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皇兄,我真的很喜歡你呢……喜歡得,比這天下還重……”
“皇兄,臣弟只是……喜歡你而已……”
夢境的最後,不,或許不是夢境,但那時君跡白臉上的猙獰與此時他那淡淡的悵然交疊在一起,卻是讓君九容分辨不清今夕何夕了。
一日前,那個綿延八載,完整而又清晰的“夢境”中自己是怎麽回答的?
——皇弟,你醉了吧?
——我沒醉,九容,我喜歡你,喜歡的心都疼了……
——皇弟,你我乃手足兄弟,血脈人倫不可罔顧,莫要一時迷了心竅。皇弟,你我之間斷無可能!
斬釘截鐵地拒絕,很符合一國儲君,未來帝王,以及一個兄長的身份。可是,後來又怎麽了呢?
從那次之後,從自己大婚之後,兩人的關系似乎就變了。他有意疏遠,只為讓那人清醒冷靜下來;而那人,似乎也是越發清冷淡漠,一心放在了神術上。
他以為這樣就好,時間久了那人的心思也許就淡了,卻不曾料到在他登基之日,那人竟然逼宮謀反,自立為帝。
他是不曾防他的,皇宮之中難得有親厚的兄弟,雖然知道他動了不該動的心思,但他也沒有想過防他,所以那一次,他真真是沒有絲毫準備。更何況父皇素來疼他,縱使臨去,也不忘先交了大量力量權利給他,他,還真是敗了,敗在毫無準備,敗在過于信任。
不過,他其實也并沒有多麽在意這個皇位,或許是得來太易,或許是天生寡欲,失了皇位,他倒是無所謂,畢竟,以跡白之能,也足以為帝。然而,他沒有想到,君跡白,他的弟弟,叫了自己二十多年皇兄的弟弟,對自己的執念竟是如此之深。
廢去武功,鐵鏈加身,囚于內室,以國相挾。
這是他的弟弟啊,他疼了二十多年的弟弟啊……
屈辱,絕望,無奈?
他不是沒有,只是更多的,還有心疼。
“……風姿特秀,蕭蕭肅肅,爽朗清舉,龍章鳳姿,天質自然,陛下,二皇子乃神眷之人,可擔祭司之職……”
當年大祭司的評價猶在耳側,可那人的清冷自持卻已經毀在了對自己的執念之下。
自己到底有沒有做錯什麽?
他在思索,一直思索了整整三年。然而沒等他想明白,噩耗卻已傳來——城破國危!這些年,他的弟弟究竟做了什麽?!
再沒有了來自那人的禁術,他走出那座困了他三年的宮殿。
鄙夷,仇恨……各色的目光投在他身上,各種議論在他耳邊響起。他有些想笑,跡白為了他幾乎屠盡朝中所有大臣,只是不願聽到任何對他的議論,無論好壞?跡白為他毀了傳承千年的祭神殿只因大祭司想為他解禁?原來自己也有淪為禍國妖姬的一天啊……
他突然記起父皇冊封自己為儲君的日子,
“九容,平心而論,你的确不是朕最寵愛的皇子,朕對你也過于嚴苛,但是,你要記住,你是朕親自選定的天下之主,也是唯一的太子。”
是,他并沒有懷疑過父皇的心思,不論是因為他那屹立後宮多年連父皇都要敬畏三分的母後,還是出于嫡長皇子的身份,從很小很小的時候起,他就知道這天下,将會是他的責任,是他舍棄一切也要守護的存在。
從鳳王一步一步走到鳳皇,他早已做好了所有準備,所以,哪怕是最後功敗垂成,哪怕是那樣的局面,他依舊沒有選擇放棄。只是,他終究不忍心,所以遲了一步。三年囚禁,他不聞窗外事,只因為關住他的并不是那些宮中的侍衛,而是那人以生命為基設下的神術結界,唯有魂消,方能界散。
“萬事當以國家為先。”
若真的聽從父皇的教誨,那他應該殺了他吧。二十年皇儲生涯,宮中內外,怎麽可能沒有他的力量?有多少次機會呢?君九容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手心緩緩升騰起一縷乳白色的火焰。可是自己卻……呵呵,為什麽呢……有某種念頭在心口徘徊,過往的一切在腦海中翻湧……為什麽……呢?
君九容緩步走到皇宮門前,這是這個國家最後的一道防線,雖然,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
玄黑的衣袍在風中揚起,混雜着濃重的血腥味,讓那衣角上赤色的火紋仿佛血液燃燒,美麗而殘忍。
這是鳳朝的冕服,卻在那次宮變之後獨屬于了被奪去帝王身份的君九容。
“鳳皇。”
有人在他面前停下,銀甲染血,那是他的子民,他的兄弟的鮮血。
原來是贏三皇子啊……自然地,他腦海中浮現了三年前這人的情況。可是,現在他應該不再是這個身份了吧。
“贏非,你不該靠本王那麽近的……”
還是直接叫名字好了。君九容的目光落在了遠處淹沒在墨色潮流中的赤紅,玄鳳軍,他的親兵,縱使失去了主人多年也依舊恪守着他們的職責——為鳳朝戰到最後一滴血。那麽,便讓自己這個不合格的主人來為他們獻上最後一份禮物吧……
微小的火焰終于開始跳動,一點一點,在贏非瞬間變為驚懼的目光中燃成滔天烈焰,吞沒了整個皇城。驚訝,恐懼,震動,拜服……有人如沐春風,有人如墜地獄。
“不滅之焰……”
皇城在幾息間消失不見,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終于在一個人的呢喃後恍然大悟。
這便是傳說中不屬于人間的神明之火……無法以凡人之軀駕馭的,可燃盡世間邪惡的,鳳凰神之火……
即使在最艱苦的戰鬥中也不曾後退一步的玄鳳軍單膝跪地,朝向那個人最後的方向,
“恭送鳳皇……”
然後是其他人雖然零散,但卻一致的動作,
“恭送鳳皇……”
“夢境”止于此處,然後他恍然驚醒,發現自己依舊在八年前的今天。本能的,他不願意相信那是真實,可夢裏過于清晰的痛楚卻由不得他不信,更何況,他是君家人,是同君跡白一樣繼承了神之血脈的皇族,有些東西,他不能不信。
君氏本就是神人混血,否定這靈異的預知,也意味着否定他自己。
君九容端起桌上已經冰冷了的茶水,輕抿一口,然後對那個因他長久的沉默而變得緊張的人吐出了三個字。
“我知道。”
不是拒絕,也不是接受,他只是說——他知道。
然後,
“為什麽?”
為什麽會喜歡上我,你的親兄長……
“為什麽?皇兄,九容……你就是那翺翔九天的鳳凰,讓我忍不住去追逐……”
君跡白醉了,又沒醉。他只是再也無法忍下去,再也不甘心自己一個人在暗中痛苦而那人卻要嬌妻愛子相伴。他知道自己瘋魔了,從那年冬天被他的皇兄護在身下,感受到鮮血溫熱他的肌膚時起,他就早已經瘋了。
皇兄沒有拒絕,他興奮,喜悅,一向穩定的雙手幾乎要顫抖起來,這一句“為什麽”,于他而言簡直就是希望。
皇兄,你從來不知道,作為祭司的我,心中其實一直只有一個神……
“皇……跡白……容我再想想……”
若不是那場“夢境”,他永遠不會想到君跡白骨子裏是那麽的瘋狂。君九容承認他到最後都心疼跡白,他也承認他的确愛他到了靈魂深處,哪怕再如何瘋狂也沒有真正強迫他做什麽,但是自己呢?自己對他的那些寬容,那些容忍,到底是出于愛情,還是親情,抑或只是十多年來養成的習慣?
即使看到了未來,他還是希望自己能在想的清清楚楚後再做決定,不委屈自己,也不委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