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殿內動靜鬧得太大,盼秋等人闖進來,就見公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拼命将手邊的物品皆砸向霍大人,霍大人怔愣在原處,躲也不躲。
一柄玉如意砸在了霍大人的額頭,盼秋只聽砰得一聲,玉如意應聲而碎,大人額角頓時青紫破了皮,一滴殷紅順着眼角滑下。
盼秋驚呼一聲捂住嘴。
殿內倏然安靜下來,陳媛怔愣住,似又看見霍餘剎那銀發的模樣,她的哭聲戛然而止,手無力地撐在床榻邊緣,半晌,她緊緊閉上眼,指着殿門:
“出去!”
霍餘想說些什麽,可是陳媛現在不想聽。
她并非怨恨霍餘,只現在不想看見霍餘,她需要一些時間來梳理情緒。
甚至,她怕她過于沖動,會在情緒沖昏頭時,說出一些傷人的話。
盼秋很小心翼翼地上前,低聲:
“大人,你先不要刺激公主了。”
她用了一句“刺激”,讓霍餘瞳孔倏然一縮,他深深地看了公主一眼,才轉身出了寝宮。
可他未走,只站在了殿前。
盼秋用帕子一點點擦拭公主眼角的淚水,陳媛咬唇,她不愛哭,偏偏這兩日只要清醒時,就在以淚洗面,意識到這一點,陳媛頓時生了一抹自我厭惡。
她輕垂眼睑,壓着哭腔說:
“我想一個人靜靜。”
可盼秋怕她獨自躲起來哭:“奴婢知道公主不想和奴婢說,奴婢不問,只安靜地陪着公主,可好?”
陳媛堵聲,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
陸長澤帶人圍住公主府時,捉拿住了盼秋,要挾公主府開門投誠,可盼秋忠誠傲骨,怎會舍得讓她為難?
她猛然奪過劍刃,自刎在公主府前。
她的盼秋,自幼陪着她,那一年不過恰好二十二,正值女子芳華,卻香消玉損,甚至連個安寧的身後事都不得。
陳媛沉默,盼秋無聲地松了口氣。
與此同時的殿外。
霍餘腦袋中仍一片空白,似針紮地疼,盼春心驚膽顫,這兩日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讓盼春都生了怵意,不由得出聲:
“大人,你怎麽了?”
霍餘堪堪回神,他倏然擡起頭,一陣恍惚,堪聲暗啞地說:“公主說她根本不能有孕,是什麽意思?”
盼春頓住,這種事關女子名譽的事本不該對外人說,可公主都不介意和霍餘說,盼春也就沒有瞞着原因:
“公主年少時曾替聖上擋過刀,雖然傷好了,可寒毒卻一直殘餘在身上,不得根治。”
說着,盼春細攏眉心,蹙起心疼:
“公主厭苦,卻得日日喝藥,就是這個原由。”
“太醫說過,公主的命可以說是用各種名貴藥材偷來的,身子冰涼不得離暖玉,孕事艱難,除非有朝一日可解身上寒毒,否則一旦有孕,就是在損耗自身生機。”
不生和不能生,完全是兩種概念。對于女子來說,這就是剝奪了公主作為母親的權力。
霍餘臉上剎那間褪盡了血色。
不得有孕,損耗自身生機?
那公主前世有孕的代價就是……
這一刻,霍餘忽然覺得他好卑劣。
他竟在這時産生了逃避的念頭,不敢去猜想答案。
盼春見他這模樣,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這世間男子都渴望子嗣,哪怕霍大人對公主用情至深,恐也不會例外。
她不得不提醒霍餘,小聲:
“公主格外珍惜自己身子,大人若一心想要和公主在一起,就要做好準備,可不要傷了公主的心。”
伺候公主那麽久,盼春對公主自然有所了解。
看似跋扈,但對自己人時心腸卻甚軟,公主輕易不會接納旁人,可一旦投入情感,就必然會是毫無保留。
霍餘根本不在乎子嗣,他所在乎的只有一人而已。
他顫聲想要尋求一個答案:“公主會在什麽情況下生出懷孕的心思?”
盼春有些抵觸回答這個問題。
她咬緊唇瓣,半晌,才低低煩躁地說:
“公主絕不會生出這種心思,除非公主——”
盼春倏然噤聲,那幾個字,一旦将公主代入進去,她就說不出口。
但即使如此,霍餘也得到了答案。
霍餘以為,在經歷前世眼睜睜地看着公主倒下的那一幕,就再也沒有什麽可以讓他體會那一刻的痛不欲生。
可如今,他才知曉,他高估了自己。
這世間苦楚,他才嘗過一二罷了。
他前世被公主所救,在公主府中過了一段最安寧平靜的日子。
直到國家禍亂,他被公主舉薦,帶兵出征,戰場無情,可他依舊未曾受過什麽苦。
公主抗住了所有的壓力,将一切安排得格外妥當。
所以,霍餘可以任性地一心皆是兒女情長。
但公主不行,她是皇室公主,受萬民敬仰,國泰民安時,她可以任性妄為,但家國破碎時,她就失去所有任性的資格。
她明知身将死,卻嘔心瀝血地将一切事都安排好,她要給大津朝留一個後手,留一個絕不會背叛大津的後手。
她是最好的棋手,利用情愛,讓他甘之如饴地陷入情網,為她所用。
稚兒,是她對他的愧疚,唯一可以做到的彌補。
而他卻認定稚兒也只是她棋盤中的一步棋子,将她恨入了骨子中,直到二十年的苦楚和遺憾不斷加注,才變成了執着。
苦澀和愧疚席卷而來,差些壓垮了霍餘,似針紮似蟲爬,硬生生地将一顆心髒往外扯,霍餘忽然悶哼了一聲,喉間傳來一股血腥味。
盼春驚呼一聲:“大人你怎麽了?!”
公主一直夢魇,太醫尚在公主府未離開,很快就有太醫趕過來,可霍餘卻只是堪聲說:
“我沒事……”
太醫面面相觑,驚駭地看着他唇角和額頭滲出的鮮血。
而霍餘只是雙眼殷紅地盯着那扇緊閉的殿門。
他自以為那段情感中,他是被算計的那一個,不斷在付出,哪怕愛意盎然,也在心中藏着無盡的委屈。
可二者中,往往做決定的那個人才是最痛苦的。
因為她背負得最多,甚至哪怕死後也只會被誤解。
他憑什麽認為,在日日夜夜的抵死纏綿中,只有他一個人動了心?
日色很快落幕,夕陽餘晖漸漸散去,将公主府籠罩進一片黑暗中。
紅燈籠挂滿了小徑上的樹枝。
大雨傾盆地落下,淋濕了霍餘的全身,盼春看得心驚膽戰,撐着雨傘,大聲地喊:“大人,你快回去吧!”
連續兩日未曾休息,若再淋雨,怕是會落下熱症。
霍餘一動不動,向來挺直的脊背似乎也稍有些彎曲,仿佛根本聽不到盼春的話。
徐蚙一冷眼旁觀。
忽然,殿門被推開,陳媛一身紅衫雲織錦裙,外攏披風走出來,她眼尾尚透着濕意的紅,卻已然收拾好了心情,一支金簪傲然矜貴。
她的驕傲,不會讓她沉浸在過往的痛楚中。
大雨蓬勃中,陳媛和霍餘隔着水霧遙遙對視,只一頓,陳媛收回視線,冷聲說:
“誰讓你這麽糟蹋自己的?”
霍餘眼倏然紅了,大雨中,分不清他臉上濕潤究竟是何物,他啞聲說:“公主不怪我了嗎?”
陳媛停頓了很久,才伸手,接過盼秋遞過來的油紙傘。
她親自邁進大雨中,将油紙傘舉高,恰好蓋過霍餘的頭頂,隔絕的大雨,她的聲音也清晰地落入霍餘耳中:
“我若怪你,你就是站死在這裏,也改變不了什麽。”
霍餘心顫了下。
他怔怔地看着公主,不論前世今生,公主都很驕傲,自不會替旁人撐傘。
不等霍餘說話,陳媛就皺了皺眉,繼續道:
“你的确讓我不高興,可她也有不對。”
陳媛冷哼,怪不得霍餘養成執拗的性子,因為夢中的她就是如此,事情有溫和一些的解決方式,可夢中的她失去了太多,習慣了将所有事都埋在了心中。
可這時的陳媛卻并非如此。
她說:“如果那時她能坦白地告訴你,她的确很喜歡你,你就不會心生猜疑和怨恨,哪怕餘生難捱,起碼尚有點可回想的記憶。”
而不是只有怨恨和痛苦。
陳媛不會做遮掩,她就是對霍餘有好感,她就是要霍餘明白這一點。
哪怕利用,她也會正大光明。
那個人受盡了苦楚,才換得了她如今的安寧,陳媛自不會辜負她。
她這一生只會驕傲地擡起頭顱,這亦是她的心之所向。
霍餘喉間澀得難受,他忽然将女子攔腰抱住,埋在她脖頸間,眼眶似有酸澀滴落,他啞聲說:
“公主,你怎麽這麽好。”
前世救他性命,今生叫他自愛。
明明她背負的痛苦不比任何人少,卻不曾有絲毫怨怪。
她這麽好,叫他如何不愛她?
作者有話說:
霍餘:嗚嗚嗚,公主真好。
加更來啦!
【叫他自愛:前期提過,公主怒其太過奴性】
【超大聲:我這章多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