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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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羌]:[圖片]
[蔚羌]:今日份的工作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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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聽瀾]:[語音]
蔚羌朝姜導打了個抱歉手勢,挪開椅子去了緊急出口的樓梯處。
這是試鏡現場唯一一處安靜的地界了。
他将手機湊到臉旁,打開聽筒,沈聽瀾的聲音無比清晰的在他耳邊響起:“幾點結束?晚上去吃別的?沈念筠一起。”
非常自然的一句話,帶了些疲倦的沙啞。
蔚羌自動忽略了後五個字,心情瞬間就好到不能再好。
他咳了咳,抵上唇輕聲道:“晚上和姜導他們吃飯,明天再一起去?”
其實他恨不得現在就推了姜導的邀約,立馬奔去沈聽瀾面前。
沈聽瀾回的很快,短短的一秒語音——“嗯,好。”
最簡單不過的兩個字,蔚羌卻覺得比任何情話都來得溫柔,只是随意一應,就給了他一種不論自己提了什麽要求,沈聽瀾都會點頭答應的錯覺。
他心滿意足地把手機揣回兜裏,帶着笑臉重新坐回原位。
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裏,那位姓林的女明星已經出過場了,此時正站在桌前回答副導和編劇的一些問題。餘光看見他回來後,也沒有表現得太熱情,只盈盈一笑。
看得出來,副導對林若還是挺滿意的,問的很多和原著有關的問題她都能回答上來,聽得兩人齊齊點頭,看樣子後面若是沒有表現比她更突出的,那麽這角色也就定下來了。
姜導由于那天吃飯時見過她一面,因此并不參與她的評定,只說了幾句場面話,送走了人後才嘆了一聲可惜。
蔚羌問:“怎麽可惜?”
姜導搖頭道:“她自己有點本事,對角色也拿捏得算是到位,科班出身有些天賦,但跳進了這片池塘卻沒能激起多大的水花,跟了何輝後才勉強擠進三線。可惜這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圈子,白白廢了多少演員清白立足的機會。”
蔚羌沉默了會兒,“是挺可惜。”
“每個人選擇都不一樣。”一壺雨山這話像是和蔚羌說的,“當初的迫不得已而已。”
“希望付出和收獲在她心中能成正比。”姜導揮揮手,“讓下一個進來吧。”
一壺雨山拿着劇本,随手翻了兩下,“鶴立的角色還沒定下來是嗎?”
姜導嘆道:“難啊。”
鶴立的試鏡片段是固定的四個,和其餘角色随機抽取不同。這個角色前中後反差太大,一個沒有多少經驗的年輕人很難駕馭住,但原著中鶴立死時的年齡只有23歲,劇組找演員肯定要維持在一個年齡差範圍內。
23歲,比蔚羌還要小兩歲。
這四個鏡頭,分別是十八歲時身為一國皇子的單純與善良,十九歲時被亡國的憤怒與屈辱,二十歲到二十三歲間和女男主相遇的動搖與迷茫,和最後被朋友背叛的痛苦與絕望。
鶴立心中的恨意有多深無人知曉,他在泥潭中不斷地掙紮,然而越是掙紮下墜越快,到最後積攢那麽久的陰暗一次性爆發出來,然後在震撼人心的逆境中被賦予死亡。
要他滿身污穢又要他雙眼清澈,要他充滿了複國的決心又要讓他徘徊于愛與恨間,這本身就是一個矛盾體。
最終還是應證了姜導的那句“難”。
天色暗下,最後一位演員離開試鏡間後,鶴立仍是沒有一個定數。
一壺雨山動了動酸澀的脖子,将筆帽蓋上,把底下壓着的紙抽出來遞了出去。
紙上羅列了幾個名字,一旁的優缺點也被細心地标注出來,放眼望過去不足點密密麻麻,只有兩位被單獨畫了圈,意思是可以考慮,但仍舊達不到他筆下的角色水準,并差之不止毫厘。
“今天就到這吧,大家都辛苦了,一起去吃個飯。”沒有完成計劃上的任務,姜導也有些低落,但這是不可強求的事,只能再做打算。他習慣性地拍拍蔚羌的肩,又回過頭來看向一壺雨山:“雨山怎麽來的?沒開車的話坐我的一起走。”
“我自己開了車。”一壺雨山放好椅子,先看了眼蔚羌,後笑着說道:“是也有我一份的意思嗎?”
“我可是專門請你和小蔚的。”姜導指指已經守在門口的另外兩人,開玩笑道:“那兩個最積極的是附帶的,你要是嫌人多,就不帶他們。”
副導和他關系好,當場就摸着肚子不樂意地嚷起來了:“老哥,我和小玫餓了一天從早忙到晚,你不請我也得請小玫啊。人家都是跟着老大吃香的喝辣的,輪到我們就去喝西北風啦?”
“喝西北風有什麽不好?我剛進這圈的時候飯都買不起,不都是喝西北風喝過來的。”姜導唏噓一句,嘴裏念叨着時代不一樣了身在福中不知福,回頭和蔚羌兩人交代了在路口彙合,便推推搡搡地與副導帶編劇一同提車了。
蔚羌也沒太多尴尬,他像對不熟絡的人一樣沖身旁人微微颔首,“那我先走了。”
一壺雨山愣了一下,果然也沒像在姜導面前一樣裝着揣着,他大步追了上來,抓住了蔚羌的手腕,卻又因一時語塞而僵在那裏。
蔚羌抗拒地抽回手,皺起了眉。
“當年的事,我很抱歉。”擠了半天,一壺雨山也才擠出這麽一句。
“我也說了沒關系了,過去的事情就沒必要再提了吧。”
蔚羌轉身就走,他實在搞不明白這人想幹嘛,當年一句抱歉,現在又一句抱歉,當他是沒關系批發戶呢?
他留意身後的動靜,遲遲沒有跟上的腳步聲,這才松了口氣,琢磨了一下是否要把那個關注給取消掉,想了想還是算了,沒必要多此一舉,免得又被找了理由來問他為什麽要取關,是不是還在記恨過去的事。
煩。
來時周圍沒有停車位,他的車停在隔壁街上,從這兒過去還需要走幾百米的距離。
保安仍守在門口,姜導他們順着樓梯去了地下車庫,避免被外面依舊徘徊的人糾纏。蔚羌就沒有這種煩惱了,沒有誰認得他,因此正大光明地從正門出來也只是收獲了一圈的視線,沒有一個特意上來搭話讨好。
他優哉游哉地順着路走,昨天下了一場雨後,氣溫就降了下來。
他還蠻喜歡秋天,沒有夏季的炎熱也沒有冬季的寒冷,最主要的是小區樓下的無花果樹可以結果了。
那棵樹是無業人員栽種的,一是為了環保增加綠化,二是為了給一些遷徙去南方的小鳥準備臨別的禮物。
當初說得文藝,但壓根就沒什麽鳥來吃,如此掉地上成為養分了整整一季度後,蔚羌就惦記上了。
他去年路過時就能看見枝葉下藏着的一顆顆果實,今年說什麽也要摘一顆嘗嘗。
臨近公交車站臺時,出租車臨時停靠點的司機沖他鳴笛,詢問他是否要搭乘。
蔚羌搖搖頭,那車便緩緩駛了出去,留下一片的尾氣。
他看着小黃車離開的方向,餘光倏地瞥到了一抹正靠着站臺等公交的身影。
公交站的人很多,混出點名堂的演員都會有專車接送,但絕大部分只是來碰碰運氣的普通初出茅廬的藝人只能騎車或是乘公交,站臺下擠着的這些年輕人都是後者。
裏面有試鏡過的,有中途放棄的,也有沒趕上時間的。
他們七嘴八舌地交流着今日的心得,吐槽姜導的嚴厲,說着沒希望了等明天去跑下個點雲雲。
而映在他眼中的那抹身影脊背彎曲,身材幹瘦,臉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也是肉眼可見的蒼白,攜着一股格格不入的陰郁,偏長的頭發下是一張二十出頭的年輕面孔。
三五成群的熱鬧之中,只有他是一個人,背着一個偏舊的布包,身上穿着最樸素卻幹淨的牛仔褲黑襯衫,看得出是有認真收拾過自己。
蔚羌腳下一遲疑,身體便改了方向。
他氣質上佳,又長了一張過目不忘的臉,往那兒一站便引得一圈人竊竊私語,猜着他是不是也是哪個來試鏡的明星。
可黑襯衫愣是頭擡都沒擡一下,一副世界愛咋咋地與我無關的樣子。
蔚羌若有所思,出言問他:“你是來試鏡的演員嗎?”
聲音離自己太近,男生這才有點反應,擡起頭來看了蔚羌一眼,“不。”
不及蔚羌失望,那男生又說道:“我來試鏡,但我不是演員。”
蔚羌對他沒有印象,在試鏡現場并沒見過,也就是說這個人沒能排上隊,來得遲了所以錯過了這次的機會。
他餘光看着周圍探頭探腦的人群,放低了聲音:“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男生沒什麽表情,但卻毫不掩飾對他的打量,随後嘴角一挑,嘲弄地問:“又是‘星探’?”
他所說的“星探”,指的是那些不入流小公司裏頭病急亂投醫的人,随便抓一個有些長相的就空口畫大餅,以年輕人的夢想為誘餌,吸引人一步步地割肉飲血,詐騙錢財或是色相。
蔚羌也不否認,只多問了他一句:“你想成為演員嗎?”
男生幹脆道:“不想。”
蔚羌笑了,“那為什麽來試鏡?”
“和你有關系?”
“的确沒什麽關系。你來試誰?”
男生嫌他問題多,臉色已經很不耐,但仍是回答了:“裴景澄。”
裴景澄,男主救出來的迷弟,形象傻白甜,唯一的功能就是在最後鶴立憤怒到極點時替男主擋了一刀。
光說這個傻白甜,就和眼前這男生氣質完全不相符。
但蔚羌清楚這其中的道理,越是像這種鏡頭不多的角色,放水的可能性就越大,對演員功底要求不算高,拿到手比大火的角色要容易得多得多。
手機接連震起,蔚羌掏出來瞧了眼,便接通了,“姜導。”
兩個字一出,周圍嘩地安靜下來。
“小蔚啊。”姜導頂着窗外交警的視線,“你在哪兒呢?我們都到路口了,這邊不方便停太久。”
蔚羌說:“您先去吧,我找得到。”
“行。”姜導叮囑:“你待會慢點開,現在車多。”
蔚羌很喜歡這個長輩,應了一聲後才在周圍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收回手機,掏了一張随手揣進口袋裏的紙出來,“你帶筆了嗎,借我用一下?”
男生看着他攤開的手心,緊抿着唇,顯然一副仍沒放松警惕的樣子,但還是拽下包帶,從底端掏出一只黑筆來。
蔚羌流暢的寫完內容,将紙別在筆帽間,重新塞回了他的手裏,笑着道了謝:“謝謝。”
說完也不等答複,轉身趕往目的地。
等他一走遠,讨論聲再次炸開,有人說騙人的吧,有人說是哪個姜導?有人上來問紙上寫了什麽。
男生嫌他們吵,那一雙雙眼裏流露的精光令他不适,連忙掉頭離開。
等到了沒人的角落,身後無人再追時,他才用手機屏的光亮照亮紙上的字。
“你不适合裴景澄,可以試試鶴立。
如果有興趣成為演員,聯系我。
如果沒有興趣,将紙丢垃圾桶,別污染環境。”
底下附了一串手機號。
作者有話說:
蔚羌:地球是我家,環境靠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