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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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啓程的時候,都沒有見到熊的蹤影。梁青覺得這樣挺好,至少走得幹脆。歡兒似乎察覺到這一走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沖着竹屋好一陣哀嚎,不知是在和誰道別。
這一次出山雖然仍舊無人帶路,但好在自己的傷勢已經痊愈,身邊還跟着歡兒。至于那個始終沒有露面的人,既然不願出面,梁青就當毫不知情,任由歡兒東嗅西嗅地在前方引路。離開竹屋時空落落的心不知怎麽舒暢不少,腳步也顯得輕快起來。
一路走走停停大半日,梁青終于趕到了荷花鎮。看着行人來往不息,吆喝聲此起彼伏,竟讓他有一種是在夢境的錯覺。心境有些波瀾不平,不等好好歇腳,便急匆匆地讨了輛當地的馬車直往王府趕去。
車夫一聽這人是去小陳山王府的,再看梁青雖是獵戶模樣的穿着打扮,但人長得卻氣宇軒昂,想來不會是平頭百姓那麽簡單,忙殷勤地請上車不敢怠慢。
上路之後,這車夫很是能說會道、侃侃而談,天南地北、奇聞異事簡直是無所不知。可惜這位客人神色焦急并不做回應,旁邊還有一條目露兇光、默不作聲的大黑犬,只好知趣地縮了縮脖子乖乖閉嘴趕路。
梁青本就不是活潑的性子,此時又時時刻刻急着趕回王府,哪裏還有心情同旁人說笑,只一心覺得這一路的景物走得慢了些。
荷花鎮是離小陳山最近的一個鎮子了,想必他們會走到這裏是有人有心引導。梁青卻下意識地回避這些想法,好像只要不跟那人有關便能心安理得一般。
日頭緊趕慢趕還是走到了西山頂上,馬車也搖搖晃晃地搖到了小陳山。遠遠就望到了王府偌大的白玉牌坊,還不等馬車緩緩停下,梁青便噌的跳了下來,身後跟着歡兒幾步趕了上去。
走到朱紅大門前卻又停下了,此時他才有些明白,為什麽都說近鄉情怯了。自他入府到現在,将近十年的光陰,十年的時間啊,怎麽不夠他将這裏在心中刻得深深切切。
可惜梁青的深情切意無以言表,落在守門的侍衛眼中就有些可疑了。幾人對視一眼,便排衆走出兩人一左一右向梁青靠近。梁青見到兩個有些面生的侍衛帶着警惕向他走來,心中有些不悅但也情知無可厚非,只能暗示蠢蠢欲動的歡兒收斂一些,準備應對來人的盤問。
“梁青?可是梁青娃娃?”雙方還未開口,右側門一聲大喊把他們都驚了一下。
梁青轉頭看去,還未回話就見一個滾圓的身軀竟意外靈活地飛奔過來,說他腳底生風也不為過。
“秦伯,您近來可好?”看着眼前這位跑得氣喘籲籲的胖老頭,梁青眼眶有些濕潤了。
秦管事伸出白胖的雙手一把扣住梁青略顯單薄的肩頭,就把滾圓的肚子往他身上撞,還不停地念叨:“你這不省心的娃娃啊,可讓我着急上火好幾天,還以為你真有了好歹,就想着怎麽也要給你立個氣派的衣冠冢啊。”
梁青聽到秦伯的聲音和肥肉一塊兒在耳邊嗡嗡輕顫,有些哭笑不得地推了推人,秦管事說痛快了才依依不舍地松開了他。
這一會兒,秦管事又恢複了一副大人的做派,朝那幾個侍衛揮了揮手,“行了,這沒你們什麽事了,退下吧。”侍衛們看了看梁青,沖秦管事恭敬地行了一禮便退了下去。
“那幾個是府裏新來的娃娃,趕巧讓你碰見了,梁青娃娃可別往心裏去。”秦管事帶着梁青往側門一邊走,一邊念叨着。
梁青點點頭:“晚輩明白的,替王府做事仔細些總是沒錯的。”聽他這般說,秦管事很是欣慰,伸手抹了抹兩撇八字胡笑着說:“就說這些娃娃裏我最中意你,懂事聽話又吃得了苦。”
随秦管事到了管事堂,處理好各項事宜便放他回了住處。每年冬至後,王爺就不再出門狩獵了,府裏的大小侍衛們也都閑了下來。
所以梁青一露面,立馬被一群大老爺們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個水洩不通。全都七嘴八舌的說長問短,逼得梁青與歡兒恨不得挖個地洞躲一躲。半真半假地大概交代了一番,總算将人都打發了。
鬧了這麽一通,徹底脫了力的梁青連晚飯都沒吃就上床歇息了。一睡便睡到了第二日近晌午時分,等他洗漱好換上原先的侍衛服飾,同院的弟兄們已操練完回來了。
見到梁青氣色好轉,又是一陣噓寒問暖,拉了人一同往飯堂趕去,唯恐被人占了先機搶了便宜。如此熟悉的場景恍如隔世,也讓梁青清醒地認識到,他已經回來了,與那裏再也不會有什麽幹系了。這樣想着,心裏卻沒有半分釋然的感覺。
沒活幹的男人都是混日子的好手,何況又是這麽一大撥紮堆的血氣方剛的糙漢子。解悶排遣的法子更是層出不窮、花樣百出,賭牌、喝酒、劃拳自不必說,鬥雞、鬥蛇、鬥蛐蛐,只要不是獵犬的活物就沒什麽不能鬥的。
梁青的冷淡性子大家都心知肚明,再鬧也只是起哄讓他應景走走過場就随他旁觀去了。梁青只是自律慣了,也從不對別人苛刻。向來這些血活鬧騰的玩法他雖不愛參與,卻也不介意看着別人玩。
只是以往還能坦然的喧鬧氛圍,現在卻讓他覺得有些鬧心。可又實在不願一個人待着,只好壓制着煩躁耐心旁觀下去。等到天已擦黑,飯堂開了飯,衆人這才罵罵咧咧地散了場。而梁青神色間已是掩不住的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