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伊甸
諾亞深綠色的眼睛因為愉悅而在陽光下變得通透, 他的耳尖有些發紅,微微喘着氣, 在伊萊過于直白的注視下聽到了自己誇張的心跳。
似乎連伊萊都聽到了, 他伸出有些涼的手, 貼在了諾亞側頸那一小塊激烈收張的地方, 一邊接吻一邊笑了起來。
“笑什麽?”諾亞舔着他的嘴角, 聲音裏帶着濃濃的鼻音和眷戀。
伊萊的指甲在那一小塊皮膚上輕輕撓了撓, 諾亞看上去像下一秒就要整個跳起來, 他臉頰通紅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把那只手拖到嘴邊咬了一口。
伊萊勾着嘴角, 低聲道:“因為我看上去像一個誘拐了純情未成年的壞蛋。”
他拍了拍床鋪,示意諾亞上來。
諾亞怕碰到他的傷口,輕手輕腳地鑽進了被子裏。空調的溫度跳得很高,兩個人擠在一床被子裏有些發熱, 諾亞很快就開始出汗,但他摟着伊萊不肯放手。
在伊萊的藥裏面加了一些安神的成分, 也許是考慮到他剛剛經歷過頻繁的記憶修正,所以在這種過于舒适的溫暖裏面,他的額頭貼着諾亞的鎖骨, 甚至短暫的忘記了那些噩夢一樣的現實,也忘記了渾身肌肉的疼痛和痙攣, 很快就有些昏昏欲睡了。
“我覺得你需要吃點東西, ”諾亞小聲說, “不能總靠營養液維持能量。”
但是伊萊一點都不餓, 他的胃部處于一種麻痹的狀态,他毫不懷疑自己吃下去的瞬間就會吐出來。
“不,不想吃。”伊萊從鼻腔裏發出這幾個音。諾亞毫無抵抗力地妥協了,下巴貼着愛人的頭頂,半合上眼睛。
伊萊現在很瘦、很瘦,抱在懷裏好像沒有了重量。
他按耐着自己繁殖了太久的陰暗情緒,不讓它們來打擾這個美好的時刻,一下一下地數着伊萊的心跳,聽着他的呼吸,一直到那個呼吸變得很平很悠長,才悄悄地将懷裏的人往自己懷裏緊了緊,以一個密不可分的姿勢與他四肢相纏。
“後來呢?”半睡半醒的伊萊有些含糊的低聲輕問,沒頭沒尾的,被安神藥入侵的腦子不知道又在想些什麽。
諾亞不由得想起了“恐龍”酒吧裏的那些夜晚,他偷偷地跑到伊萊的房間裏,偶爾會聽到他用同樣的語氣迷迷糊糊地說夢話,大部分時候他都在夢中訓斥着諾亞,反複念叨着不要吃、坐好、不準偷看洗澡,有時生病了,他便會虛弱地叫老爸,叫艾薩克叔叔,然後讓諾亞快跑。
諾亞的心上泛起了一陣陣酸澀的漣漪,他的聲音低而溫柔,貼着伊萊因為燥熱而微微發紅的耳尖,問他:“後來的什麽?”
“鐵骨……艾薩克……龍母……”伊萊幾乎要睡着了。
諾亞找到了他開始變熱的手,與他十指相握,小心地吻了一下他的側臉。
“後來……沒有什麽了,”諾亞用小時候伊萊給他講睡前故事時的語氣,極輕地講着那些不怎麽有趣的事情,“我們在通道裏面浮了一段時間,進入了沒有水的路段。你的身體已經快崩潰了,水壓和爆炸讓你的耳朵和鼻孔裏全是血,于是我把你放在了通道裏,一個人游回去,偷了一輛自動車。”
伊萊遲遲的沒有反應,呼吸越來越平穩,半響,才夢話般地說:“哦,壞龍,你學壞了,偷東西……”
諾亞無聲地笑了起來,他一下一下地撫摸着伊萊柔軟的食指腹,輕輕地“噓”了一聲:“伊萊不要告訴別人,我可不想把它還回去了,我很中意它,比你那輛只能收到五個頻道的老車好多了,甚至還能打游戲。”
伊萊輕哼了一聲,開始緩慢地滑入真正的睡眠。
諾亞安靜地聽着他的心跳,一直等到懷裏的人渾身散發出溫暖的橙色,才低低地開口:“我把你放在車裏,做了急救處理,然後我們駕駛着自動車行駛了很長很長一段路程,很難想象那些恐龍是怎麽獨自穿過這麽長的通道,因為駕車的我們一直到一個小時之後才走完了上坡,進入了同樣漫長的下坡,最後撞上了冰冷的海水——我敢肯定這條路不是人類造的,因為它看上去像某種可怕的水陸兩栖生物的巢穴。”
“不過我們還是安全地進入了大海。大海到處都是黑的,非常安靜,安靜得只能聽到你的心跳和呼吸,我感覺時間如同靜止了一般,整個世界都只剩下我和你兩個人。(一段漫長的沉默)能夠與你過絕對的二人世界,本來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非常非常難過,伊萊,你知道嗎,我甚至想過掉頭回去,去咬死鐵骨,然後跟你在那個安靜的地底世界裏一直生活下去,離所有的人類都遠遠的——有些時候,我覺得我能夠理解艾薩克想要做的事情,他或許想在你的身上複活龍母,再把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兩個生命帶回最初的地方,像童話故事裏的大結局一樣幸福快樂的生活下去。在那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深處,我突然發現自己在骨子裏跟艾薩克也沒什麽兩樣,我同樣瘋狂地綁架了兩百多萬人,同樣的厭惡人類,同樣的想自作主張帶着你一起逃進世界盡頭……”
“伊萊,你會生我的氣吧?這麽自私又狂妄,這麽……”
後面的話消失了,諾亞說不下去了。
而他的愛人已經陷入了真正的睡眠,呼吸冗長,嘴唇輕張,只有冰涼的藥液還在順着透明的管子源源不斷地流進他的身體裏。人類的城市顯然和海洋或者地底截然不同,即使是在隔音極佳的房間裏,諾亞的耳朵依然能聽到許許多多的聲音:車鳴聲、走路聲、說話聲、器械聲、笑聲……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伊萊身上,那些聲音慢慢消失了。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了伊萊的脖頸間,嗅着從他的皮膚深處散發出來的溫熱的氣息,閉上了眼睛。
這并不是一個很長的覺,大約是身體在昏迷時已經睡飽了的原因,不到兩個小時伊萊便醒過來了,下意識地伸手摸了一下身旁,卻摸了個空。
還沒有完全清醒的腦子一下子就變成了空白,冰涼的恐懼條件反射般的湧到了胃裏。
然後他看見病房的門打開,諾亞手裏拿着一碗什麽東西走進來,對上他的目光之後笑道:“這麽快就醒了?我還以為你要睡到半夜。”
伊萊那顆過于敏感的心髒開始回落。
他沒有表現出自己的失态,在被子下面擦了擦手心裏的冷汗,接過了諾亞遞過來的黑糊糊的東西,在裏面聞到了一股熟悉的艾薇草的味道。
他擡起頭看了諾亞一眼,又看了看門口站着不敢進來的醫生,慢吞吞地吃完了裏面的糊糊——這東西意外的味道還不錯。
“我們帶回來的艾薇草已經由西爾維亞大學的實驗室做栽培,因為裏外的壓強不同,空氣組成也不同,第一天就死了一大批,我都要吓死了,還好剩了十多株活下來了,有些還分出了新芽。”
諾亞臉上帶着笑,毫無陰霾地說着這些瑣碎的事情,伊萊伸手替他理了理頭發,覺得這樣的諾亞未免太性感了一點。
于是他在諾亞不停說話的嘴邊親了一下,只一下,那聲音馬上停止了,諾亞的目光黏在了伊萊的嘴唇上。
“額,這個時間段你有一個治療,需要……那個,我的意思是,我最好先出去一下。”
他又帶走了碗,讓門口的醫護人員入內,然後一動不動地站在了門外。伊萊故意不去看他,配合醫生開始做鉑鱗病的治療。這些醫生顯然毫無相關病例的治療經驗,一邊實驗一邊治療,連藥劑都小心翼翼的,只給他注射了不到1毫升的提取液。
艾薩克的話清晰又鮮明地浮到了耳邊。
幾乎是毫無意識地,他對身前的醫生說:“你注射的太少了,艾薇草的提取液每天可以注射5毫升,這樣不到一個星期我的症狀就會緩解,你也可以松一口氣。”
醫生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這種植物有讓人成瘾的成分在。”
“我知道,不過沒關系,”伊萊溫和地說,“5毫升,我會承擔所有的後果。”
醫生又忍不住回頭去看外面的諾亞,伊萊将他的動作收在眼底,在他回過頭來之後,安靜地問:“他讓你覺得很可怕嗎?”
“……”醫生沒有說話。
“你們覺得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伊萊又問。
房間裏的其餘人全部放輕的呼吸,被提問的醫生額頭開始冒起薄薄的汗。
“唔,他也不算壞人,我的意思是,他沒有真正傷害過我們,甚至某種意義上保護過我們,只是……只是……”
伊萊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只是他總讓人覺得有些不太對,大約是上萬年的生物本能在不斷地提醒我,咳,抱歉,我、我不太擅長表述這些東西。”
伊萊把目光投向了外面的諾亞,傍晚的夕陽打在他的側臉上,讓他美得像希臘神話故事裏面的神祗。
伊萊沖着吓得不輕的醫生笑了起來,贊同地說:“你說的沒錯。”
醫生看上去大松了一口氣。
治療持續了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艾薇草注射完畢之後伊萊出現了嚴重的肌肉抽搐現象,加上長時間昏迷帶來的僵硬,伊萊疼得臉色發白,一直到下半夜才慢慢緩和了下來。
因為白天睡過的原因,他完全沒有睡意,強制着自己睡了一會,結果在夢裏看到了自己像恐怖電影的主角一樣扭曲、變形,成為了一頭殺人如麻的醜陋恐龍,然後滿頭大汗地驚醒了。
諾亞問他要不要看一會書消磨時間,他搖頭拒絕了,然後要來了一件厚厚的羽絨服裹在身上,邀請身邊同樣不願意閉眼的小龍一起去看看月亮。
今天的月亮非常非常暗淡,被天狗吃得只剩下一把彎彎的鈎子,有氣無力地挂在厚厚的雲朵後面。但作為補償,伊萊見到了這輩子見過的最亮、最美的銀河,他發誓他從來沒見過這麽美的銀河,簡直就像一顆顆鑽鑲嵌在昂貴的深藍色絲綢上面,他不由得看呆了,脫口而出地說:“今天的銀河比地底的熒光植物們還要美……”
他一動不動地看着銀河,他身邊的諾亞一動不動地看着他。
鬼使神差般的,諾亞說:“如果住在地底下的話,每時每刻都能看到銀河。”
伊萊回過神來,偏過頭,對上了諾亞深綠色的眼睛。
他在諾亞的腦袋上面狠狠地揉了一把,道:“人類是群居性動物。你看天上的那個銀河,把它拆成單個的星星時無足為奇,成萬上億地聚集在了一起,就變成了奇跡般的美景。”
諾亞沒有說話,點了點頭,替伊萊嚴嚴實實地拉好了拉鏈,然後親了一下他的嘴角。
伊萊在壯美的銀河面前站了一會,有些僵硬地跺了跺腳,靠在了諾亞的身上。
諾亞伸手摟住了他的腰。
他們站的地方是西爾維亞軍區的頂層,這裏是由數十頭把守的絕對禁地,在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就是總控制室,那裏還駕着朝向自己的導彈系統,作為威脅外部政府的存在,只要花費三秒就能把這個幾百萬人的城市夷為平地。
“那些從地底下跑出去的龍死了一部分,大約有二分之一順利地通過通道進入了我們這邊。”諾亞在他耳邊說,“它們跟龍母不同,跟西爾維亞的那些人造龍也不同,上百頭在地底高度進化的恐龍進入了天堂一樣的人類社會,才短短不到一周的時間,它們的隊伍已經非常壯大,有五座沿海城市進入了戰時狀态,外面現在很不太平……”
反倒是西爾維亞,在事發之前已經開啓了防禦罩,除掉市民們受到的驚吓,他們的生活依然保持着以往的平靜節奏。
“你想做什麽?”伊萊直白的問。
諾亞伸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伊萊唇瓣。
“這也許聽起來像個瘋子。”他說。
這句話讓伊萊笑了起來,他戳了戳諾亞嘴邊的那個不怎麽威嚴的梨渦,搖頭道:“我差不多也是個瘋子,不然怎麽可能撿了你,還一路把你養大?瘋子配瘋子,挺好。”
諾亞也笑了,兩人相視着笑了好一會。笑容果然是一種有魔力的東西,笑完之後他們都感覺好多了,仿佛肺裏面的那些廢氣都順着氣管被排了出來,新鮮的空氣正在不斷地湧入。
諾亞說:“我不想就這麽放手。我想打開西爾維亞的通訊壁壘,也恢複部分的交通,讓他們可以像從前一樣比較自由的跟外部接觸,但依然保留防禦和自殺導彈的部分,讓西爾維亞市成為一個獨立但不封閉的島。”
“你想讓他們自己選擇?”
諾亞點了點頭。
“我想讓他們自己選擇。在西爾維亞與恐龍和平相處,還是回到絕對的人類社會裏與恐龍做慘烈的鬥争。”
“西爾維亞有着絕佳的地理位置,我帶領恐龍們闖進這個城市的時候曾經跟他們承諾過,要把這裏打造成一個人類與恐龍的伊甸園……”
諾亞提到“人類社會”四個字的時候,伊萊有了片刻的恍惚。
大約是跟諾亞的人類形态待太久了,他似乎都快忘了他的戀人是一頭貨真價實的、飽受痛苦的實驗龍。
他誕生于冰冷的實驗室,不知道父母,不清楚身世,甚至對自己的身體都一無所知。
伊萊沉默了一小段時間,他對面的諾亞看上去似乎有些緊張,他下意識地勾住了伊萊的食指,偏過頭,這一次沒有看銀河,而是望向了這個燈火通明的現代化城市。
伊萊順着他的目光看了過去,從這個角度來看的話,人類的城市某種意義上就是地面的銀河,是在現代文明的土壤上開出來的奇跡的花。
他不知為何心底一陣觸動,情不自禁地用力握住了諾亞的手。
“好,我陪你一起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