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祭神殿。
千年不滅的聖焰似乎隐約黯淡了色彩,明明是豔麗的紅,卻偏生多了幾分慘淡。
大祭司凝視着這不斷跳動的火焰,長久不語。
“三……大祭司……”
鳳帝本想吐出那習慣的稱呼,卻在對上他那雙平靜無波的眼時,下意識地改了口。
是了,從很早很早之前開始,他就不僅僅是他的三哥了。當年深宮之中罕見的溫暖關懷早在這人踏入祭神殿的那一刻起就消失不見了。可是,又是什麽時候起,這個人的眸子裏不見了柔光,只餘悲憫?
“陛下。”君景淵用着尊稱,然後,将目光投向了君跡白,“陛下,您可記得當日兩位殿下洗禮後我給出的評價?”
“記得。”
他怎麽會忘記?一個他看中的孩子,一個他虧欠的孩子,兩個人都是天之驕子,風華出衆。
“‘真鳳降世’,陛下,我對鳳王的評價,不只是一個形容,而是事實。”
不可置信的眼神,卻改變不了君景懷聽到的一切。
“以凡人之軀,攜不滅之火,若我沒有猜錯的話,殿下應該是鳳凰神嫡系。”大祭司眼中有着尊敬,敬的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神,而是那位殿下,“此次西北地震,便是神主親自出手。”
“為什麽?!”那是他的子民啊。
“殿下逆天改命,身陷天罰,神主如果重視,自然會出手相救。”
“逆天改命?”從進入祭神殿起一直不曾說話的君跡白終于開口。
“是,逆天改命,”大祭司目帶憐憫地望着君跡白,“從他答應與你相交開始。”
君跡白想到了什麽,面色一白。他不是沒有懷疑過當初皇兄的态度,因為在這之前,他從不覺得皇兄會遲疑,甚至是答應。
既然決定了開口,君景淵自然也不會因為此時君跡白的态度停下來,或許有些事,還是講清楚比較好。
“殿下本該拒絕你的,然後他會娶一個大家閨秀,以一個完美的鳳王的身份登上帝位。而宸王殿下,你覺得你會因此放棄嗎?不,不會,所以你會在殿下登基之時起兵謀反。”
“他是為了皇位?”
君景懷皺緊了眉頭,為了皇位逆天改命,不惜兄弟亂倫?
“景懷,你對殿下真的是太不公平了。”君景淵看着君景懷的态度,搖了搖頭,或許是為了培養繼承人的關系,他總是習慣于把責任歸咎于鳳王。“殿下從不在乎皇位,不然,不滅之火一出,誰敢與他争鋒?只是宸王登基之後……”君景淵閉了閉眼,似乎又回憶起自己窺探天數時看到的一切,有些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我做了什麽?”
最了解自己本性的君跡白有些嘲諷地笑了笑,現在想到九容可能娶妻生子都會瘋狂的他,若真親眼看到這一切,怕是會……
“殿下你……”君景淵嘆了口氣,一字一頓地吐出了他所看到的本該發生的“事實”,“囚兄長于內室,為其誅盡朝中老臣,毀神殿千年傳承,逼反各路諸侯,引得中原大亂,贏國乘虛而入,鳳朝傾覆!”
“這不可能!”
從君景淵開口時起,君景懷的臉色就變得難看,待到最後四個字吐出,他更是仿佛失去了一切力量。
“這不可能,容兒不會允許這樣的情況出現的。”突兀出現在這裏的顧清顏斬釘截鐵地道。
“殿下是不會,可是,有人以靈魂為基,畫地為牢,留一方無诤之地,他又如何知曉,如何忍心?”
……
沉默,唯有沉默。
倏爾,有人低低地笑出聲來。
“皇兄他果然舍不得我。”
他一點都不奇怪自己會做出這樣的事,不過,九容心中果然還是有我的呢!
“你——”
即使再怎麽寵愛,看到此時君跡白的态度也被氣得說不出話來。為了自己的兄長傾覆自己的國家,他竟然還笑得出來?
“大祭司,本宮記得當日你評宸王殿下時,說他風姿特秀,蕭蕭肅肅,爽朗清舉,龍章鳳姿,天質自然,乃神眷之人,可擔祭司之職,那為何他會如此?”
顧清顏開口。
君景淵對這個智慧的女子一向是尊重的,他看了一眼絲毫不在意的君跡白,垂眸,掩去眼底的嘆息。
“這句話是在殿下出生前推算出來的,而且,依殿下的生辰看,分明是……早夭之相……”
所以當看到這個孩子漸漸長大并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的确很吃驚,因為,依天數來算,他分明應該同他母親一樣,死于那場毒殺。然而,當他真正站在他面前時,看着這截然不同的面相,他已然明白,這個人,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二皇子了,他的心底,有着最深沉的黑暗……
“什麽?”
震驚的不是君跡白,而是君景懷,他望着身後長身玉立的兒子,不願相信自己聽到的。
“跡白是朕的二子!”
血脈親緣不可逆轉,他不可能認錯自己的親生子。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或許是那個毒的影響,或許是——” 不同的靈魂,君景淵想了想,沒有說出那個猜測,“陛下可曾見過有哪代祭司覺醒過冰屬性靈力?”
鳳凰乃火中至尊,亦可掌風之力,因此,作為鳳凰血裔的君家人,可以擁有風屬或火屬的靈力,卻不會有冰。
“殿下,一念成魔,一念成神,有時候,還是不要太過執着的好。”他的身上本就有魔性,妄動執念,往往會萬劫不複啊!
“不論神魔,我只要九容。”
君跡白眼底眉角滿是毅然,不論成神成魔,只要有那個人在身邊,他就不會瘋狂。
“可是……”
“大祭司!”
清朗的聲音帶着一絲虛弱,玄色長袍披在他身上,難得地顯出了幾分單薄。
“皇兄!”
“容兒!”
“殿下!”
“……”
四人各自不同卻又一樣擔憂的反應落在君九容眼中,讓他原本猶疑的情緒恢複了平靜。千萬年的記憶與習慣,不是說忘就能忘的,然而那樣蒼白沒有生機的歲月,卻終是比不過這二十年來的精彩與溫暖。
他一步一步走向君跡白,不管你是人是魔,既然如今我握住了你的手,便不會松開。十指交握,帶着旁人難以忽視的堅決,“大祭司,有我在,不會出事的。”
——不論是跡白,還是這江山。
☆、尾聲
尾聲
“皇兄,就這麽讓君浩然死在地震中也太便宜他了吧。”君跡白本是跪坐着的,此時越發懶散起來,幹脆直接靠在了君九容的懷中。
“你啊,明天就要成為大祭司,執掌一方神殿了,還是這幅樣子!”
君九容有些無奈地揉了揉他随意披散下來的頭發,目中是毫不掩飾地寵溺。至于君浩然,他實在不想再看到他出現在他們眼前了。
面對這樣的兩個兒子,君景懷還能做什麽呢?于是,他索性直接将這天下交了出去,帶着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兩個人離開了這片煩惱地,污濁土。
因而,此時的君九容和君跡白正待在祭神殿中進行“祭天”,各自為明天的大典做準備。
“就是因為我是大祭司了,所以才要好好盡自己的責任,侍奉好我的神嘛……”
君跡白委屈地撇撇嘴,在君九容面前越發顯得幼稚。只是眉眼間波光流轉,卻分明又帶了一絲魅惑的味道。
“真是……成天都在想什麽呢?!”
君九容心頭一熱,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也不再理會最近十分欲求不滿的某人,神念一動,純白的不滅之火便取代了之前的赤色聖焰。
吾以聖火之靈祈願,
第一願,願西北安定,百姓無恙;
第二願,願河清海晏,天下承平;
第三願,願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聖皇即位二十年,先平西贏,再定東戎,憫其悲苦,劃域而居,通商結姻,視如子民,政事通達,萬民共興。
是以海內殷富,興于禮義,帝之聖名,揚于天下,盛年安治,君民大同。
玉難無瑕,人豈無過。帝之一生,無伴無偶。江山帝業,皇侄以繼。昔有密言,兄弟相親,帝亦珍之,未嘗非實。然帝之功,非此可掩。一世英名,豈敢妄斷。
——《鳳史聖皇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