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絲絲暖陽從楹窗中照進來,女子緊閉着雙眸,細眉時而緊蹙,時而放松,似在睡夢中都不得安寧,不知夢到了什麽,她額頭溢出涔涔冷汗。
倏然,女子猛地睜開眼睛,手臂撐着身子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盼秋聽見動靜,忙忙掀開床幔,吓得皺起眉:
“公主怎麽了?!”
她何時見過公主這副模樣,立刻揚聲朝外喊:“來人,快去請太醫!”
陳媛一手緊緊攥着她的手腕,一手緊捂住心口,從夢中帶出的後遺症,撕心裂肺的疼讓陳媛喉間似堵塞住說不出話來,兩行清淚悄無聲息地掉下來。
砸在床榻上,砸在盼秋手背上。
盼秋大驚失色,她吓得抱緊公主,這一碰,她才發現公主渾身似都在顫抖,盼秋徹底慌了:
“公主!公主!您不要吓奴婢啊!”
殿門倏然被推開,徐蚙一闖進來,一見床榻上的情景,眼眸頓時一寒,沉聲:“怎麽回事?”
盼秋急得快哭出來:“不知道!公主一醒來,就疼得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适才已經有人進宮請太醫了,但那人的速度肯定比不上徐蚙一,他吼了聲“備馬”,就要親自去宮中請太醫。
但就在這時,後方傳來公主的啞聲:
“霍、霍餘……”
說出這兩個字後,陳媛的情況似好了些,身子依舊在發抖,但卻可以說出完整的話,她眼淚又兇又狠地掉:
“去找霍餘!我要見他!本宮要見他!”
徐蚙一頓住,他不知公主為何要在這時見霍餘,但他從不會違抗公主的命令,強忍着擔憂咬牙離開。
陳媛癱軟倒在盼秋懷中,吓得盼秋一駭:“公主!”
陳媛緊盯着殿門,一言不發,淚水悄無聲息地落下,滴落在盼秋脖頸間,盼秋透着股哭腔問:
“公主哪裏疼,您告訴奴婢。”
陳媛蜷縮着身子。
哪裏疼?
四肢百骸皆在疼。
初見沈柏塵,陳媛就覺得莫名的怔然,尤其那一頭銀絲,讓她毫無根據地聯想到霍餘。
可她剛才好像看清了。
她看見長安城中到處都是血!是刀刃割破喉嚨,迸射在牆面上的血跡!她看見長公主府中倒下的一具具屍體!看見盼秋自刎于公主府前!看見徐蚙一被長矛貫穿釘在公主府門上!
那一日,長安城中皆是哀嚎,公主府只餘慘烈,皇宮……血流滿地。
她的皇兄,堂堂君王,被射殺在金銮殿上!
而她……
挺着高高的腹部,被人強按在銅鏡前,有人替她梳妝,描細眉紅唇,那人溫聲和她說:
“很快就會結束了。”
那人要她在皇兄大喪之日穿一身紅衣,撫在她腹部的手帶着涔涔惡意,他驀然輕笑:“這世間當真沒有比公主更狠心的人。”
“數年相伴,公主對我可是沒有丁點留情。”
他殷切地告訴她,在回去的那段時間內,待她如何想念。
告訴她,哪怕改朝換代,她依舊會是這世間最尊貴的女子。
陳媛惡心得只想吐。
倏然,他溫聲輕笑:“公主只要再替我做最後一件事,待來日,我再給公主賠罪。”
他輕撫她的腹部,像低聲親昵地和她說:
“公主向來嬌氣,可不要弄傷了自己。”
然後,她在那日一身白衣被推上了城樓,居高臨下地看見了風塵仆仆的霍餘。
他騎馬在千軍萬馬前,屬于大津的旗幟在他身後高高立起。
陳媛只覺得渾身都在疼,一見霍餘就渾身的疼,從心尖密密麻麻的疼似針紮般蔓延全身,因為她知道,霍餘拼命趕回來的原因,可注定他要失望。
大津朝的軍隊不畏懼任何對手,他們唯一的顧忌就是她。
她甚至沒有給陸含清任何跟霍餘交談的機會,親手将刀刃送上脖頸,讓霍餘眼睜睜地看着她倒下,她只給了霍餘一條路,他除了進攻,別無選擇。
她知道霍餘在那一刻肯定恨毒了她,因為霍餘抱着她,被推上斷頭臺時都未掉一滴眼淚的人,在那一刻哭得仿佛被抛棄的孩童一樣,他不斷地說:
“公主你騙我!”
她頂着他滿目的恨意,手都在抖,可無人會看出破綻,因為她渾身皆傷,無人會知曉她手抖的真實原因,她要将霍餘逼到絕處,所以,她只能扯出一抹輕笑。
她告訴他,大津朝的皇帝必須是陳家的血脈。
她說,還他一個家人,問他可會開心?
她親眼看着男人被她逼得雙眼通紅,她的話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她見他一頭青絲瞬間發白,讓她緊閉上眼睛,根本不敢看。
那剎那間,她根本分不清是開膛破肚疼,還是觸目驚心來得疼。
一夜的夢。
讓陳媛不知前因,不明後果,卻親身體驗了一番夢中她的遭遇,疼痛随身。
她蜷縮在盼秋懷中,哽咽着說:
“盼秋,我好疼……”
盼秋頓時生了細細密密的心疼,恨不得替她受過。
她生了怒,連聲催促:
“太醫呢!”
與此同時,官道上一匹馬橫沖直撞,行人恐慌躲開,馬匹直接沖向皇宮,被禁軍拔刀攔下:
“皇宮重地,不得喧嘩!”
徐蚙一手持令牌,話中寒意逼人:“霍餘在何處!”
公主府的令牌,在長安城可以說是堪比聖旨。
攔住他的禁軍面面相觑,拱手道:
“大人正在面聖,請容我等通報一聲。”
徐蚙一指甲深陷手心,但皇宮重地,也不容他放肆。
禦書房,陳儋正和大臣們商議有關北幽一事,霍餘有些心不在焉的,陳儋觑了他一眼,剛欲說話,殿門就被推開,劉公公火急火燎地進來。
陳儋臉一冷:“何事?”
劉公公不敢耽擱:
“回皇上,徐大人手持公主令牌,讓霍大人立刻回公主府。”
禦書房內有人皺起眉,正在商議朝政大事,長公主忽然鬧這麽一出,有些不成體統。
但無人敢亂說話。
霍餘直接站起身,陳儋知曉小妹并非無的放矢的人,遂問:
“出什麽事了?”
“奴才不知,只聽禁軍說,徐大人臉色嚴肅,仿佛恨不得直接擅闖皇宮,公主府适才還有人來請了太醫。”
只聽見太醫二字,霍餘就立即疾步離開,甚至連告退一詞都未曾說。
但陳儋根本顧及不了這些,他一顆心沉了又沉:
“備駕,朕要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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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中亂成一團,霍餘趕回來時,就見婢女不斷端着熱水,來來往往,盼春來回走動,時不時朝外眺望。
見到他們,像松了口氣,又很快緊繃起來。
徐蚙一三步做兩步上前:“公主怎麽樣了?”
盼春跺腳:“剛剛渾身冒虛汗地昏過去了!太醫呢!太醫沒有跟着你一起回來嗎?!”
聽見動靜,盼秋立刻揚聲:
“霍大人,快來!”
珠簾被倏然掀開,霍餘進來就見公主昏迷不醒地倒在床上,他呼吸一滞,身子不穩地朝後栽了下,盼秋不斷替公主擦着額頭的冷汗,回頭,忙說:
“公主昏迷中一直在喊霍大人的名字!”
一句話,将霍餘砸醒,他快步上前,越走近,才将女子的情形看得清楚,她渾身不斷冒着冷汗,似在忍着疼,渾身控制不住地蜷縮在一起。
這一種很沒有安全感的姿勢。
她口中不斷呢喃:“霍、霍餘……霍餘……”
霍餘握住她的手,一顆心早就沉到谷底,不斷低聲應她:
“我在,我在,公主,我在這裏。”
女子似乎聽見他的聲音,渾身顫抖有一瞬間的停頓,但很快,她又蜷縮起身子,恨不得将自己都抱在一起。
盼秋在一旁看得,捂緊唇,生怕自己一個控制不住就哭出來。
陳儋終于帶着太醫趕到,待看清殿內情形,頓時怒不可遏:
“你們怎麽照顧的公主?!”
殿內人唰得一下全部跪下,盼秋哭着說:“回皇上,公主今日一醒來,就疼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出來,從醒來到昏迷,公主只說兩句話。”
“她讓徐蚙一去找霍大人。”
陳儋立刻問:“還說了什麽?”
盼秋忍不住哽咽:“公主說她好疼。”
陳儋在皇宮中待久了,下意識就要這件事陰謀化:
“公主的吃食和用物可有問題?!”
“昨日公主從宮中回來,只用了晚膳,多飲了幾杯酒水,除此之外,和平日中都沒有區別。”
霍餘根本聽不進其他人的話,他緊緊握住女子的手,聽見盼秋說公主疼時,他就猜到了什麽。
離開洛劢城的前一日,公主也是如此,她夢見公主府禁軍死傷過半,醒來後,仍帶着夢中的痛徹心扉。
可今日公主夢見什麽了?
才會疼得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
昨日公主醉後的那句話還在耳邊,霍餘忽然有點不敢想。
他怕。
那日情景于他而言,就是一場噩夢。
他如何舍得公主也記起那一幕?
失去至親至信的人是她,受盡屈辱的人也是她,哪怕臨死的最後一刻都要承受劇烈痛苦的亦是她。
霍餘還記得盼秋曾無意中說過的一句:“公主最怕疼了。”
“公主怕疼”這一句話,前世折磨了他二十年。
那麽怕疼的公主,卻替他懷了子嗣,公主查出有孕時,恰好是他出征後的一日。
無人告訴他。
所以,也無人知道霍餘在看見城牆上女子挺着高高腹部的短短一剎那,就經歷了人生中的大喜大悲。
不可否認,在公主閉眼的最後一刻,他恨極了公主。
霍餘不敢想的是,昨日公主滴落在他脖頸處的一抹冰涼。
若前世公主當真喜歡過他,那她又是背負着怎樣的心情,才能頂着他滿目的恨意,仍笑着讓他剖腹取子?
作者有話說:
來晚了二十多分鐘
抱歉抱歉
寶子們,看看我專欄的那本《權臣囚歡錄》呗,我好想寫那本啊,想寫女兒虐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