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覆水難收,卻偏偏想收
“請坐。”
宋珂将陳覺請進辦公室,又對行政助理說:“泡杯茶給陳總。”
虛僞透頂的語氣,聽得陳覺皺起眉,“還要裝作不認識?”
“沒有啊,公是公私是私而已。”
從前陳覺愛穿夾克、西服,如今卻多穿大衣,更顯得成熟穩重。他眉尾微微挑起來,像是不滿又像是天生壞脾氣,帶着十分不易接近的距離感。宋珂望了一眼,泰然自若地端起水杯。
“看來我不該給你送手機,畢竟這是私事。”他将手機掏出來,遞過去之前卻忽地一收,“你還沒解釋那個以我命名的程序。”
“裏面只是一些你給我錄的語音,鬧着玩的。”
結果被輕飄飄地看了一眼:“我都錄了什麽?”
“也沒什麽,就是什麽我愛你、我想你、想要天天見到你之類的。”又吓唬他,“要不要我放給你聽?”
陳覺立刻面露難色:“這種東西也要留着,不怕讓人笑嗎?趁早删了。”
宋珂笑不可抑。
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但看到他帶來的午餐時仍覺得誇張。一頓午飯而已,有必要五菜一湯嗎?甚至還有烤乳鴿這種費時又費力的東西。
“兩個人買這麽多菜,這不是擺明了浪費嗎?”
他答得倒輕巧:“想讓你都嘗一嘗。”
恰好助理進來送水,宋珂暫且忍下,等人離開才接着理直氣壯地發表意見:“園區裏面有食堂,外面也有不少小餐館,沒必要這樣大張旗鼓地鋪張浪費。”
說完忽然發現陳覺冷了臉,又疑心自己說重了,只好借分碗筷的契機求和:“喏,你的。”
他卻不接。
可見的确是生氣了。宋珂有點着慌,湊過去坐得近了些:“我沒別的意思,也不是批評你,就是心疼你花錢。”
陳覺側過臉來看着他的眼睛,過了很久才說:“因為不記得你愛吃什麽,所以就多買了幾樣讓你挑,不領情就算了。”
哦,原來是這樣。
兩個人沉默地坐在一處,宋珂捏着他遞來的竹木筷子,指腹溫潤,心裏又酸又脹不知該做何反應,只能說:“我領情的。”過了一會兒,又說,“你也吃。”
陳覺仍舊不動筷:“你吃吧,我沒什麽胃口。”
“怎麽總是沒有胃口,頭還是疼?”
“還好。”他雲淡風輕地側開臉,看不出什麽特別的表情。
宋珂只好不再問。
也的确是餓了,一掀開盒蓋就食指大動。那道黃泥燒鴿做得幹香可口,吃到嘴裏肉質鮮嫩不柴,剩下的四個菜也有葷有素搭配得宜,尤其是那道蘆筍炒蝦球,簡直可以排進他吃過的粵菜中前三甲。
“你去哪家買的?”袋上沒有店名。
“朋友開的,私房菜。”
“唔,味道挺好的。”
“下回帶你去店裏吃。”
宋珂唔唔颔首,有人請客哪有推辭的道理,何況陳覺還欠着自己四百塊,當然應該找到機會狠狠吃回來。他守着那幾道菜風卷殘雲,消滅食物之迅猛終于讓陳覺起了疑心:“你怎麽像兩天沒吃過東西一樣。”
“不是沒吃過東西,是沒見過世面,陳總帶來的美味真是稀世罕有。”
陳覺笑了一下,起身打量四周。
很沒有個人風格的一間辦公室,四面白牆,頂多算得上樸素明亮。木窗朝西,推開來咯吱咯吱地響,窗棱上還落了一層薄薄的白灰。唯一可取的大概是風景尚可,視線眺望出去沒有高樓遮擋,窄窄的路旁種着蔥茏的法梧,樹下長椅是談天與抽煙的絕佳去處。
“我對這裏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很陌生。”
聽見這話宋珂擡起頭,見陳覺站在窗邊,背影有些沉寂。
他只好将語氣放得輕松:“想找個熟悉的地方還不簡單,改天陳總一聲令下我就帶着部下搬到銘途大廈去,吃你的喝你的還能省下一大筆房租,陳總您看怎麽樣?”
陳覺斜睨過來,雙眼更顯得清峻有神。宋珂撲哧一笑。
又過了很久才聽見他問:“我的工位在哪裏?”
語氣很平淡,可是宋珂卻聽得有些難過,大概因為他努力地想要想起來,可是始終徒勞無果。
“在隔壁,很早就改成會議室了。”
“看來你們是把我踢出局了。”他從兜裏掏出煙盒,抽出一根煙來拿在手裏,過了一會兒卻又靜靜地揉掉了,“原因是什麽?”
“理念不合。”
他笑了一下,将煙盒收起來:“你這個老板當得真是獨斷,理念不合寧願踢掉創業夥伴,寧願不要投資。”
宋珂并不誠懇地抱歉:“難道你不知道有的人只适合當朋友,不适合一起工作?”
“是麽。”
“當然。你不知道自己工作起來有多固執,有時候就連師兄的意見都不肯聽,老覺得自己比我們都強。”
陳覺挑眉:“師兄?”
“喔,就是程逸安。他是我大學師兄,你也跟着這麽叫他,我們三個從開始就一起創業的。”
“睿言三劍客?”
宋珂就笑:“這是你說的。”
午休時間過得很快,還沒有回過神分針就轉了一整圈。他把垃圾用袋子裝好,穿上外套:“我送你下去。”
陳覺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随他一道走出去。
外面的辦公區燈光明亮,那些八卦的目光已經消失,員工們埋頭工作,打印機勤懇地吐着紙。
走到門口陳覺側首看牆上的公司名稱,前臺行政以為是在看自己,笑着起身跟他打招呼:“陳總這就走了?”
不知道為什麽,覺得很親切。
他轉身,又看向辦公區。忙碌的身影中有幾個人擡着頭,目光殷切地望着這邊,仿佛是認得他,很想跟他說話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時機。
也許以前自己曾和他們共事。陳覺想到一個詞,覆水難收,可他偏偏想收。
“宋老板歡迎我再來嗎?”
宋珂怔了一下:“當然,随時歡迎。”
兩人的對話聽得前臺一頭霧水,然後看到陳總朝自己微微颔首,更是不知所措。她聽見陳總說:“今天就不打擾你們工作了。下次來提前聯系你們,帶甜品咖啡給你們吃。”
結果走出去很遠還能聽見身後在火熱地聊天。
宋珂低着頭,黑色的垃圾袋繩在手心勒出紅痕:“你這樣大家要誤會睿言傍上銘途這棵大樹了。”
解釋跟陳念的關系已夠他焦頭爛額,現在又多個陳覺,叫他還怎麽撇得清?
可是陳覺說:“不算是誤會。”
宋珂一時怔在那裏,陳覺将袋子接過來,走到前面的分類站去扔。冷風将他的大衣吹起來,裏面西褲的口袋微鼓,那是煙盒揣在裏面的緣故。
看着看着宋珂就眼眶發熱,想起他手上那幾個疤,已經猜到他為什麽會那樣做。
無非是因為自己當時說受夠了他抽煙,受夠了他在自己面前擺架子、抖威風。他想戒,只是方式極端了一些。
當一個人不再愛你的時候,你走路是錯,呼吸是錯,連活在這個世界上都是錯的。陳覺那麽聰明怎麽會不明白這個道理?他只是又為了宋珂犯傻,犯糊塗,以為戒了煙宋珂就會回到自己身邊。
兩人安靜地往大門口走。
分手後與前任睡上一兩覺不算稀奇,何況彼此單身。昨晚的事宋珂只字未提,反而是陳覺先開口:“你什麽時候有時間?”
宋珂兩只手揣在大衣裏,想了想:“周末吧。”
“周五一起吃飯,我來公司接你。”
他還沒有任何察覺:“好啊,正好把陳念也叫上。”
“叫她做什麽?”
“她前兩天給我打過電話,說周末想找個時間聚一聚。”
陳覺聲音微沉:“那你跟她聚吧。”
這個反應大大出乎宋珂預料,又走了好一段路,見他不再說話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把人給得罪了。
“陳覺,你是不是想跟我單獨吃飯?”
陳覺沒有回答,宋珂微笑着走到他身邊去:“可以,地方你挑吧,下次我再跟陳念吃。”
換來審視的眼神:“你每次戀愛都這麽直接?”
原來是戀愛啊,剛知道,不過定性了就好。宋珂只是笑,随口問了一句:“我們的事要不要告訴你妹妹?”
陳覺說:“随你心意。”
就這樣安下心。
雖然跟前任複合是最蠢的人才會幹的事,可是這一路走來陳覺已經為他犯過太多次傻,如今也該輪到他了。何況他不想只跟陳覺睡一個晚上,他想要今後的每時每刻都能夠一起度過,想有資格跟陳覺煲電話粥,有資格要求陳覺準時回家,獨占陳覺的空閑時間,不再和任何人分享陳覺的目光。
他是傻,但傻得甘願。
從辦公樓走到西門短短五分鐘,周五吃什麽已經定好。本來宋珂以為要去吃那家私房菜,可陳覺卻說兩周後要帶他去一個地方,結束後再順路去那裏會近一些。
宋珂不疑有他,只是提要求:“周五能不能不吃太辣的?我最近上火。”
“聽你的。”
陳覺什麽也沒有想起來,可是有些本能的東西總是太容易找回,刻在骨子裏想丢也丢不掉。他甚至記得陳念說過宋珂的車總是壞,問:“需不需要把我的車給你開。”
宋珂開玩笑:“那太感謝了。不過不止車,鞋子我也要,凡是鐘文亭有過的東西我都要。”
陳覺拿他沒辦法:“你怎麽這麽能記仇。”
“不應該嗎?我記一輩子,誰讓你——”
回過頭來陳覺就吻他,他的聲音低下去,所有吃醋的話湮沒在唇齒之間,直到路過的行人都微微側目才分開。
把人送出門外,隔着閘機揮手告別。
陳覺說:“太冷了,進去。”
宋珂點點頭,還是站在原地不走。
車停在馬路對面,陳覺在紅綠燈杆下逆着風點煙。宋珂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追到他身後:“陳覺!”
煙差點燙了手。
回過身,正對上宋珂充滿歉意的臉:“我突然想起兩周後在外地出差,到時候恐怕不能趕回來跟你見面了。”
陳覺微微皺眉:“出差?”
“嗯。早就定好的,去參加一個融科交流會。”
一邊說,一邊又被風吹過來的煙味嗆得微咳。
陳覺把煙收到掌心,包着它,外面一點都聞不見了。可是表情很不明朗,看得宋珂一顆心悄悄沉下去。
生氣了?
“等我回來再找時間行嗎?”
“不行。”陳覺的語氣淡然而堅持,“你已經答應我了。”
宋珂哭笑不得:“可我真要出差。”
“那是你的事。”
恰好綠燈變紅燈,好幾個人在他們身邊駐足,講話并不方便。宋珂又走近了些,從他手裏拿走那半截煙,到垃圾桶旁一聲不吭地掐滅。轉過身,陳覺已經坐進車裏,踩下油門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一定沒碰過這樣的釘子,沒準兒要氣得一整天不跟自己說話。宋珂低下頭笑了笑,覺得像這樣,自己很了解他的秉性,可他卻摸不準自己的脈,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回到辦公室,程逸安就在裏面坐着。
他脫下外套挂起來:“中午連面都不肯露,我還以為你為了躲陳覺回家去了,原來還在啊。”
“躲?”程逸安擡了下眼鏡,“我看應該他躲我才對吧。這小子離開這麽久,回來了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個,他人呢,聽說又走了?”
宋珂轉身倒水,低着頭嘴角微擡:“你們兩個可不可以不要鬥氣了,他不記得我們,不是故意不去見你的。”
“他不記得我們,那來這裏為的什麽?”程逸安賭氣似的站起來,說,“我就不信他真的一點都不記得,臭小子賊着呢,興許早就想起來了特地耍着我們玩。”
好說歹說才把人安撫下來。
送走了程逸安,他坐回電腦桌前。找文件時看到特意放在公司的藥,猶豫片刻,終于還是把抽屜合上了。總覺得沒有必要再吃,因為病已經好了。
晚上帶着貓回到家才覺得腰酸背痛。
明知是昨晚縱欲過度,可他還自欺欺人地給肩上貼了兩片膏藥。接着就是收拾被燒得亂糟糟的廚房,給小九添糧,最後才把自己洗幹淨。
忙完躺到床上都淩晨了,他給陳覺發消息:“睡了嗎?”
陳覺沒回,倒是陳念也給他發:“睡了嗎?”
“沒有。”
“我也沒呢。”她直接打來,“我哥在家看紀錄片,什麽智能語音的發展史,無聊透頂。”
“他回家了?”
“回了,下午回的。不知道誰又惹了他,臉拉得老長。”
一點小事就拉長個臉,難為以前鐘文亭肯忍讓。宋珂唔了聲,心虛地催她:“去睡吧,經常熬夜會讓皮膚變差,忘了之前那個相親對象怎麽叫你的了?”
陳念慘叫一聲:“他叫我姐!”
之後果然乖乖去睡了,因為再給陳覺打電話已經聽不到她的聲音,只有英文的旁白聲。
“喂?”宋珂輕輕的。
沒人說話。
宋珂又喊:“陳覺。”
電視的音量随之減弱。
“怎麽還沒有睡?熬夜看電視對眼睛不好。”
感覺自己今晚像個老頑固,逮住一個人就開始傳授養生之道,不由得無聲笑起來。可電話那頭只有淺淡的呼吸,聽上去是在抽煙。
“你少抽一點吧,抽得太狠對肺不好。”
陳覺終于開口:“戒不掉。”
宋珂笑了笑,傻傻地說:“明晚我去找你好不好?”
回應他的語氣卻愈發冷淡:“既然定了周五那就周五見,其餘時間我都有約。”
這樣真讓人覺得無法溝通。宋珂躺在床上,只覺得有心無力:“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就因為我說要出差的事。工作是工作,沒辦法,交流會的時間不是我能改的。何況只是見一面,早一天晚一天不都一樣?”
“當然不一樣。”陳覺沉沉地出了口氣,“我已經說了,那天要帶你去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