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方俞從尹家出來并沒有急着回城裏去,在本村和附近的村子打聽了買賣土地的事情,又讓雪竹留了些方家的帖子。
帖子上印制有方家的地址和聯絡的方式,不單可以找到方家,還可以找到方家的鋪子去詢問,到時候有賣地意向的人家就會主動找上門來。
今年雲城這一帶并沒有什麽大的災荒,農戶的收成都還過的去,除了一些個別因家中突逢變故的需要賣土地,今年賣地的人家并不多,但是眼下趕着年關,還是有窮苦人家賣地過年,方俞詢問到好幾處有賣地意向的農戶收了帖子。
沒去到兩個村子天就暗了下來,方俞覺着乘坐馬車到底還是慢了些,舒适度上雖然還可以,但也只适合出短門和出游,辦事需要效率高還得是騎馬,不過他沒什麽馬術,還得臨學。
這事兒得盡早提上日程,君子擅六藝,若是不會騎馬,以後會吃很多虧的。等回去以後,他要尋個時間去買兩匹好馬在家裏圈着,沒事的時候就騎練一番。
而這次出來的主要目的還是收地,對于賣地的事情他并沒有做太多的功課,回去後他便又安排了兩名下人去芳咀村附近的村子打聽散布買地的消息。
別的太遠的村子若非是土地特別肥沃,他暫時不打算去買,一方面是經費有限,再者是隔得太遠到時候也不好管理。
事情交待出去後,他又自行做了買地的功課。
士農工商奴,像當今商籍和奴籍者是不能買賣囤地的,商籍者沒有私人的田産,只能租用別人的土地來用,且租金比尋常籍貫者的租金要高數倍,所以商籍者不是特別需要,并不會沾染土地的事情,而奴籍者是根本就沒有資格買地。
再來說能買賣土地,賣土地又分為活賣和絕賣,其實也很好理解,活賣便是只賣出一個年限,五年、十年、二十年……
賣的時間越長,價格也就越高,賣的時間越短價格就越低,等賣地的時間到了以後,農戶可以按照當初賣地的價格再把地給贖買回來,若是沒錢或者不去贖買,那土地便繼續歸于買家使用,這使用的期間買家不會在給賣家錢。
再者,若土地發賣期間,賣地者亡故,家中沒有妻妾兒女者,買地者前去當地縣衙登記,那土地也轉歸為買地者私有。
而絕賣則是指一刀斷,土地絕賣以後就徹底失去了土地,以後也不能去贖買了,但是這也是土地最高的一種售賣價格。
一到災年,幹旱啦、洪水啦、蝗災啦……百姓收成不好的就有大批的農戶賣地,不賣地就沒有飯吃也交不起賦稅徭稅,沒有了土地之後,這些農戶很多便淪為了佃戶,也就是沒有自己私産、沒有生産工具,只能租用別人土地依附于人的農戶。
這些佃農十分悲苦,租用東家的地後,不單要耕地種植,東家有婚喪時還得充當仆役上門免費幫忙,逢年過節得送上地裏的瓜果蔬菜、家禽拜訪,若是遇上刻薄的東家,那日子可謂是苦不堪言。
方俞也查了佃農租地的收益,不同地方也不盡相同,有和東家四六分的,也有三七分的,富庶繁華一些的地方佃農的地位相對高一些,也存在過五五分的情況。
而這分成裏,是佃農占少的那一頭,好比四六分,那就是東家六,佃農四,四成的收成裏,還得繳納各種稅款,所以佃農忙活一年下來,幾乎沒有剩餘,不過是一年不被餓死罷了。
這還是情況好的時節,若是時年不利,沒有收成,那可得窮死,只能再給東家借糧食過日子,第二年又借種子播種,這種時候東家就會要求自提一成分成。
方俞感慨,幸好他是士籍讀書人,否則光是挖地也能把自己給挖沒了。
過了些日子,方俞手頭上買到了三十二畝地,其中十二畝良田,二十畝薄田,都在芳咀村附近的村子。
良田是以十二兩一畝的價格買入的,薄田則是八兩,合計支出了三百零四兩,因着他都是買的絕賣的土地,雖然買的不多,但是價格花的高,也是掏光了私房錢,用了先前回喬家小喬分給他的二百兩,又加上從縣衙領到的五兩月錢,外帶從自家公賬上支了一百才把錢給清。
他初做土地買賣,十分良心,不似一些老油條東家,買了地還拖欠地款許久不給。總之他是幹不出來,天大地大農民最大,大家都想趕緊拿到錢過個好年。
其實也有諸多農戶是想活賣土地,但是方俞現在想有一些自己的固定資産作為起家發展,暫時就不考慮活賣的土地,手續多一些麻煩不說,主要是年限到了還是別人的東西,讓他覺着是租用了別的地一樣。
但是若想賺錢做生意的話,其實還是活賣的土地更加劃算一些,萬一農戶贖買不起土地呢,萬一到了時間沒人再繼承他的土地呢,那不就是以低價得到了土地嘛,不過這些都是假設有賭的成分,最直觀的還是活賣的價格要比絕賣的低上不少銀子,有了土地的使用權後,轉手再一租給別的佃農,就坐等收益了。等以後他手上寬裕起來了,還是要入手活賣土地的。
手頭上有了地後,外加之前又去村子裏留了帖子,慢慢的也有佃農問上門來打聽租地的事情。
今下雲城的絕大多數收地的東家都是給佃農四六分,只有少部分是三七,方俞初來乍到,以同等的條件租土地出去,競争力是遠不如本地有口碑做了許久的東家的。
方俞便給願意租用他們家地的佃農四六,然後前三年東家提供種子,前一年提供耕地的農具,如果遇上災年,主家免費提供種子,并且不會漲租地價格。
佃農聽到如此好的租地條件,前來上門打聽的無一不留下簽字畫押的,後頭在佃農裏的名聲越來越大,每日都有人登門詢問,結果沒有幾日地就被租用完了,畢竟一戶人家,只要子女人口多一點的一口氣就能租用七八畝地去。
他手頭上三十二畝買進的,十畝朝廷賞賜的,還有原來自家的五畝薄地,滿打滿算也不過四十七畝地,根本就不夠租用,後來的佃戶因未租到地還還頗為遺憾。
買地租地的事情折騰了好些日子,方俞日日早出晚歸,從書院下課回來有時候還得趕着去村裏實地考察一下土地,看租地者的家庭情況等等一堆爛谷子碎芝麻事兒,可把他累的暈頭轉向的。
白日在課堂上夫子不講學的時候都有點昏昏欲睡,以前累也并不會這樣,講堂裏凍的很,誰還睡的着,但是他們家小喬心疼他,每日來送飯要摸摸他的手,還要摸摸他的臉,瞧着他的皮肉冰手,回家便趕着工給他縫制了好幾件夾棉。
夾棉縫制的緊實,穿在院服裏頭既不顯眼臃腫還十分的保暖,很是好穿,不單如此,他的鞋子裏也納了兔毛裏子,腳塞進去軟兒暖,每日早晨他最愛做的事情便是赤腳塞進鞋子裏。
有了如此一套防寒保暖的裝備,他就是在課上打了一陣瞌睡醒來也不怕感染風寒。
“前些日子讓你們自選題目寫交上來的文章,竟是這般模樣,一個個都寫的是些什麽!”
一沓文紙摔在講桌上噠的一聲,方俞被突然而來的訓斥聲呵的一個激靈。
他放開撐着頭的手,振作起精神來發現張夫子不知何時進了課室。
眼瞅着今日夫子的氣壓極低,他默默做端正了些,若是再惹夫子發怒,指不準會被多留許多課業,明日可又是放假的日子了,比起夫子多安排的作業,他還是更喜歡自由讀書寫文章的感覺。
“讓你們自選題目寫,不是為了讓你們覺得今日留下的課業簡單拿來敷衍于我,也不是讓你們挑選自己平日裏擅長的好交差,一個個全選了自己素日裏常寫的那幾篇,難道鄉試也考你最擅長的題目不成!”
老夫子在講臺前吹胡子瞪眼,坐在下頭的書生大氣不敢出。
“邱研起,把你的文章拿下去!看看你的選題都寫了幾回了,沒有五回也有三回,寫了那麽多也就罷了,心得論辯還是一成不變,也不見得有半分進步。”
叫邱研起的書生低着頭上前去拿文章,又被夫子指着文章劈頭蓋臉罵了一通:“回去再擇選三個寫。”
“童進生,你這字要是再不好好練練,到時候去鄉試考官看了你的字還未看文章便要先打個低分,拿回去,此次放假把四書選一本抄寫三遍交來。”
童進生暗暗叫苦,卻還只能恭敬稱是。
一些臉皮薄的上去直接被罵了個面紅耳赤。
“梁闵胥,怎的連你也躲起懶來了,今日說的便是你,總挑選自己擅長的來寫,給你們布置自選,就是想讓你們查漏補缺,我也好看看別的文章,這次次交擅長的,如何能把短處提起來。拿下去,以後自選不能再選治國策。”
梁闵胥一臉菜色,他素日就是不得誇贊也不似今日一般被如此訓斥,實在有些掃了顏面,不過也暗暗慶幸了一下今日夫子是一視同仁把大家都訓斥了,就連坐頭一排的元容都被說了兩句。
底下的方俞暗想着不妙啊,原本就嚴厲的夫子今日跟吃了炸藥一樣,來一個噴一個,到他這兒還不知如何。
思緒未斂,當真是說曹操曹操到,夫子下一個便喊了他的名字。
方俞站起身,正要上去拿文章,夫子緊鎖着的眉頭卻舒展了些:“這回的選題倒是以前未見你寫過,一改往日花團錦簇的風格,文章框架不錯內容都寫得不錯。”
張夫子擡起頭看了方俞一眼:“前時告假多日,回來文章倒是進步不小,看來告假之時也有潛心鑽研,你能如此求進好學,老夫也甚是欣慰,但切莫驕傲自滿,往後便也要同此次文章一般好生對待。”
言罷,張夫子又沖臺下的諸人道:“下去你們也可看看觀摩一二方俞的這篇文章,有你們可學習之處。”
方俞挑眉,那日天冷手僵他也只是簡單的論述了一下,生怕寫偏了選題,違背大衆口味到時候被夫子罰些文章,卻是沒想到會得夫子誇贊一番。雖然內心早已經不是學生的年紀,但此番被贊許,還是讓人神清氣爽的。
他從講臺上下去,一路上收到了好幾個羨慕的眼神,其間也不乏夾着憤恨的目光。
“方兄,你的選題是何,可否借我一觀?”
下課後,方俞正收拾書箱準備走,還真有同窗上前來詢問今日夫子發下的文章。
所謂是好的東西便要吸取精華,方俞倒是挺欣賞這種積極進取的學生,十分大方的把文章遞了出去:“我寫的是農桑耕種的,随意看看便是。”
話音剛落,前方便響起了一聲輕蔑的嗤笑。
“研起兄,與其在這裏看同窗的文章,倒是不如在靈玄洞山賞梅會上多聽幾句名士之言,想必感悟還更為深刻。當日名士雲集,不少舉子皆會前來,聽說還會講學分享鄉試經驗,到時候必定是受益匪淺的一場出游,何必再此浪費時間。同窗之間的水平說到底都相差無幾,大家都是秀才,誰能比誰強多少。”
兩人同時瞧過去,見是梁闵胥,邱研起客氣道:“梁兄此言差矣,同學政出游固然能收獲不少,但那也是數日後之事,今下總不能停滞不前不學習了。方才張夫子獨獨贊揚了方兄,那便說明方兄此次的文章确實出衆,諸位同窗也是知道的,夫子素來嚴厲,少有贊許。我後進文章不得進展,多學習優秀的同窗一二也有助自己寫好文章。”
“優秀?研起兄未免也太瞧的起有些人了。”
方俞自是知道梁闵胥開口閉口的提靈玄洞山賞梅這話是什麽意思,無非就是譏諷他沒有帖子前去同游,他也懶得看梁闵胥一副小人之态,并不想把放假的時間花在怼他的功夫上,便對邱研起道:“邱兄,在下還有事便先行告辭了,若是文章你要觀覽,那便下次回書院上課時再歸還給我罷。”
“多謝方兄。”
“告辭。”
梁闵胥見方俞不搭他打話而公然離去,心中憤然:“不過是僥幸受夫子贊揚一回便目中無人,注定不是長久之相。”
方俞急慌慌出了書院,今兒中午雪竹來送飯時說舅舅把他要的東西做出來了,他急着去驗貨,沒有回家先去了林玄的工坊,拿到了心心念念的鋼筆。
林玄按照圖紙所畫,鋼筆做的同圖上的外形無二,方俞扒開筆蓋,頗有一種久別重逢之感。
“外形上是和你要求的沒有什麽兩樣,不過內在的部件卻是過于精細難做,筆尖中的縫隙實在過于狹小,尚未尋到法子做出這般小的,你且先試試寫着如何。”
林玄把筆做出來便迫不及待的去通知方俞來,鋼筆能否成功,他倒是比方俞還更着急知道。
方俞看了一眼筆尖,确實縫隙比一般鋼筆要寬,能明顯看到有一絲縫隙。
“舅舅這是用磨具做的筆尖?”
“正是。”
方俞加了墨水,因沒有膠管,墨囊是鐵質的,采用的是推拉吸墨儲存,且筆尖上也沒有銥粒,怎麽說呢,鋼筆算是複刻出來了,但是用着刮紙,且筆尖縫隙大,若是寫字過于用力的話就會沁出墨汁,紙上生花。
他換着力道寫了些字,頗為費力,但要是說制作失敗吧,那也不盡然,寫倒是也能寫,就是違背了一開始便想要的便捷,再者筆全是鐵質,拿在手裏也重。
期待了許久,最後未達到預期,方俞心中還是有些嘆惋,但這也并不怨林玄的技藝,主要還是現在的技術太落後了。
林玄是看出了這筆不受用,倒是比方俞更失望,須臾後又道:“要不我再試着改進一二?”
“舅舅能做出來已經實屬出乎我的意料,原本也是我異想天開的東西,倒是折騰了舅舅,這只筆我且拿回去留作紀念。”方俞道:“不過我還是再想麻煩舅舅。”
“那日我在舅舅的工坊見着了石墨,回去左思右想,又有了新的主意。”
林玄頗有興致:“你且說來聽聽。”
方俞當即便又找來炭條,開始畫鉛筆的制作方法,鋼筆簽字筆不行,鉛筆的制作工藝要簡單的多,就是沒有鋼筆,那鉛筆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石墨磨成粉後和黏土及水充分混合,加入磨具成筆芯狀烘烤制幹,筆芯條便能做成,但是包裹筆芯的木頭是個問題,後世技術是利用兩塊木板粘合壓緊将鉛筆包裹其中,但現在的技術肯定是不行的,膠水沒有這麽大的粘合性,也沒有能把木頭壓制粘合的機器。
林玄看了他的新圖紙後道:“可以選用松軟些的木材,從中掏空一個孔,再将你說的筆芯塞進去。”
“不可,筆芯容易斷開,若是留孔賽進去的話恐怕不容易。”
林玄又道:“可以将木材的長度縮小,再把孔鑽的比筆芯稍稍大一些,如此便容易将筆芯塞進去,屆時在往孔中淋入粘合魚膠,待其烘幹以後便也能固定上。”
方俞忍不住贊嘆,不愧是工匠。
林玄沒急着讓方俞走,而是當即就把人留了下來磨石墨粉和黏土混合做筆芯,讓方俞選出最合适的硬度。
一經折騰,方俞從工坊出去都已經月上柳梢頭了,不過他心中卻甚是高興,因着總算是試出了石墨粉與黏土的混合比例,制作出合适硬度的筆芯,想必用不了幾日鉛筆就能做成。
方俞坐在馬車上,卷起了車簾子,瞧着一路的燈燭,臨近年關城裏越發的熱鬧了起來,此時也還燈火通明:“似是聞到一股烤肉味。”
“主君好嗅覺,前頭是房家巷了,巷子裏崔武烤肉可謂是雲城一絕。”
“我竟不知此處鋪子,倒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鋪子未在正街也聞見了香味。許久未下館子了,舅舅也當真是個工匠癡,這麽晚了也不備晚飯,正好我餓了,走走走,嘗嘗烤肉去。”
雪竹道:“那頭巷子窄小,主君若是想去,也只能步行進去了。”
“這有何妨。”方俞叫停了馬車,随着雪竹一道進了巷子,這頭倒真是居民小巷,頗有些後世的舊居民區,而他們去的烤肉鋪子門店也十分小,很似蒼蠅館子。
鋪子雖小,但奈不住味道好,這當兒小鋪子裏坐滿了在吃酒劃拳的男子,已經沒有位置了,方俞也未拿出士籍印尋位置,只受在老板的烤肉架子前等着,這頭挨着炭火還暖和些。
聽說烤田雞是鋪子裏的一絕,他便要了兩只,又零零星星拿了些菜,葷素搭配着。
嗅着烤肉在鐵板上滋滋作響,發出肉質香味,香料粉與烤肉交相輝映,方俞忍不住長吸了口氣搓搓手:“不知公子用飯了沒有,且也給他帶些回去。”
“方兄!好巧!”
方俞正嘀咕着要給小喬也點些烤串兒,兩人到時候一道吃點宵夜,這些日子他忙着,小喬在家裏也忙的很,核算賬目,準備年節的禮物,盤算過年要去拜訪哪些親友準備什麽禮品,都是些細碎又繁瑣的很的事情,好幾天兩人都一起在書房裏各自埋頭忙各自的。
正出神的時候便聽見一聲招呼,他聽着聲音似是從樓上傳來的,出門仰頭一瞧,烤肉鋪子旁的二樓上開了一扇窗,上頭探出了個腦袋,竟是上回在書院同他一起吃飯的李昀。
方俞笑着打招呼:“李兄,多日未見可還好啊。”
“尚可,時辰還早,方兄不妨上來喝一杯,有上好的歲寒春。”
說起吃酒,還是歲寒春,方俞調頭就想走。
上一回在老丈人家吃了不少歲寒春,入口的時候清冽像冬日的雪水一般,并不覺多大的酒氣甚至味道還不錯,實則酒勁兒不小。他跟他那老丈人幹了幾杯,準确的說是叫杯子的大碗,幾杯就不行了,第二日胃都還燒呼呼的。
他想着要推拒,那李昀卻是熱情的很:“我讓小厮下來接方兄,順道也厚着臉皮蹭吃烤田雞。”
方俞無奈搖了搖頭,對雪竹道:“你差個人帶點夜宵回去給小公子,且通傳一聲,我随同窗吃點酒便回去。”
“是。”
方俞提着這頭的烤串兒,随着李昀的小厮往隔壁的樓上去,初入是一道小門,上樓的梯子也似民居小房,若不是小厮提着燈籠,很容易便一腳踩空摔到。
他詫異李昀的住處是否就是在此,但若就住在此地,可不像是用的起貼身小厮的人家,正好奇之際,樓上的小門一開,沒想到竟然別有洞天,屋子寬敞,陳設精致,哪裏似外頭看到的破舊。
這也就罷了,最讓他吃驚的是裏頭有十數個人,男男女女,歪着斜着,莺莺燕燕勸酒嬌嗔,一長桌的佳肴珍馐已經亂七八糟,似是吃了些時候了,男子大多已經喝的飄飄欲仙,各自攬着美嬌娘說笑。
見他進來,諸人頓了頓,打了聲招呼,見是李昀邀的朋友,醉醺醺的讓他自便。
方俞:……
這哪裏是什麽民宅,分明就是聲色之地啊~
“方兄,來這邊坐。”
方俞瞧了一眼探頭出來的李昀,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來都來了,也不好折身就走,所幸李昀并未喝醉,人還清明着,身旁雖也有兩名女子一名小哥兒作陪着,但也并未有過分逾距的行為。
“李兄這是……”
李昀自給方俞倒了一杯酒,笑道:“這不是最近年關了,勾欄瓦肆裏客人衆多屢屢生事,衙門查辦的嚴嘛,這便在此處偏宅裏宴飲。”
方俞悻悻笑了一聲:“李兄好雅興。”官府衙門掃黃□□,你們就躲在這裏吃酒狎妓。
“我也不想來的,不過好友三邀四請的,也是不好次次都推拒,傷了情面。”
李昀舉起酒杯:“來,我敬方兄一杯。”
方俞看着酒杯精致小巧,暗自松了口氣,正要去拿,一旁的小哥兒竟先端起了酒杯,攬袖便要往他嘴邊上送,他連忙自己端了過來:“不必麻煩,我自來便可。”
李昀見狀大笑出聲:“方兄可真是不解風情,此乃凝月樓的魁首玉公子,可是少有同好于人,方兄竟如此傷人心。”
這魁首倒是頗有幾分姿色,不過濃妝豔抹的厲害,若不細瞧,還不辨男女,且眼角眉梢都是風情,一看便是縱橫聲色之場多年的人物,方俞并無多大的喜好。
“是小生沒有這福氣,李兄見笑了。”他裝作膽怯的模樣:“主要是家裏管的嚴。”
李昀聞言又噗嗤笑出了聲:“方兄實乃實誠人,這般話天下恐也未有幾個男子能夠啓齒坦蕩說出。”
他倒是越發覺得方俞有意思,也好心道了一句:“雲城姑且算得上富庶,但比起京都,也不過是彈丸之地。京都的民風開放,此般吃酒邀美人作陪可謂是司空見慣之事,方兄他日若是金榜題名,可得早些習慣此番應酬,否則到了京都可難結交友仕,還得回去早些讓夫人通融通融。”
“多謝李兄提點。”方俞添了杯酒:“我敬李兄一杯。”
李昀笑了笑,也喝了一杯,兩人說了會兒話,李昀見方俞對妓子确實是沒有半點興趣便揮退了幾人。
方俞松了口氣,一直在身旁的魁首香粉味實在是……聞不慣,且還是他最不喜的茉莉花香,熏的他頭暈。
然不知那魁首是有意還是喝多了,臨起身時還跌了一下,直直往他身上撲,不過幸好他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胳膊,否則就撲他懷裏了。
“多謝郎君~”
“不必客氣。”
李昀在一旁瞧着,笑嘆了一聲:“玉魁首似乎頗為欣賞方兄啊。”
“李兄可別在捉弄笑話我了。”
李昀舉起酒杯:“時下人走了,方兄可肆意飲酒了。”
兩人對飲了幾杯,美酒就烤肉,倒是很不錯的搭配:“近日方兄在做些何事耍樂?”
“倒是未耍樂什麽,打理一些家事。”
“方兄是謙謙君子,倒是顯得我十分不成器。”
“李兄便是客氣話。”
方俞原本想着回去,但既沒了妓子環繞,單純吃菜喝酒讨論烤肉倒是還成,左右肚子也餓了,又和李昀還算談的來便喝起了興頭,李昀也沒想到他竟然是個能喝的,兩人喝了些時辰,歲寒春後勁上來,許是之前就喝了不少,李筠便有些不行了。
“今日是喝不下去了,改日再邀方兄一醉方休。”
“欸,李兄可是不厚道了,我頂着晚歸挨罵與兄此處同飲,李兄如何說撤便撤。”
“今日是早已喝了七八分,若早知方兄酒量過人,我便一早就邀方兄了。過幾日有個游會在靈玄洞山,可不是整好!屆時你我再不醉不歸。”
方俞正想着怎麽又是靈玄洞山賞梅會,莫非是八字不合,就見着李昀朝小厮招了招手:“今日方兄姑且饒我兩杯,到游會上我再補齊。帖子可還有,拿一個給方兄……”
告別送李昀送他上了他們家的馬車,已經巳時,方俞回到馬車上,瞧了一眼靈玄洞山的帖子,還不知道李昀是哪個課室的,又是哪戶人家的,倒是沒想到兜兜轉轉還是得到了一張靈玄洞的帖子,瞧這架勢,學政恐怕是給翰德書院的學生人手發了一張帖子,而梁闵胥是故意刻薄他才說不夠的。
他搖了搖頭,這些書生之間的彎彎繞繞也實屬是多,不過既受了李昀的邀請,他去看一眼這所謂的游會也無妨,畢竟是學政主持的。
當今學政是京官兒,可是由朝廷下放到各地進行院試主持的官員,留任期三年,雖學政沒有具體的品級,但是京官這個名頭便足以讓地方上恭敬奉承了,又管理着生員,可謂是掌握着地方上許多書生的生殺大權。
方俞想,到時候觀瞻一下這京官學政也好,說到底是直屬中央的,且滿期三年就要去別地或者被調回京城了,以後都不一定還有機會見着,去長長見識開開眼見對科考也有好處,不過到時候梁闵胥在游會上見着他又要瞪眼了。
揣着心思很快就到了自家的家門前,方俞從馬車上下去,剛鑽出馬車就發現大門口點了兩個亮堂堂的燈籠:“這幾時挂上去的?”
“許是正夫挂的,怕主君回來太晚了夜色濃不見路呢。”
雪竹話音剛落,宅門裏便傳來了喬鶴枝的聲音:“主君回來了?”
“這麽晚了還沒休息?”
方俞上前去,瞧着人穿的毛茸茸的才算放下心來。
“公子非要等着主君回來了才安置呢,奴婢勸了好幾回都不聽,都出來瞧了幾次了。”
“多嘴!”喬鶴枝瞪了丫頭一眼,轉而對方俞道:“聽下人回禀主君是受邀吃酒去了,怕主君夜裏喝了酒不舒适,便熬了一碗醒酒湯,左右閑着便想等主君回來讓主君用。”
方俞心中一暖,別人惦記的感覺自然是好的:“倒是讓你費心了,其實也并未喝多少。”
喬鶴枝上前攙住了方俞:“我怕主君喝了酒又似上次在家中一般燒的胃疼。絲雨你去把醒酒湯端來吧,我扶主君回房去。”
兩人一同去了暮蒼小榭,方俞喝了一碗暖暖的醒酒湯,胃裏着實舒坦不少,雖有些疲乏想要歇息了,但一身的烤肉酒味很不好聞,便讓竈上燒了些熱水想泡個澡。
下人倒是手腳麻利,不出一刻鐘便送來了水,方俞見還在軟塌上翻看他的課業文章的喬鶴枝,似乎還并沒有要回去睡覺的意思,他幹咳了一聲,喬鶴枝聞聲擡起了頭:“主君是要沐浴了嗎?”
方俞點點頭:“時辰也不早了,你早些……”
“好,我這便過來服侍主君沐浴。”
喬鶴枝放下書興沖沖的到了他身前,動手就要替他寬衣解帶。
方俞眼睛睜的跟銅鈴一般大,連忙懷抱住自己:“我自己來便是,你也累了一天了,早點去休息吧。”
“我不累。”
方俞心中淌過淚:“我不好意思。”
喬鶴枝:……
“那、那我便只給主君寬衣吧,主君沐浴就叫雪竹進來伺候。”
喬鶴枝手一頓,斂着眸子頗有些失望,他也沒想要怎麽樣,自從回門回來以後,方俞便日日早出晚歸的忙碌着,他看見方俞的時間超過一個時辰都屈指可數,也僅有幾日因家裏的開支去書房裏和他說過一會兒話,随後又是各自忙自己的事情。
他小聲道:“我已經很久沒有和子若待在一起過了。”
方俞看着委屈巴巴的人,又心軟,無奈嘆了口氣:“依你的意思總行了吧。這陣子着實是忙了一些,明日便好好陪陪你。”
喬鶴枝這才笑起來,高興的點了點頭。
“待會兒便早點睡了罷。”
喬鶴枝給方俞解外衣,道:“那我今日可以在這邊歇息嗎?”
方俞語塞。
喬鶴枝還未問到答案,方俞褪到一半的外袍裏突然滑落出來塊絲帕,不偏不倚的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喬鶴枝拾起,一股沁人的茉莉花香便傳了出來,絲帕上是鴛鴦戲水的圖案,帕腳上還落着個玉字,這顯然就不是方俞自己的。
他手指一曲,深納了口氣,未等自己開口,倒是先聽見方俞問道:“這是什麽?”
喬鶴枝擡眸看了他一眼:“主君問我?”
方俞拿起手帕,眉心一緊,心中野馬狂奔,今天那位大哥未免也太歹毒了吧,他摔倒時自己還好心扶了他一把,怎麽能以怨報德還給他塞東西。
“左、左右不是我的。”
喬鶴枝取下方俞的外衣,垂下眸子抱着衣服去了另一頭:“我去叫雪竹進來伺候主君沐浴吧,時辰不早了,主君沐浴後早些休息。”
言罷,人便開門出去了。
方俞啞口無言,若是喬鶴枝質問兩句他還好開脫辯解,偏生沒說沒問。
“公子是不是生氣了?”
雪竹進門來便被方俞當頭一問,摸不着頭腦道:“為何生氣?公子和絲雨已經回小桐院去了。”
方俞:……“你腦子是被霜給凍住了不成,也不知道攔着。”
雪竹撓了撓後腦勺:“主君也沒提前交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