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迢迢長路57
◎游藝場遭遇◎
窗外是北風呼嘯, 洛螢坐在櫃臺裏,手裏把玩着一堆的票券。
今天風大,當鋪裏大門也是半關着的, 她那封舉報信送出去了兩天也不知道怎麽樣。
苗新月這幾日沒有往誠和當跑, 梁先生也沒過來, 曹道人更是失蹤的杳無音訊,淩鈴初入工作忙的焦頭爛額,文潇文瑤兩姐妹進入了新學期更不會往這跑,更何況這倆也并不知道洛螢的底細。
細細的算了一圈, 洛螢來到北寧快半年, 認識的人也就是周邊這麽一些。
當鋪裏過冬的儲煤已經由王媽和蔣叔出面定好了,員工們過冬的冬衣也都喊了相熟的鋪子來裁定衣服, 提前量身定做好了,到了時節就能穿新衣裳。
北寧已是快要入冬,當鋪裏寧爺這老人家不抗凍, 如今更是提前穿上了棉鞋, 手裏還抱着個暖爐,只是今年的煤炭還沒送過來,早些送來,當鋪也能早些暖起來,當鋪裏這個忙這個,那個忙這個的,誰也走不出去,洛螢尋思那就自己跑一趟煤棧。
春夏時節在這個時代還沒有覺得怎麽難過,到了秋冬, 如今也不是家家戶戶有暖氣, 電也沒普及, 有些人家連冬衣都不夠一家的,城外還有大大小小的火房子,北方的冬日實在難熬了。
都說這一場秋雨一場寒,北寧這秋冬過度,早晚的溫差極大,洛螢估摸早上四五點練功的時候也就七八度,晌午太陽正足能有将近二十度,到了晚上就直逼零下,風聲沙沙。
這樣的天氣,十分容易風寒感冒,以洛螢的體質倒是無懼,但當鋪裏老的老,小的小,為了預防王媽也煮了國藥行裏包好的預防藥湯,一人硬是灌下去了一碗。
“崔先生,徐先生,這些游藝園的票你們拿回家一半吧,正好也可以帶家人過去。”
洛螢手裏拿着一捆票券,這是今早上剛有人送過來的,京城裏新開了大型的游樂園,這些嘛,是白沉霜小姐送過來的。
白沉霜小姐,正是當初名伶杜蘭芝火場死亡,執念附身的那位歡場女子。
自從上次在鼎豐戲院一別,洛螢平日更是不可能往大栅欄那邊的青樓跑,本以為與這位歡場女子的關系已經了結,沒想到今天早上對方倒是上門,送來了一堆的“樂世界游藝園”通票。
此時上滬已經新開了一家大世界游藝園,北寧的這一家只比大世界晚開了兩個月,但京城的老百姓已經是期待已久。
所謂的游藝園,按照字面上的禮節,看起來很像是現代的游樂場,實際上是,也不是。
更準确的說,游藝園是一個集合飲食,玩樂,看電影,看戲于一體的綜合休閑場所,放到百年後的現代就是大型綜合體。
百年之後這樣大型場所可以說是司空見慣,但在這個時代,偌大的寧朝一共也只開了兩個。
按照洋文裏的叫法,這叫做shopping mall,只不過并沒有多少金店銀店裁縫店胭脂鋪,更多的是玩樂。
早在正式開業之前,這樂世界游藝園的廣告就已經在幾家大報紙上打了出來,前幾天什麽《京城時報》,《京城旅行報》,京城本地雜志都有報社雜志社的記者受到這游藝園方的邀請,親自進入體驗,并把自己的體驗感受寫好文章發到報紙上。
換做後世的話講,這叫官方達人探店。
如今這個時代最大的媒體就是報紙雜志,但凡是小康以上的家庭,有個識字的人都訂報紙,因此這游藝園盡管還沒開業,但看着報紙上的誇贊,娛樂匮乏的有錢有閑的北寧群衆們早就已經迫不及待了。
前幾天當鋪裏的大家還都圍觀了一下報紙上的記錄,感嘆着什麽時候可以去看看,畢竟門票也不算貴,三十銅元的門票就可以進去看一看,至于裏邊的飯食和游樂,消費就另算了。
因為誠和當的人手有限,像是有些職位基本都是一個人,沒有個替換的,大掌櫃王小田和二掌櫃崔子銘還能來回替換着休息,幾乎沒有公共統一的休息日,要麽是趕上五月節八月節這全大寧的公用節假日放假,要麽就是臨時停業,亦或者是請個半天假,蔣義可以頂上。
白沉霜直接送了一把,能有二十張的票,可這誠和當裏老老小小滿打滿算也才是十一個人,洛螢再算上淩鈴苗新月,把梁先生也算上,這些票還多出來五六張。
而且這票是特殊的“招待通票”,和普通游客買的門票不同,普通游客花了三十銅元的門票進入樂世界游藝園,之後無論是吃華餐,還是吃洋餐番菜,或者看戲進入影院看電影,這些其他的活動都是需要額外花錢的。
就跟後世的一切公園裏簡陋的游樂場一般,進門很便宜,但每一個項目都需要額外交錢,
而這“招待通票”就是這樂世界游藝園發給外界一些記者,學生,社會上人物過來免費體驗的票券,裏邊的項目只要拿着這張通票也不需要額外花錢,到了那裏免費吃,免費玩,免費看戲看電影,只是過去需要坐電車或者膠皮車,但怎麽看都是自己賺,絕對不虧啊。
誠和當裏除了蔣叔與王媽這老兩口,摺頭徐長平先生家有老母,只有崔先生家裏有妻有子,這時興的玩意帶着家人去走一走看一看,還不用花錢正好。
當鋪裏的大家去這游藝場,就只能換着排好休息的時間輪流去了,人手有限,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過就當時發福利了。
“多謝螢姑娘,崔某便不客氣了,我家那小子也是從報紙上看到了那游藝場裏有什麽桌球和地球,早就嚷嚷着想去看看了,若是我不帶他去,這小子只怕攢着錢就跟同學一塊去了,有了這個剛好。”
各人把這游藝場的通票拿在手裏啧啧稱奇,這是統一印刷出來的,上面還勾勒着游藝場的建築圖畫,看起來很是精美。
王小田看着手中的通票券若有所思,洛螢看了他一眼。
“小田叔,你是不是在算這通票轉手能賣多少銀元?”
洛螢順口一說,她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相處了半年,自家誠和當的這位大掌櫃可謂是葛朗臺在世,只是他對自己摳,對外人倒是不摳,平日裏的吃飯住宿都是在當鋪裏,穿着的也都是每年當鋪定時裁制的四季衣裳,自己一分錢不花。
平日裏這胡同巷子裏賣水果賣雜面賣吃食的來叫賣,王小田也很少舍出幾個銅子解個饞。身為誠和當的大掌櫃,王小田的薪資是相當高的,更別說這衣食住行,衣服食物房子都不花錢,因為這上班性質的原因,出門的次數也較為有限,一個月根本看不到他花什麽錢。
二掌櫃崔子銘倒是時常揶揄王小田,存的銀子都是要帶到棺材裏了,這人生在世該花還是得花。
倒是被王小田反着嗆回來,世道才清平了幾年,但是該囤糧還得囤,攢一攢就去金店裏換成個小黃魚,不管怎麽着,世道安穩這是壓箱底的金子,世道亂了那也是硬通貨。
“沒有沒有,我就想着之前報紙上說那游藝園裏邊要是都試一遍需要花多少錢?”王小田說着。
洛螢與崔子銘撇了撇嘴,想着要花多少錢,那不就是要算着怎麽轉賣出去合适嘛,不過這票給了他,他愛怎麽用就怎麽用,不願去賣了也是貼補家用了。
“這游藝場普通百姓哪裏舍得去,我記得那報紙上說,影院看電影要兩個小洋,華餐要半個大洋,洋餐番菜一個人要一個大洋,這還吃食,若是再玩上什麽東西,單一個人去這游藝園一次也要花個幾塊大洋,苦勞力車夫滿打滿算一月也就十幾個大洋。”王小田說着,搖了搖頭。
這要不是自家東家得了這通票,換做是他自個,是萬萬不可能花錢去這個地方的。
王小田一個月有着幾十大洋的薪俸,幾乎能全部攢下來,但若是讓他花幾塊錢,一年去那一次游藝園玩耍,他還是不願意的。
“也不知這游藝園日後可會降一些價錢,确實貴了一些,若不是螢姑娘給了這通票,我便是帶着我兒子前去,兩個人也要花五個大洋,我不在家吃食,家中五口人一個月飯食花銷也不過十個大洋,這兩人前去便是吃了家裏半個月的飯食花銷。”崔子銘也感慨地說了一句。
他來到誠和當之後,自己的薪俸已經比在當初泰和當的時候漲了,雖然誠和當很小,若是和泰和當相比就是一家再小不得的小當鋪,以前是大當鋪的三掌櫃,現在是小當鋪的二掌櫃,這當鋪圈子裏有不少人聽說他進了誠和當,暗中笑話。
不過畢竟是打眼了一次,有人說誠和當肯用他就不錯了。
只有崔子銘和王小田心裏樂呵呵的知道,這小當鋪真論起來,掙得更多,這裏的待遇也比泰和當那邊更好,因為人員稀少,也沒什麽勾心鬥角競争上位,你好我好大家好,吃得好穿得好過得好,小日子美得很。
只不過呢,就是在這裏待着需要有一顆強悍的小心髒,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看的不看,不該知道的更不好奇。
如果不是自家孩子正經念書,崔子銘都動了想把兒子送進當鋪過來做學徒的念頭,不愁吃穿,還有零用,又能鍛煉出自己的一門技藝,活到老吃到老,當鋪掌櫃的這活更是越老越吃香,但也就是想一想,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啊,如今也不是科舉時代了,孩子讀書讀出來,能通過朝廷考試去做個官府裏的職員,那就是金飯碗了。
“這游藝場可都是給那富人貴人玩的,平頭百姓一年也舍不得去一次,一看這花銷也不是平頭百姓能常去的,如今圖個一時新鮮,日後也不知這游藝場能紅火多久。”王小田說着。
崔子銘也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這是在京城和滬市,換做是別的地方,只怕這游藝場根本開不起來。”
說着說着,崔子銘翻出了萬年歷,琢磨着什麽時候休假。
洛螢心道,這樂世界游藝場沒準兒還真能一直開下去,如今算是時代最新潮,最前沿的東西,老百姓們都一心走摩登,游藝場裏的價格正是因為貴,才顯示出難得來,別的不說,這小學中學大學裏的學生可都是游藝場的客戶群體。
這世上從不缺少富人,只要那游藝場裏的花樣不斷翻新走在前沿,總不會有玩膩的。再者京城這古都之地,前往京城游樂的人除了名勝古跡之外,以後也多了這個游藝場作為去處,可都是談資。
這個時代可沒有天氣預報,洛螢不懂觀氣之術,也不知哪日的氣候好一點,她琢磨這自己是帶蔣義這小子一塊去,還是自己先去一趟,這個時代的大型綜合體,她還是有些興趣的。
“咳咳,姑娘......”寧爺咳嗽了一聲,洛螢連忙回頭。
“寧爺,可是有什麽事兒?”
寧爺身為當鋪裏的老管家,洛螢對老爺子是相當尊重的。
寧爺咳嗽了兩聲,似乎又不知怎麽開口。
看着桌面上的招待通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您不愛動彈,不想去?那就不去。”洛螢以為是老爺子秋天老寒腿,也懶得去湊這年輕人的熱鬧。
“不是。”寧爺否認,但還是沒有說出叫住洛螢究竟是為了什麽。
洛螢的眼神有些困惑,寧爺的眼神看了看崔子銘與王小田兩人,又看了看這通票。
兩位掌櫃對視一眼,他們好像明白了。
老爺子不好意思問,就讓他們倆代為開口,但這話,他們也不想問啊。
“姑娘......那個,給咱們送這些這游藝園招待通票的那位白小姐,您怎的認識的?”
崔子銘與王小田你看我,我看你,最終還是王小田開了口。
自家東家姑娘當初是獨身一個人坐着火車就從奉天來到京城了,不說這一來老東家人走了,連最後一面也沒見着,這來了北寧城大半年吧,剛開始除了當鋪的人,可以說是誰人不識。
那個時候,寧爺可沒少憂慮,這連個一起說話談心的小姐妹也沒有,孤身來到京城,從前在奉天的交際都斷了,即便是寫信,也沒見着這大姑娘往奉天寄幾次。
這一個姑娘家自己到異地他鄉,身邊連個親近說話的人也沒有,因為接手了當鋪也沒有出去繼續念書,寧爺明裏暗裏提了幾次讓姑娘可以複習考着京城裏的大學堂,也是想讓她過過這年紀女孩應該過的日子。
只是這新來的大姑娘跟老東家一樣,身上帶了點神秘奇異之處,雖然是心照不宣地不聞不問,但這到底是個年輕的孩子啊。
寧爺原本還想着,該怎麽給姑娘找兩個同齡的玩伴朋友說說話,或是進入什麽學校認識兩個新朋友,只不過這姑娘一直都是我行我素,成天跟着當鋪裏老的小的呆在一起,自己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別人家的女兒家多是三三兩兩,或是和親姐妹表姐妹,或是和同學好友三三兩兩,閑暇周末去看個電影,去一起逛個布莊書店,一塊去公園游夏。
再看看自家這位大姑娘,慣來是習慣一個人出門的,這麽久也不見有個什麽交好的朋友,寧爺私下裏胡子都要愁的掉了幾茬。
這兩個月,因為老東家的義女淩鈴帶着朋友頻繁來往,那個苗家的小姐是個活潑主動的性子,再加上教授蔣義畫畫的梁先生時不時的過來,寧爺總算是覺得自家姑娘有幾個朋友了。
這淩鈴和苗小姐都是讀了女中和大學的,年紀也相差不多,跟自家姑娘都說得上話。
雖然自家姑娘性格有些溫吞,但那苗小姐足夠熱情,姑娘總是央不過她跟着一道出門,眼下這也是成了朋友了。
至于那畫畫的梁先生,也是名家出身,留洋過又有才華,每每來到當鋪裏除了教授蔣義學畫半個時辰,倒是能和自家姑娘也在會客室說半個時辰的話。
寧爺對此很滿意,大姑娘如今也在京城有相熟能說得上話的人,他也不必像之前那麽憂心,就算是大奸臣秦桧也有三個好朋友呢,都說這一個好漢三個幫,人這輩子還是要有幾個朋友的。
他們當鋪裏終究是沒有年輕人,這外頭的話,姑娘還是得和朋友們多去走走。
東家走了,就這麽一個大閨女,寧爺自己無妻無子,這大姑娘既是東家,可才不到二十的年紀,在他的眼裏也是小女兒,小孫女。
東家曾經偶爾言語裏透露出對這遠在奉天唯一的閨女的擔憂和思念,如今老東家不在,可就得他們這些受恩惠的來照料了。
只不過今天一早,看到當鋪裏的來人,還和自家姑娘認識的樣子,老爺子着實是一驚。
那來人的年輕女子一身的富貴新式旗袍,豔若桃李,卷發摩登,這張面孔即便是寧爺這老人也是知道的。
前些時日,北寧城花國選秀,來人正是得了花國皇後的潇湘館頭牌花姐——白沉霜。
這花國選秀,自然是花樓女子們大比拼,才貌雙絕,被那富貴公子,達官顯貴真金白銀砸出來的選票。
這......這樣的女子,自家姑娘是怎麽認識,怎麽扯上關系的?
尤其是,對方還親自送來了二十張這游藝園的招待通票,更是證明關系不一般。
自家姑娘交際人,那苗小姐梁先生都是不錯的人,只是這白沉霜小姐,總和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放在過去,跟這樣的小姐有來往可不是什麽好事兒!
偏生自家姑娘還直接收了這幾十張的招待票,這要是算成銀元,也有好幾十的大洋,不是個小數目,這不就更加證明兩人的關系不錯?
即便是身為一個長輩,可這姑娘跟誰交朋友的事兒,自然是不用跟他們說的,寧爺想了又想,心裏還是過不去這個坎,活生生覺得自家的閨女交了壞朋友,生怕被帶壞了。
可這要質問詢問,他一把年紀又注重臉面吞吞吐吐不好意思開口,這下王小田替他問出來了,寧爺也松了口氣。
寧爺等着自家姑娘的回答,若說這白沉霜是在外邊偶然交的朋友,他也不可能讓姑娘跟人家白小姐斷交,只能說的隐晦少來往,若是不熟識,那就更好了。
聽着王小田的問話,洛螢有些詫異,看了一眼寧爺正提着心等着自己回答的樣子,心裏了然。
“無事,我與白小姐不算相熟,只是曾經幫過她一個忙,她感念于我承情送些東西來罷了。”
“白小姐說這潇湘館上上下下都得了這招待票,她才得了花國皇後的名頭不久,正是聲名赫赫,分到的就更多了,只是沒什麽親近人,也沒有家人姊妹,便想着給我送來了。”
洛螢說着。
她與這白沉霜小姐也是分別了幾個月之後第二次見面,當初杜蘭芝的執念消散之後,洛螢就讓白小姐先走了。
後來白小姐單獨找了她一次,拿了些首飾銀元酬謝,洛螢沒收,收歸紫羅戲衣,幫了白沉霜不過是順手的事情,也是讓杜蘭芝了結心願。
其後再也沒見過,今天早上看到對方坐着汽車上門,洛螢也很是訝異。
不過送來的這些票也是白小姐白得的,她順手也收了沒有拒絕。
只是幫了個忙,聽了洛螢的回答,寧爺心中有些松了口氣,這是自家姑娘樂于助人。
連過了幾日,很罕見的是這些天苗新月一次都沒有往誠和當跑,當鋪裏沒有安裝電話,洛螢怕自己進了苗家就被拉着出不來,倒是讓蔣義跑了一次腿送了幾張票過去。
看着今日天氣不錯,自己又沒有事兒幹,洛螢溜溜達達,吃過了早飯就翻出了自己留下的一張樂世界游藝園招待通票,她去湊個熱鬧。
樂世界游藝園在珠市口香廠附近,洛螢坐了一段的電車又改做膠皮,直接就到了這游藝園的門口。
因為這游藝園才開業不久,北寧城多大啊,還有着周邊各府聽聞的津門的奉天的都特地坐火車前來,洛螢才下了膠皮車,就看到眼前不少的人。
許多人前來都是要現到售票處買票的,洛螢手裏拿着招待通票倒是省時省力,也不知道這新世紀游藝園到底散出去了多少張票,前期真是在賠本賺吆喝,各種廣告宣傳做的飛起。
樂世界游藝園的建築與京城老建築不同,乃是請了西洋留學回來的建築師操刀,既有着西洋建築的風情,細節處也不失大寧風韻,而且是整整五層樓的建築,這在如今時代的京城可是相當罕見。
洛螢眼神銳利地尋找着檢票口,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她走入人群,聽見身邊其他游客的熱切讨論。
“我聽說啊,咱們只要上到三層樓,就能看到宮城,還有景山,直接看到咱們京城的全景兒!”
“诶,我也知道,說是坐那個電梯子能上五樓,好家夥,可以直接看着北海,真是稀稀罕兒!”
“聽說這兒的戲班還請了方麗君過來,也不知今兒個能不能見着方大家的。”
“若是方大家的真來,嘿,那咱這也不枉費來一回。”
滿片的京片子時不時混合着他鄉的口音,甭管你我認不認識,上一秒還是陌生人,但此刻都是第一回 來這新世界游藝園的,大家也都成了朋友,一起熱切地讨論着或是聽去過的朋友,或是在報紙上看到的相關信息。
“咱聽說這裏頭吃個飯都要半個大洋,咋怎的貴,也不知吃的是甚麽肉。”
“嗨,老姐姐,這您有所不知了,這裏頭那一個大洋,半個大洋吃飯的地方叫會館,按人頭算的,都是那不差錢的還有擺闊的主兒,咱們這老百姓,裏頭也有吃食攤子,二十個銅元也能吃飽肚子。”一戴着瓜皮帽的大爺插了句話。
洛螢穿過人群,拿着手裏的招待通票就被侍者請進了門。
嚯,還真是大商場,這一進門就連瞧見了幾家的菜館招牌,洛螢在一樓走了走,有華餐廳,甚至連京城八大樓都被請進來了幾家開分店,還有些像是給小商販弄得,有饽饽點心,連鹵味攤子也有,這樂世界游藝園的老板着實是有幾把刷子。
她擡頭看着天頂,各個菜館裏通明,都安置着電燈,商場裏還有風扇,硬件條件在如今這個時代屬實是頂尖。
這商場進門口的位置就有侍者一身的西裝領結,也有的穿着長衫,但一看就是統一的制服,十分顯眼,穿着立正挺拔,精神氣十足,有人負責查閱門票,有人負責分發着一張小地圖。
洛螢甚至看到了這進門口之處,支起了一大塊的黑板,上面乃是畫好的游藝園一樓導覽路線,再翻一下自己手中的游覽冊子。
她甚至有一瞬間覺得,這樂世界游藝園的老板不會是個穿越者吧?
停車場,電梯,夏有風扇冬有汽爐暖氣,還有這導覽圖,一樓進門的各種餐廳,包括這游藝園的宣傳手段,實在是和百年後的後世有些相似了。
“哎,陳生,你說那進門的侍者,游藝場既給發薪資,又給發西裝,這活也不是很難做的,聽聞一個月能賺好些錢呢。”
“我也聽聞,這游藝園裏的侍者也有些要求,要相貌端正,不同之職業還需要學國文的,會算數的,要精通洋文的。”
“若是這樂世界游藝場能一直開下去,在這裏也是頂頂體面的工作了。”
洛螢身邊的一對學生情侶說着話,她在一樓晃了一圈,找了樓梯上二樓。
因為一直在天橋一片晃蕩的緣故,再加上王媽的廚藝也是相當不錯,洛螢來了半年,出去下館子去飯莊的時候并不多,也沒有嘗試過這個年代的番菜,還有那八大樓的名菜,這一樓的館子一時之間,看了看導覽圖上四樓還有餐廳,還真是有些難以抉擇。
二層有着電影場,洛螢看到上面的票價乃是二角一場,如今播放的是偵探長片,她準備先把這游藝園裏繞一遍逛一逛。
電影場明顯是要安靜的,這二樓除了電影院,還有着照相館,占地面積不小,洛螢看着人來人往,還有不少人進去,她随大流地進去看了一眼。
許多人并不是進來照相的,而是這家照相館弄出了一個專門的區域用來展示,大幅的照片有着如今時代的電影明星,還有名流,甚至洛螢還看到了白沉霜小姐這個花國皇後,很多美麗女子的照片挂在牆上确實是吸引眼球。
再看看價目表,比正常的照相館要貴一些,還提供租借服裝與妝容服務。
照相館的旁邊還有着茶樓,說書館,還有着“商場”,幾家洋裝,洋行,衣莊,書鋪,還有各色鋪子,洛螢心中的關于這游藝場老板的想法更加深厚了。
這一家挨着一家的,像是這些鋪子進門自然不用額外花錢,但說書館,您進去聽總得給個聽書錢,茶館也有茶資,照相館和電影場都是要單獨消費的。
洛螢現在已經有一家子前來,剛從一個鋪子裏馬上鑽入下一個鋪子看熱鬧,而這樂世界游藝園裏面的侍者,包括這些店家鋪子裏的都是一臉笑容,服務氣息十足,可不像是京城一些自持老字號或是端着的店家,一堆的規矩要客人來守着。
看着人家的店家侍者滿面笑容,這進來玩耍的游客也心情好,樂得逛一逛。
再到三樓,與二樓不同的是這裏很是吵鬧,二樓清清靜靜的,三樓有着戲臺戲班子,另一邊還有戲劇舞臺,有演文明戲的,也有魔術,灘簧戲木偶戲,分開了許多的小劇場地界,大鼓相聲雜耍梆子,和天橋也有的一拼,整個三樓都是給人玩樂消遣的地方,看上一場的價格也不貴。
三樓除了這些個劇場地界,另一處則是聯通廣闊的天臺,如同船只上的甲板,三層樓的高度站在天臺上,不少游客在這發出陣陣驚呼。
“多高了,多高了。”
“還有四樓和五樓,看的就更高了。”
四樓很大,但明顯與前三樓分割開來,如果說前三層是面向普通大衆,第四層的消費就更高了一些,吉士林番菜館,樂世界會館,華餐廳,咖啡館,處處都是摩登與新派,此時的咖啡廳裏已經看得見穿着西服洋裝的小姐公子們在喝咖啡了,會館和華餐廳裏請來的也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廚,主打中高端。
也許是被四樓各家的價格唬住,四樓天臺的人明顯更加少,望目遠眺,京城之秋景盡收眼底。
狀似無意地瞥了一眼自己身後的小尾巴,洛螢微微搖頭,罷了,愛跟着就跟着吧,她轉手走向五樓,看到五樓的布局,她對于這樂世界游藝園的老板興趣真是越來越濃厚了。
一樓是普通吃食和傳統餐廳,二樓是商場照相館電影院茶館,三樓是各色戲場,四樓是人均高昂的貴價餐館,五樓則是各種新奇玩樂器材與場子。
這偌大的五樓,天臺邊上是個旱冰場,這還沒到冬日的時候,也沒有冰,但已經有人穿上了冰鞋甩着長辮子在特制的場地裏溜了起來。
保齡球場,這時候人叫“地球場”,還有桌球場,彈子房,不少人此刻正照着哈哈鏡,大聲小氣地說話笑着,鐵制飛橋的玩樂場地時不時發出陣陣驚呼,拳擊器和九聯燈的位置更是有些學生仔排隊比拼。
放在後世,大概這整個五樓都是游樂場地,洛螢想着,如果這樂世界游藝園的老板不是穿越者,那眼下這裏的設計與布局可真是眼光卓絕,已經可以看做是後世大型綜合體的雛形。
比起很多人排隊的哈哈鏡,洛螢倒是在幾個測拳力的機器邊看了一會兒。
這東西大抵是主要做玩物的,一種是拉力亮燈的游戲機,剛才幾個學生仔正在比拼誰拉起來亮的燈最多,十個銅元玩一次,這叫做九連燈。
另一個則是拳擊皮囊,徒手打在上邊機器顯示出拳力公斤,幾個小年輕看着吃奶的勁兒出拳,也不過是打出了三四十公斤。
看着學生仔似乎不打算玩了,洛螢走上前去遞給這老板兩個小洋,指了指兩臺機器,
“都試一次。”
原本幾個學生仔已經打算離開,但看到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居然過來測拳力,頓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留下來看熱鬧。
“你們說這小姐能拉出來幾個燈?”
“我看那拳力機器,這小姐瘦瘦弱弱的,只怕用盡全身的力氣也就二三十公斤了,女人再怎麽着也沒男人有勁兒啊。”
學生們竊竊私語,看熱鬧的腦袋瓜裏又混進了兩雙眼睛。
“你這機器不會被打壞吧?”
洛螢內心有些擔心,順口問了一嘴。
“小姐,您就放心吧,這是西洋最新的儀器,多少磅來着,換成咱們寧朝的算法,這拳力最多能打到五百公斤。”
洛螢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有個标準她就得收點力了。
九聯燈的儀器是個拉手,洛螢輕輕一拽,十個燈泡齊齊亮起,拉力全滿。
原本還在打賭的學生仔們集體呆滞,剛才他們最多才拉了兩三個燈啊。
壞了吧,一定是壞了吧。
他們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老板,就見這年輕小姐一拳打向了皮囊。
拳力儀器表從底部直升到頂——500公斤。
現場是如同死一般的寂靜,有人喃喃自語,“壞了吧,肯定是壞了。”
“一定是機器出毛病了。”
兩臺儀器的老板也顫顫巍巍,這西洋儀器這麽差的嗎?
他一拳打向皮囊,指針飛向三十公斤,和老板之前的測量分毫不差。
再拉那拉力器,四個燈亮起,儀器照常。
“沒壞啊......”
“機器是正常的啊......”
此時在場的衆人齊齊反應過來,“女俠,女豪傑,人呢,女俠哪去了?”
“這般巨力,莫不是天生神力?”
可衆目望去,再也找不到洛螢的人影。
而此刻,洛螢一只手撐着牆壁看着眼前跟着自己一路的男人,直接把對方堵在了牆角,一動不敢動。
她認得他,之前在閻村見過的通玄司人。
看着眼前人,洛螢語氣淡淡:“跟了我一路,做什麽?”
忽的,洛螢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姿勢好像是後世的壁咚,她假裝揉揉手腕收了撐牆壁的胳膊。
夜枭語帶顫抖,看了看她的手,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開口:“那個......想請您去喝個茶。”
洛螢眉頭一挑,
請她喝茶?
怎麽,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