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漠然之愛(1)
傅若薇的葬禮結束的那天夜裏,傅雪沒有睡着。
一切都太過突然,夜深了,她仰面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還是不能接受這個大宅子裏,已經不再有那個嚴厲卻優雅的女主人。
當傅若薇還在的時候,她和沈琰只是小輩,無論承受多少壓力和期許,但一切還有長輩在撐着,如今就再也沒有了。
沈家只剩下了沈琰,還有她,一個領養來的女孩子。
她将以什麽身份生活在這裏?沈琰的妹妹嗎?可是他們都知道,她并不是。
最終她像所有失眠的夜裏一樣,悄無聲息地起身,來到了沈琰的房間裏。
這個熟悉的房間裏還亮着昏黃的夜燈,聽到門口的動靜,沈琰就從床上支起身來,望向這邊輕聲問:“是小雪嗎?”
他身上的衣物還是整齊的,聲音雖然略顯低啞,但仍舊清明,看起來剛才也沒有睡着。
傅雪應了聲:“是我。”就走了過去。
沈琰笑了下,向裏面移了一點,給她讓出些位置,傅雪坐在他的床邊,握住他放在身側的手。
現在只有靠近沈琰,才能讓她心裏稍微好受一點。
沈琰的情緒一貫淡然內斂,白天在葬禮上,他也不顯得有多難過,反倒比其他人都平靜一點的樣子。
所以即使傅雪傷感,也在衆人面前強自鎮定,因為一直忍到這時候,無處發洩的情緒就将胸口撐得更加憋悶。
“琰哥哥……”輕喚了一聲,傅雪忍不住想說些什麽,“我還想過以後長大了要去幫姑姑的……她看起來也那麽忙。”
沈琰半靠在床頭,擡起另一只手,在她的頭頂輕揉了揉,唇角挑起一抹笑容:“小雪這麽有心,媽媽若是知道,會很開心的。”
“琰哥哥,我……”傅雪擡起頭看着他,還想繼續說下去,卻看到他臉上的笑容滞了一滞,而後他就側過頭,毫無征兆地咳出了一口血。
那些血并不多,落在他白色的上衣上,也只染紅了一小片,顏色卻是鮮紅的,在昏暗的燈光下,仍舊刺目無比。
傅雪早就忘了自己想說什麽,手腳冰冷地去抱他的身體,聲音顫抖:“琰哥哥……”
咳了那口血之後,沈琰只是微閉了閉眼睛,就擡手将唇邊殘餘的血跡擦掉,笑了笑說:“我沒什麽,別害怕。”
他的聲音比剛才還要低啞一點,卻沒有更加虛弱。
半年前他病着的時候,已經把傅雪吓過一次了,現在傅雪一邊發抖,一邊努力擡手去摸他的臉頰,還沒說話,大滴的眼淚就先從眼眶裏流了出來。
看到她的樣子,沈琰就又笑了一笑,擡手把她整個肩膀都抱住,輕輕帶進懷裏,低聲說:“別怕,小雪,我還在。”
他還在——的确是,對于傅雪來說,只要沈琰還在,她就不需要懼怕任何事情,就連生離死別也是一樣。
可是,如果他不在了呢?如果他也像傅若薇一樣,如此倉促而突然地離開,她該怎麽辦?
僅僅是生存當然沒有問題,當她不到6歲大的時候,她就能在孤兒院裏很好地生存下去,現在當然更沒有問題。
可是,還有誰會安靜地在房間裏等她放學回家?有誰會在深夜裏摟着她入睡?有誰會忍着自己的病痛,只為了不打擾到她?
除了沈琰,再沒有其他的人。
傅雪就這樣不停地流着眼淚,然後執拗地從沈琰的懷抱中仰起了臉。
她用半跪的姿勢,将自己的身體緊緊貼上了他的胸膛,而後她捧起他的臉頰,将自己的雙唇湊了上去,吻住了他蒼白的薄唇。
這是傅雪的初吻,也是他們之間的第一次接吻。
沈琰的口中還帶着淡淡的鹹苦,那是鮮血殘留的味道,傅雪卻流着淚吻了又吻。
誰都沒有說話,直到傅雪的身體軟了下來,她有些筋疲力盡地靠在沈琰的肩上,閉着眼緊抱着他的腰。
而後她又想起來什麽,一臉驚慌地坐起來,抱着沈琰急問:“琰哥哥,你怎麽樣?要不要叫醫生?”
相比于她的慌亂,沈琰就鎮定多了,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笑:“不用,我沒有其他的感覺……大概是古人說的‘急痛攻心’?”
他說着,又頓了一下笑笑:“不過我似乎需要換一件衣服。”
聽他這麽說,傅雪将目光移到他胸口那團血漬上,又覺得像被刺了一下,眼眶一陣發酸。
她還是忍着心酸站起來,勉強笑了笑:“我去取替換的衣服。”
沈琰的衣物都放在和房間相連的衣帽間裏,傅雪過去找了一套他平日休息時穿的白色上衣。
拿過來幫他換上,傅雪又倒了杯溫水給他漱口。
低頭将漱過口的水吐在傅雪遞過來的空杯中,他淡色的薄唇上還殘留着一點水滴。
傅雪看到了,就擡起手,用指尖撫過他的唇。
指上穿來的柔軟觸感又讓她回憶起了剛剛的吻。沒有一點想象中的冷硬,沈琰的唇瓣是柔軟的,帶着暖暖的溫度。
“小雪?”直到耳旁穿來沈琰帶着笑意的低喚,傅雪才驚覺自己的手指還停在沈琰的唇角。
臉頰頓時被燒得通紅,然而傅雪還是舍不得将手放開,強撐着支吾:“琰哥哥……”
低笑了聲,沈琰俯身過來,輕吻落在她微張的唇上,他只停留了很短的時間,就退了開去,擡手輕撫她的臉頰,微笑着:“沒想到被你搶先了……小雪,你為什麽吻我呢?”
“我……”傅雪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為什麽會去親吻沈琰?她已經十六歲了,對于接吻的含義,早有了清晰的概念:那是兩個相愛的人才能做的事,和小時候那些嬉戲和親昵完全不同。
可是剛才她卻毫不猶豫地做了,一切都那麽順理成章。前一刻她對于他的感情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和眷戀,後一刻她就可以主動去吻他。
親人和戀人之間本應有的壁壘,她卻絲毫沒有感覺到——她只是想去吻他,如此簡單。
所以,她是愛着沈琰的吧?不然還能是怎樣呢?
她輕吸了口氣,直視着沈琰的眼睛,說出了從未準備過的話語:“我愛你,琰哥哥,我一直愛着你。”
沈琰沒有回答,有很長的時間裏,他就沉默地微笑着,用那雙永遠蒙着霧氣的雙眸看着傅雪。
而傅雪的眼睛始終沒有退縮,她同樣看着他,堅定又執拗。
最終沈琰笑着輕嘆了聲,拉着她的手将她帶入自己懷中,他還是像她小時候一樣,環抱着她,将她的身體都包裹在自己的懷抱中。
這一晚傅雪沒有離開,她就枕在沈琰的臂彎上沉沉睡去,連夢裏都萦繞着他的氣息。
“我愛你,琰哥哥。”在進入熟睡之前,傅雪還是死死揪着沈琰的衣角,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仿佛如此,沈琰就永遠不會離開,仿佛如此,是她可以賴以留下沈琰的唯一砝碼。
第二天傅雪醒來的時候,沈琰已經清醒很久了,看到她睡眼惺忪的樣子,就微勾了唇角,道了聲:“小雪,早安。”
原來曾經無數次睡在他身邊,這次傅雪卻還是有些害羞起來,她擡頭在沈琰的唇邊又偷偷輕吻了下,才爬起來:“早安,琰哥哥。”
沈琰只是笑着看她起身,昨晚他換下來那件沾血的睡衣就扔在床邊的地毯上。
看到他的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傅雪忙跳下床把它撿起來說:“我不是故意扔的,我馬上就送到洗衣房讓人洗幹淨。”
“不用清洗了,把它丢掉。”沈琰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不要讓人看到,還有昨晚的事情,不要告訴任何人。”
為什麽不要讓人知道?難道為了自己母親的逝世傷心,是件需要隐瞞的事情?
但對于沈琰的囑咐,傅雪從來都是聽從的,就算心裏有點疑惑,她也沒有追問,乖巧點頭:“好。”
事後傅雪想起來那些年,總覺得真相就是如此一點點從自己手中溜走的:沈琰從不解釋,而她也從不詢問。
作者有話要說:我回來鳥,捂臉。去外地了一圈剛回來……為了督促我自己好好寫,決定從這次開始用存稿箱,每三天更一次,晚8:00準時……
淚奔,謝謝清嘉的火箭炮,我受之有愧啊啊啊,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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