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喬鶴枝舅舅家離喬家不過一刻鐘的路程,方俞想着既離的不遠,與其讓舅舅跑一趟,還不如他自己過去,若是能做,那也省下了舅舅再回作坊。
他随着下人一道去了舅舅林家,林家其實祖上便是工籍人戶,雖說并不是什麽大富大貴之家,但是有手藝在,從祖輩起便生活的還不錯,而後林妍璧嫁進喬家,生活便更為富足了,只是丢了工籍入了商。
而喬家則是世代經商,早年間商戶地位尚未如此之低下時,喬家也是雲城數一數二的大門戶,當初喬鶴枝的父親原本也是讀書人,年少時已有了童生功名,可惜世事難料,平陽帝宣召抑商,天下商戶及子女不得科考,有功名者若未更為士籍者一律革除功名。
喬信年尚未來得及更替士籍便被革了功名,此後便只能經商。
思及往事,方俞猜測當初喬信年挑選中原主做女婿,一方面是迫于天下形勢,另一方面恐怕也對讀書之人心有執念。
方俞讓喬家的下人引着朝工坊去,林家與喬家着實大不相同,倒不是因着房舍大小,而是在陳設上,林家四處都置放着木頭,他草草看了一眼,竟是什麽木材的都有,不單如此,宅子裏還有一個打鐵坊,着實頗有工匠的風範。
“鶴枝可真是會胡鬧,他丈夫一個讀書人懂得畫什麽圖紙,四處依順慣着也不見得對他有什麽好處,別耽擱了我做活兒。”
他才到林玄的工坊外,就聽見裏頭的人頗不耐煩的訓斥了前去通報的下人,跟在身後的喬家仆役尴尬的看了他一眼:“姑爺切莫見怪,林工脾氣不甚好,特別是在做活兒的時候。”
“無礙,是我唐突叨擾,不妨在外頭等舅舅忙完了再說。”
話音剛落,方俞又聽見屋裏傳來聲音:“既都來了,那便進來吧。”
工坊的門嘎吱一聲打開,裏頭立着個青年男子,瞧着不過二十六七的模樣,拴着一塊黃皮襟子,似是剛剛鋸完了木頭,鋸子還在手裏握着,一手插着腰,掀起眼皮子掃了方俞一眼,卻并沒有招呼的意思。
“方俞見過舅舅。”
“我最是見不得你們讀書人行些虛禮。”林玄把鋸子啪嗒一聲丢在一旁積着木面子的桌上,沒什麽好臉色:“什麽圖紙,拿來看看。”
方俞倒是也不惱,從衣袖裏抽出疊好的圖紙,正準備要掀開再遞給林玄,沒想到那人卻直接抽了過去一把抖了開:“扭扭捏捏的做甚。”
林玄看了會兒圖紙,又擡眸看了方俞一眼:“這是你畫的?”
“正是。”
“倒是畫的還有些樣子,可是用炭條畫的?”
“舅舅慧眼如炬。”
林玄做的鐵具木具衆多,大的小的精細的,時常都有人拿着圖紙登門,做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時常有些都是他不曾見過的,讓前來送圖紙之人說用途,又模糊不清的說不明白,他脾氣暴躁也不是沒有原因。
方俞圖紙上的東西他不曾做過也不曾見過,正欲詢問是想要做什麽,又見另一張紙上竟然還工工整整寫着介紹,名字,用途,想要什麽材料制作一目了然,且還特別标注了重難點,他不由得高看了方俞一眼,頭一次覺着還是讀書人頭腦清晰一些。
他語氣緩和不少:“你要的這筆特殊,工藝也實屬精細,我姑且先試一試,若是能成,過幾日我便給你送過去。”
“如此便多謝舅舅了。”
林玄拿了圖紙便不再管方俞,拿着圖紙便自顧自的去選材搗騰了,俨然是個工匠癡。
方俞便自顧自的在工坊裏轉悠了一會兒,這裏頭當真是什麽都有,農用耕具,家用桌椅板凳,孩童喜愛的蟲鳥魚獸木雕,一個個做的栩栩如生……只不過工坊裏十分淩亂,他不甚踩着塊石頭險些還跌了一跟頭,低頭一瞧竟然是塊石墨。
“別踩壞了那是做顏料的,工坊裏有兩方好顏料,若是你用的着便拿了去。晚上替我同鶴枝說一聲,我便不過去用飯了。”林玄難得抽出一空隙瞧了方俞一眼,揮了揮手示意下人去拿顏料:“你這圖紙畫寫的詳盡,應當是無事喚你。”
方俞瞧他的架勢是已經躍躍欲試要動手做筆,道:“舅舅不必着急做,我也并不急用,若是因做筆而耽擱了過去一道用飯,鶴枝怕該埋怨我了。”
林玄挺不講人情道:“不會,他知道我的脾氣。待哪日我想他了自會去看他。”
如此,方俞再沒了話說,他在工坊裏又轉了轉才回喬家去。
這當兒喬家也熱鬧了起來,喬信年聽說兒子要回家,緊趕慢趕的回來,總算是見着了兒子的面。
而與喬信年一并回來的還有喬鶴枝二伯家的長女,也就是喬鶴枝的堂姐,人方才進宅子,聲音便先吆喝進屋了。
“鶴枝回來了呀!可想死姐姐了。”
喬鶴枝一聽二伯家的姐姐來了,幽怨的看了他爹一眼,喬母道:“明知鶴枝和南嘉從小就不對付,你還偏生把她帶來了。”
喬信年叫苦不疊:“南嘉嫁到了東升城,聽說我過去談生意便來看望,恰好這時候收到你送來的信兒,那丫頭聽說鶴枝回門,便說要來看鶴枝,我怎麽阻攔。”
眼見爹娘要吵起來,喬鶴枝連忙道:“來者是客,我也只是小時候不懂事和堂姐吵過架,今下各自都出嫁,定不會再像兒時一般了。”
這頭方才安靜下來,只見一名披着狐裘,一頭金釵華飾的女子笑盈盈的走了進來。
“南嘉堂姐。”
“哎呦,鶴枝,可是許久未見了!”
“自打你出嫁後,我這還是頭次見你。這回姐姐過來可給你帶了好些禮物,都是以前你沒有用過的,絲綢琉璃……可管看花你的眼睛。”女子挽着喬鶴枝的手,熱乎勁兒十足:“诶,我瞧着鶴枝怎像是瘦了不少,可是在夫家過得不順心,現在回家來,只管同姐姐說。”
“我還好,不過是冬日天冷食欲不振,瞧着精神不好。”喬鶴枝有些尴尬,轉而道:“堂姐還好嗎?”
“如何會不好,縣太爺疼我,今兒帶我吃酒,明兒帶我宴客的,瞧我都越發吃的圓潤了。”
喬鶴枝笑了笑:“縣太爺對姐姐好自是有目共睹的。”
喬南嘉心裏算是舒坦了。
“對了,鶴枝家姑爺又未過來?上回回門便說書院課業重未曾陪着鶴枝回來,讀書人以科考為重是好事兒,可明日書院不是休息嗎,如何也不曾來,這未免太不把你放在心上了。”
喬鶴枝便知道南嘉不會那麽好心大老遠的回來看他,先是炫耀一番她的好日子,這朝又借着上次回門的事笑話,可真是有夠清閑的。
得虧是嫁給東升城的縣太爺做妾,若要是做過正室,那還不把整個喬家都給踩在腳底下。
“如此熱鬧呢。”方俞回來就見着多了兩人,依面相分辨出了喬信年,恭敬喊了聲岳父大人。
“你回來了?”喬鶴枝聽見清朗的男聲,連忙從堂姐的迷魂陣裏逃脫出來笑着迎了上去,他伸手去牽方俞的手:“舅舅可說能做?”
方俞不知他出去一趟為何對他變得如此親熱,也回握着了他的手:“圖紙收下了,說先做做看,舅舅還送了兩方好顏料。”
“好好,賢婿快到暖廳裏用茶。”喬信年見狀笑了笑,諸人見小兩口好都滿意,獨獨喬南嘉臉色不好看。
她打了個圓場:“大伯瞞的我好厲害,鶴枝的夫婿過來了也未提前告知一聲,瞧我在這裏鬧了笑話。”
“我也是回來才知賢婿要來。”
“這位是?”方俞并未見過林南嘉,見着多了一個人有些詫異。
“這是二伯父家的堂姐南嘉,年歲比主君小一些。”喬鶴枝如是介紹道。
方俞見禮打了個照面。
“好了,一齊進暖廳吃茶用飯吧,飯都好了。”
總算是到了吃飯的重頭戲,方俞毫不客氣的拉着喬鶴枝進了暖廳裏,喬南嘉還想吧唧幾句也沒得說,眼見着兩口子跟沒得飯吃過一般的着急樣,也只好掀了下衣擺跟着進屋去。
今日喬家算是動了大陣仗,做的是冬日城中時興的撥霞供,也便是後世所說的兔肉火鍋,大鍋子裏添了兔骨熬制的湯,時下都已經翻滾冒泡了。
方俞忍不住道:“浪湧晴江雪,風翻照晚霞。”①當年林洪作詩吟詠,這兔肉火鍋便得此風雅的的菜名在民間傳開,他今日也能吃一口地道的撥霞供了。
喬母笑道:“兔子是今日獵戶才從山上獵下的跑地冬兔,快嘗嘗。”
方俞動筷子将片的薄薄的兔肉片放進滾燙的鍋子裏涮了涮,兔肉很快便熟透,再放到料疊中蘸醬,味道鮮美又勁道,他一口氣連涮了三回,毫不吝啬的誇贊了喬母的廚藝。
喬母被誇的心花怒放,又介紹了金華運來的火腿,荷包裏脊燒鹿筋……方俞可謂是應接不暇。
這頭岳母巴不得讓他把菜都嘗吃個遍,那頭岳父也不甘示弱,左一杯瓊華汁,右一杯歲寒堂,那酒杯做的跟飯碗似的,幾杯下肚也實在消受不起。
喬家做茶葉生意,也做酒釀生意,喬信年可謂是酒裏泡大的,方俞自認有些酒量,但在老丈人面前也有些班門弄斧了。
到六七分時,方俞便自覺道:“岳父海量,小婿酒量實在不行。”
喬信年起初原本也只是倒杯酒給方俞意思一下,沒想到這書生竟然還頗能喝,頓時就把他給喝高興了,這酒官司打起來也不是說撤就能撤的:“欸,男人怎能輕易說不行。若是真醉了便在這頭宿下,左右明日也不必去書院。”
方俞抽了抽嘴角,又幹了一杯後,機智抓住身旁的救命稻草:“鶴枝可想吃蝦?今日的蝦肥美碩大,肉質清甜,我給你剝點可好?”
喬鶴枝有些受寵若驚,見着方俞還真夾了兩只蝦到盤子裏細心剝了起來,臉上浮起了薄紅:“一只便夠了。”
喬母見狀,笑眯着眼睛:“我們家鶴枝最是愛吃蝦了,姑爺當真是好細心。”
喬父想再遞酒上去,被喬母一個瞪眼給瞪了回去。
喬南嘉在一旁見着一家人其樂融融,也未有個人招呼她一聲,自己倒像是多餘來蹭飯的一般,她暗暗翻了個白眼,做什麽戲,像是別人不知你們夫妻二人實際不合一般。
草吃了幾口菜她便告辭下了桌,出門後對着貼身奴婢罵罵咧咧道:“那方俞到底是窮酸農戶出身,就跟沒吃過好酒好菜一般,瞧那模樣,真是惹人笑話,偏生伯父伯母還寶貝的跟個什麽一般,不就是個工籍讀書人嘛,且再等半年,我也便入了士籍。”
“不過這次還真白帶了些絲綢珠子來,本想來瞧瞧喬鶴枝那可憐樣,倒是還叫他占了上風去,氣死我了。明日一早便回東升城去。”
方俞出暖廳是整個的吃飽喝足了,離了飯桌也還在和喬鶴枝讨論今日的菜。
豐盛的晚宴佳肴諸多,肚子卻只有一個,實乃遺憾,喬鶴枝還安慰了一番,說是回去一道道再做于他吃,心中才安妥了下來。
兩人原是準備打道回府的,但喬父喬母舍不得兒子,喬鶴枝也對父母頗為眷戀,方俞想着也難得回來一趟,留宿一晚也沒什麽,就讓下人帶個信兒回去。
他方才讓雪竹回家報信,就見喬鶴枝施施然到了他跟前,為難道:“母親讓你同我一屋宿着,就不安排廂房了。”
“無妨,便聽岳母的安排罷。”左右就是在軟榻上将就一晚,而且喬家的條件那麽好,軟塌定然比他們家的還要舒坦,他爽快的就答應了下來:“走走消消食便回屋。”
喬鶴枝十分感激的看着方俞:“今日爹娘都高興,等回去了除卻今日的菜,我還給主君做櫻桃肉。”
方俞道:“爹娘高興,那你可高興?”
“我?”喬鶴枝斂眉,笑的十分溫和:“爹娘高興,我自也高興。”
方俞揉了揉他的頭:“真傻。”
兩人并肩穿過宅子的長廊,從東南角的側門出去便是很大一片湖,冬日垂柳已經蕭條,但在長排成列的燈籠照耀下,也依稀可見春日的盛景,若是夏時黃昏在這頭散步,定然是十分涼爽舒适的,冬日湖面來風便有些冷了。
湖十分寬闊,兩人行了一小半就受不住寒跑回去了,方俞頭一次進了喬鶴枝從小生活的房間,屋子比方家主屋還大一些。
下人怕兩人出門吹風着涼,早早端了熱水進來洗漱,讓兩人早些歇着。
兩人依言洗漱完畢,下人退出去後方俞便開始在屋裏尋找他的塌子,然而屋裏屋外,竟不見軟塌的蹤影,別說是軟塌了,屋裏竟然連一塊寬些的板凳都沒有。
喬鶴枝也訝異:“我屋裏是有軟榻的,以前便置在窗邊處,夏季偶時打雷,絲雨便宿在那頭陪我的。”
“我去叫下人進來問問……”
“欸!”方俞想要喊住人,小公子卻已經着急的喚了下人詢問。
“夫人說想給公子換個檀木的軟榻,原來那個都陳舊了,便先擡走了。”
“我尚未在家中住,換它作甚。”
女使被問的答不出聲來,方俞卻早看出了端倪,姜還是老的辣,看來岳父岳母是過來人。
“你先下去吧。”方俞替喬鶴枝揮退了下婢子:“瞧瞧還有被子嗎,打個地鋪也無妨。”
喬鶴枝連忙去翻櫃子,除了一堆昔時的衣物,哪有什麽被子,他僵在了櫃門前。
方俞幹咳了一聲:“想來是櫃子岳母也想換個更好的。”
喬鶴枝咬了咬唇,有些不敢看方俞的眼睛,心中很是歉疚,方俞為着周全他讓爹娘放心,倒頭來還要讓他為難:“我去讓下人安排廂房吧,就說主君睡我這頭不習慣。”
真如此也就穿幫了,方俞拉住人:“也罷,就宿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