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壺雨山
“蔚先生,這邊!”
蔚羌剛進雙子大廈,一個戴着厚鏡片眼鏡的短發女孩便奮力地朝他招了手。
由于反派鶴立選角困難,圈內大部分演技不錯的人形象都與之不搭,所以姜導廣招賢才,只限制了試鏡人數,蔚羌到的時候樓外情況堪比車展現場,樓內更是人聲鼎沸,各種眼熟的不眼熟的齊聚一堂,門口還有人不甘心被排除在外,硬是守在原地等一個機會的。
行走于娛樂圈內,除去內在條件,運氣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保不齊今日被定下的人明日就能被自己替下來呢?
誰也說不準這風雲莫測的天。
因此,有些耳朵靈眼睛尖的人一看蔚羌和劇組有聯系,也不管他究竟是誰,已經開始展露自己的笑臉了。
“麻煩請讓一讓。”他被堵得無可奈何,工作人員趕緊過來維持秩序,好不容易走到特殊通道口,一旁卻傳來有些耳熟的聲音。
“蔚先生。”
蔚羌扭過頭去,在人群中看見一個穿着樸素正沖他微笑打招呼的女人。他回想一圈才認出這人是誰,心嘆化妝技術真是強大,這素雅的面孔和原先的紅唇嬌容截然不同,但的的确确都是那天吃飯時某位投資商帶來的林小姐。
“你好。”蔚羌禮貌地點頭,不想與之過多糾纏,應過一聲便轉身随工作人員朝樓上去。
雖然他是有意疏遠,可落在別人眼中就不是那麽一回事了。
一個招呼一個應答,分明兩人是認識的。
在林若周圍的人心裏不由得高看她一眼,竊竊私語後,有幾人圍上來沖她打招呼,套出她想要試鏡的角色,估計是會思考要不要臨時更換一個不沖突的角色了。
林若笑着與她們打太極,對明裏暗裏的試探并不否認,但也不多說,留有無限空間供別人自行想象——反正話不是她說出口的,若是蔚二少真的追究下來,也不會把責任推卸在她身上。
蔚羌完全沒把她當回事,身一轉就将她抛在了腦後。試鏡間裏已經有人在即興表演,姜導餘光瞄到他來了,并未聲張,招呼人替他在自己身旁添個椅子,旁邊的編劇和副導也目不斜視,認真地對待每一位想要努力争取的演員。
直到短暫又漫長的五分鐘過去,送走了場地中央的年輕人後,姜導才樂呵呵地拍着蔚羌的肩,和一旁兩個站起來打招呼的人介紹了他。
很快下一位試鏡者就推門而入,照常向這邊彎腰鞠了躬,蔚羌還有些不大習慣這種場面,他總按捺不住自己同樣想要起身回禮的沖動,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展現出一個笑容,無聲地替他們加油打氣。
有些人是真正的功底紮實,臨場發揮也能奪人目光。有些人則是願意努力,一遍遍地鑽研角色,私下裏将所有的故事情節刻在腦海中,對着鏡子不知道訓練了多少回。
無論是上面哪一種,都值得耐着性子多去品味。
等編劇和副導随機抽取片段的空擋裏,姜導回頭招了招手,“小王啊,再添個椅子,過會兒還要來個人。”他招呼完便笑着和蔚羌說:“我之前也問了原著作者,邀請了他來現場幫忙看看,畢竟原作者肯點頭的話,那挑出來的應當就不差。他一開始拒絕了,但昨天突然和我說也想來看看,我差點把這事給忘了,還是看到你才想起來。”
蔚羌:“一壺雨山?”
“對,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樣的人,哈哈。”姜導将目光放在那一行行文字上,摸着下巴說道:“應該三四十歲上下吧,屬于你我年齡之間,我猜是個留長胡子穿大褲衩的瘦棍兒。”
蔚羌好笑道:“您不能憑寫出來的文章來斷定外表,說不定他和您想的截然不同,是個白白淨淨的大學生呢。”
姜導哈哈一笑:“也對,是這個理。”
中央的人醞釀完畢開始了動作,兩人的話題也就此止住。
和他們一開始猜測的一樣,很多人都是沖着“鶴立”來的。這是個能和男主齊平的角色,甚至網上的呼籲聲比男主更高,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座難得一見的金山,沒有人不想搏一把試試。
但一旦沒了限制後,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水平便是肉眼可見的參差不齊。姜導再有耐心也受不住接二連三的低檔貨來浪費時間,終于在一個白淨的蘿莉挑了個妖豔禦姐角色扭了半分鐘後爆發了。
“你看原著了嗎?啊?那可是曲如意!她那是豔,是妖,是透在骨子裏的媚,高貴得世間沒有男子配得上。你再看看你演了個什麽玩意?低俗!你要演的是斷情宮的宮主,不是需要男人施舍雨露的紅倌!”
小蘿莉被吓的縮起脖子臉色煞白,眼淚頓時就湧出來了。
這要是被粉絲看到,估計心都要軟了,但姜導根本不吃這套,一看她掉淚反而更來氣,一本後冊子“啪”地摔在了桌上,“曲如意姐姐死時哭了嗎?被毒啞嗓子時哭了嗎?被斷手斷腿的時候哭了嗎?她要護的是整座宮上千的弱女子,被罵兩句就掉眼淚?出去!告訴外面那群還想試曲如意的人,沒膽子拿劍指着我腦袋就別浪費我時間!”
外面人聽他發火,心理承受能力差點的只會演得更糟。
一上午的惡性循環,只定下來兩個戲份不多的小配角。
一點時,工作人員進來送餐了。姜導疲憊地抹了一把臉,“讓外面下午場的那群人再琢磨琢磨。”他靠在椅背上,歪頭問蔚羌:“是不是覺得很無聊?看來看去全都一副德行。”
蔚羌笑意盈盈:“不會,每個人都有不同,其實有幾個還算不錯,只是差了那麽點味道。”
姜導拇指食指合着一捏,給他比劃道:“差那麽一點都不行,粉絲不買賬。”
蔚羌點頭:“的确。您也別急,總會有一個最合适的。”
大IP作品深入人心,本就是小說裏捏造出來的人物,現實中想要找到與之相匹配的無異于大海撈針,甚至用電腦合成一個虛拟人都會更穩妥些。
盒飯很普通,兩素一葷,蔚羌也不挑,餓了吃什麽都挺香。
他一邊吃,一邊給沈聽瀾發一條日常問候短信,拍了張照片,附上一句話:今日份的工作餐。
他吃相文雅,在外一直都注意自己的形象,姜導在一旁看他把十五塊吃出了一百五的味道,咂嘴低聲說道:“中午時間緊,湊合一下,晚上咱們去吃老徐家私房菜。”
蔚羌也不和他客氣,姜導一直因上回被收留一晚鬧出的輿論有愧于他,這時候還拒絕只會讓老人家心裏多個結,早晚惦記着這回事兒,因此他點點頭,“好啊。”
見他答應,姜導滿意了,闊氣地招呼編劇和副導:“下午把該定下來的角色都定了,今晚我請客!”
這家私房菜蔚羌聽榮奕提過不知多少回,上次看榮奕發來那麽多照片時他就有些眼饞,想去吃一頓飯得提前三四天預約,姜導既然說了這話,就一定是提前做了準備的。
簡單休息半小時後,下午場的試鏡便接着繼續了。
吃飽喝足有正是一天最容易犯困的時候,蔚羌看着正念臺詞的人,逐漸心不在焉起來,注意力被分成兩份,一份落在了一旁仍舊空着的椅子上。
他又想起那個互相關注了。
不知道沈聽瀾有沒有微博,他更想和沈聽瀾互關。不過以他對沈聽瀾的了解,這人估計是不會用的。
正想着,那椅子上突然多了一只手。
手的主人輕輕拉開了椅子,濃濃民族風氣息的木镯“嗒”地落在金屬架上,引得蔚羌擡起頭來,望向身旁默默落座的人。
四目相對。
蔚羌遲疑了一瞬,這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裏見過。
一壺雨山倒是絲毫不收斂面部的欣喜,坐下去後沖他伸出一只手,“學弟,好久不見。”
蔚羌傻眼,機械地覆手一握:“……啊。”
這回中央的人表現還不錯,姜導問了名字,心情稍暢快些,讓人回去等通知。他将兩人一來一往的對話聽了個清,和顏悅色道:“你們認識?”
一壺雨山溫和一笑:“嗯,蔚羌是我高中時的學弟,我們關系很好。”
蔚羌腹诽,關系很好卻七八年沒有聯系,他連這人姓什麽叫什麽都給忘了。
“那還是真有緣分。”姜導拍拍蔚羌的肩,先是誇了一遍一壺雨山的模樣,說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看上去還真有十足的藝術範兒,随後親切地把蔚羌抛了出去,“小蔚特喜歡你這本書,他還有很多獨特的見解,所以這次我才把他請來替劇組觀摩觀摩定角的事兒,你們又是舊識,可以多溝通溝通。”
一壺雨山深深看了蔚羌一眼,話中有話道:“學弟的眼光一直獨特。”
蔚羌只笑笑,不說話。
一壺雨山就是高中學長的這件事的确令他驚訝,但也就驚訝而已,反正城市總共就這麽大,只要不移居外地,總有會相遇的一天。他現在心平氣和,仿佛把當年不愉快的事情全都抛之腦後,像對方所說一樣只是恰恰遇到了一位關系曾不錯的學長一樣。
“學弟,不交換一下聯系方式嗎?”身旁的聲音再次響起,亮着二維碼的手機屏被推到他面前,一轉頭就能看見對方溫柔笑着的模樣,和幾年前一樣沒什麽變化。
蔚羌應一聲,掃了他的二維碼。
對方的微信頭像和微博一樣,都是一片雲霧。
“你變化很大。”一壺雨山輸入了備注,又轉過頭來帶着一種懷念的意味打量了他,“還記得你高中時只到我下巴,一天到晚在學校裏到處亂竄,好像有用不完的活力一樣。現在倒是穩重了,長相也變了,讓我差點都不敢認。”
蔚羌眼睫一擡,看着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孔,一時不知是什麽滋味。
他覺得很奇怪,為什麽當年那樣踐踏過自己的心意,現在還能這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些話來?哪怕時間真的沖散了一切,讓他現在回憶不起當時的感受,他此刻也覺得心裏不舒服,他可沒有《變相》裏那些走江湖的人士擁有的一笑泯恩仇的豪邁氣概。
到了現在這個年紀,早就褪去了那種青澀,很多道理都改明白了。
那種所謂的對誰都一樣的博愛,不過是一種自私的表現。
一種懶惰、逃避的表現。
因為只有對誰都一樣,才能更安全地護住自己想要的,以及剔除自己不想要的。
十幾歲的時候他曾貪戀過這種好,但他現在回想才覺得愚蠢。
他現在要的,是一個有偏愛的人。是只對他好的,而不是對誰都差不多的人。
手裏攥着的手機震了一下,蔚羌不知什麽時候繃起來的肩也随之一松。
他低下頭,避開了一壺雨山的話。
沈聽瀾給他回消息了。
是一條語音。
作者有話說:
蔚羌:我們仍未知道那天所看見的學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