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夏嘉榮氣歸氣,可是下次來,還照樣給陳艾打水,不過這次就換成了白開水加鹽。軍訓訓了七天,他就給陳艾換了十三次水。
其實夏嘉榮自己都理不清楚自己的本意,這對人家好,人家還不領情,生氣了之後還得照樣做,這不是犯賤的麽。可是,怎麽說呢,想要知道陳艾帶給他的熟悉感是一回事,而想對陳艾好,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這兩事已經在夏嘉榮這裏分開了。
可是為什麽要對陳艾好呢?夏嘉榮又百思不得其解了。他現在坐的離陳艾遠遠的,找過班主任好多次,都被班主任拒絕了他想和陳艾同桌的要求,甚至還說,再來找,就直接給夏嘉榮換個班。夏嘉榮拗過這個老師,又沒法以勢壓人,只好認了。
軍訓很快就結束了,開始正式上課之後,先前軍訓時的熱鬧就被人忘了個幹淨,都在忙着适應高中的學習生活,忙着适應更厲害的忙碌。
于是夏嘉榮上課的時候就只能這麽的遠遠望着陳艾的腦袋殼,一刻不看就覺得缺了什麽,老是惦記着。他這才發現,即使是高中同班了,因為坐的遠,竟然根本找不到什麽和陳艾相處的機會。上課也就算了,這下課,因為實驗高中好歹也是重點高中,就算那些交了擇校費進來的學生,也不會在課間笑鬧,下課的十分鐘總是靜靜的,夏嘉榮也不好那麽湊到陳艾旁邊和他說話,而且他知道,陳艾升了高中,學的更用功了,一天到晚的埋頭苦讀,也沒有時間搭理他。
可怎不能到頭來就光望着陳艾的腦袋殼啊!這都是圖啥啊真是。
很快,夏嘉榮就發現了每周的一個珍惜的能和陳艾說話的機會。
體育課。
實驗高中的體育課上的很是敷衍,每次上課先繞操場跑一圈,然後做做準備活動,接着就自由活動了。雖然還是高一,但是學生們也知道帶着各種資料卷子來看,要是誰不帶,不但脫離了群衆,還只能無事可做的傻傻坐着。
陳艾帶了語文卷子在那寫。他挑了個陰涼地兒,身上還穿着軍訓時發的迷彩服,再往操場上一望,全是這種迷彩顏色,這是因為實驗高中有個奇葩規定,學生必須穿校服,高中三個年級的校服在細微處都有不同,還會在肩膀那繡着個人的學號,但新生的校服還沒制作完成,為了區分出哪個年級的,也為了讓學生不能散漫的穿自己的衣服,所以要求新生先穿着迷彩服,不穿檢查的時候就扣分。
班主任嚴的很,說誰因為衣服的事兒給班級湊操行分了,就讓他包辦了當天的班級衛生。這課上威嚴課下溫柔的女老師人人都招架不住,連覺得自己與衆不同不同凡響的夏嘉榮都扛不住,也不能免俗的穿着這迷彩服天天上課,往往是上着上着課,看着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臉就耷拉下來了。
陳艾倒不覺得衣服不好,說實話,這雖然迷彩服雖然是軍訓的時候穿的,但是料子可是結實的好料子,老師還說軍隊裏的新兵就穿這樣的呢,陳艾覺得這衣服穿十年都不會爛。他墊了張紙坐在操場邊緣的臺階上,卷子就放在膝蓋上,一邊想一邊答題,他旁邊沒人,自己占了個地,也因為平時對誰都不冷不熱不打交道的,所以一貫是獨來獨往,和宿舍裏的人都沒有什麽友誼所在,因此這會也不會有人來擾他,這讓陳艾在做題的時候,還有閑暇的想,這樣真自在。
陳艾是享受慣了自在的,很少會和人擠在一起。天地那麽大,哪裏不能呆呢?又不是非槍手的地方不能呆,像公園裏的長椅被占滿了,陳艾也不介意睡在臺階上。到了現在,陳艾有的時候坐在教室裏,就會覺得擠得慌,覺得教室裏居然這麽點大的地方卻呆滿了五十多個人,簡直比流浪漢都可憐呢。
——不過他寧願這麽的擠着,也不要再過以天為被、以地為chuang的寬敞日子了。
陳艾就這麽一邊瞎想,一邊做着卷子,說不上多用心,畢竟做的是主觀題較多的語文卷子。一片陰影突然壓在他身前,一個人就這麽不打招呼的坐到了陳艾身邊。
不用猜,陳艾就能張口說出一個名字。也只有夏嘉榮,會這樣什麽都不顧,忽的就出現在他身邊。
陳艾索性合上了卷子,轉頭望着夏嘉榮,等着他說話。
“嗯……你在做卷子啊。”
“對啊。”
“這就是今天發的作業嗎?”
“對啊。”
夏嘉榮支吾上了。他看着陳艾擺出了交談的架勢,可是自己卻說不出話,暗恨自己口拙,又想陳艾怎麽會這樣理自己,甚至連回答都不是更敷衍的“嗯”了,不過這總是好事,于是絞盡腦汁想找出個話題來和陳艾搭話。
他不知道的是,陳艾現在也想和人說說話。陳艾的高中生活雖然才開始幾周,然而他看了看課本,心裏有了些底,先前覺得自己到了高中就跟不上了的恐懼就消散了不少,高一較為簡單的內容還是給陳艾不少信心的。這信心一有了,陳艾就不那麽焦躁了,他雖然沒有完全放松,仍然保持着提前一周的預習進度,但是心情,卻和先前完全不一樣了,甚至比初中的時候都要好。
上初中的時候,陳艾就好像身後跟着個什麽,于是拼命往前跑的人,也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突然發現自己還有大把的年歲可以度過,于是什麽都想幹,什麽都幹不專心。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原本想上高中就是他的一個念念不忘的心願,現在一下子滿足了,心頭包袱甩掉一大半,自然覺得舒心多了。
陳艾固然還沒明白這個世界是怎麽回事,但是到了現在,陳艾覺得自己終于能夠穩下來了,不管會是什麽事實,他都能淡定的接受,在那之前,他要步子穩穩的走下去,不驕不躁。
高中時間還是有些餘暇的,老是沉默孤獨着,陳艾雖然早已适應,但那也只是适應,而不是自找的。有時候陳艾也想和人說說話,不管是說下今天的飯菜怎麽樣,隔壁班的學生淘氣被罰站了之類的這種閑談,可是到了現在,雖然真論起來還是剛開學,但是同學玩的好的早就結伴了,對同班同學的性格也有了基本的了解,插都插不進去,現在陳艾就發現,他想和人說個話,根本就不知道。
因為空間感而得到的自在,和身處鬧市卻無人相伴,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感受。
陳艾是中考全市前十名,雖然他從來沒有說過,可是這種事早就傳遍了,同學們也刻意不和他說話,不是故意冷落,而是覺得沒話題可聊,陳艾也聽了一耳朵,同學們都說他清冷孤高,成績不好不屑于和其他人說話之類的,女生說的話還好聽些,只覺得他是性格如此不愛交際,還悄悄的說着什麽“男神”,要不有一張好看的臉占便宜呢,陳艾的這張臉,已經報答他不知道多少回了呢。
所以這會兒在夏嘉榮靠過來的時候,陳艾沒有擺出刻意忽視的姿态來。夏嘉榮對陳艾的意義原本就不同于常人,他給過陳艾善意,幫助過他,也愛過他,而且,夏嘉榮也認識安心,是唯一一個知道他和安心的故事的人,即使現在這個夏嘉榮,還什麽都不知道。
即便如此,雖然陳艾總想着不想和夏嘉榮有什麽關系,但是看着他就是比看旁人親近,雖然陳艾也一直遮着不想露出來,但是這次,他就沒有藏好。
夏嘉榮就敏銳的察覺到了。他沒有聯想到別的,只覺得這一刻的陳艾特別好接近,并不是先前的那種不近人情。既然一時想不出來什麽好搭話的話題,那就自己來說吧,夏嘉榮就開始嘟囔開自己的事情了,從小開始到現在,能抱怨的全都抱怨出來,覺得有意思的也都說出來。
夏嘉榮并不是說了一切,他沒有交代自己家的背景,沒有說自己的家人,只說了自己的感受。他說他第一次見到海的時候可歡喜了,游泳的時候大人教他屏住呼吸仰躺着放松身體就能飄在海面上,他照做了,覺得自己就是個游泳圈,結果一個開心笑得漏了氣,整個人都沉到了海裏,等着大人把他撈出來的時候,他都喝飽了一肚子海水,鹹的好幾天都往肚子裏灌水;他又說,住夠了海邊之後,看到海就想吐,看到海就覺得自己搖搖晃晃,不理解海的美感在哪裏。這次來諸城,家裏人都不高興,可是他高興的很。夏嘉榮說的特直白,對陳艾他就是為了陳艾來的這個城市,但是也不全為了他,單一想這樣就能離開海邊了,就覺得諸城好的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