然:“行啊,那咱們這就去吧。”
阿黛卻抓住蘇斐然,手指皮包骨一樣細小,力量卻極大,阻住她的去路,執拗道:“你的劍。”
蘇斐然摸摸她的頭:“嗯。”
阿黛松開手,牽動嘴角露出個僵硬的笑。姜羨震驚脫口:“哇小師妹,你居然會笑!”
阿黛立刻收斂表情盯着他。
姜羨閉上嘴巴。
小師妹還是那個小師妹。但蘇斐然……
去鑄劍池的路上,姜羨時不時偷眼瞄她,思考她究竟哪裏吸引阿黛。蘇斐然察覺,問他看些什麽。
姜羨答:“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蘇斐然愣了下:“修士的身體不染凡塵,哪裏來的味道。”
姜羨漲紅臉:“我沒說你不洗澡。我是說,你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香氣,香氣!”
這麽說出來,便覺得那氣息更濃了,姜羨不自覺地鼻子一聳。
蘇斐然嗅了嗅:“沒聞到。”
姜羨不信,湊近了抽抽鼻子,肯定道:“就是有!花香!”
蘇斐然明白了:“我師父喜歡侍弄花草,這衣服是他送的,可能沾染了花香。”
姜羨怔然不語。半晌:“你師父送你衣服?”
蘇斐然點頭:“我的衣服都是他親手做的。”
“啊哈。親手做的啊。”他笑起來:“你師父手可真巧,你們師門都不缺衣服穿了吧。”
蘇斐然解釋:“他只有我一位弟子。”
“啊哈,”姜羨繼續笑:“那豈不是所有衣服都送你穿了?”
“是。”蘇斐然點頭,又有些苦惱:“但其實并不需要。”
姜羨瞥了她一眼,閉嘴不說話了。
兩人沉默着來到鑄劍池。
蘇斐然察覺姜羨有些異常,問他哪裏不舒服,如果堅持不住,明天取劍也是一樣。
姜羨擺手:“沒有不舒服。”又解釋道:“我只恨沒有這麽好一個師父,天天做衣服給我穿哈哈哈哈。”
蘇斐然還是覺得他情緒不對,但前腳已經踏入鑄劍池,便沒有追問。
進入鑄劍池的瞬間,姜羨便莊重起來,向蘇斐然介紹這裏的情況。
鑄劍池中,容納着宗門所有內門弟子鑄造、使用的成品劍,包括仙去的前輩的佩劍,是劍門重地之一,同樣是所有劍修心中的聖地。
這裏荟萃着天下最知名的無主劍,多少劍修懷着朝聖的心裏,希望能夠從中拔出一把。
“但那些名劍自然不是普通人能夠拔、出來的。”姜羨道。
蘇斐然四下打量:“這裏防禦似乎不強。”
姜羨搖頭:“有膽量又有實力來這裏偷劍的人,看重的都是其中名劍,這些名劍已具靈性,一旦察覺惡意,将瞬間織成劍陣,沒有人能夠抵擋。”
腳步停下。姜羨引蘇斐然來到鑄劍池的一角分池。池水如寒冰般散着冷氣,這冷氣浸潤着道道劍鋒,令劍氣寒冽徹骨。
“這把劍是我哥的。”姜羨指了指。
那是一柄鋒芒內斂的劍,劍刃不見寒光,劍身寬厚質樸,沒有殺意,沒有劍氣,仿佛明珠蒙塵,看不出半點光澤。
蘇斐然有瞬間恍惚。
她探出手去,寸寸接近,将及劍柄。
姜羨道:“拔劍吧,但是注意不要見血……”
“不要!”阿黛的聲音驟然插入。
蘇斐然一驚,劍已在手。
回頭時,便看到阿黛抱着劍看向這裏,劉海被撥開,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盯着蘇斐然……手中的劍。
“放下。”她說。
劍已拔出,怎有放回之理。
蘇斐然試圖和阿黛交流,阿黛卻陡然拔高聲音:“放下!”
這一句聲調之高,威勢之強,震顫耳膜。
姜羨低呼:“糟了!”
蘇斐然尚未明白情況,便看到阿黛沖了上來!
那鋒利的沖勢,簡直是奪命而來。
她下意識擡手,握劍。
“铛!”
雙劍相交。
一口血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