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節
沒有覺得任何疼痛。最後是聲音,
因此……那鐘聲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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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可能還要有一章
## 08
季叢在屏市的生活,是從一個白色房間開始的。
他躺在床上,看見高高的天花板,然後是手上的挂針,同時他感覺到自己頭上纏繞着緊密的的紗布與繃帶。被子,桌椅,牆面,百葉窗,一切都是白色。潔淨荒蕪到寂寞。
屋子裏冷氣打得很厲害,連光線都冷冰冰的。
每天固定會有護士來替他更換紗布和吊水,因為他只是一個孩子,所以從來不會對他提及有關身體狀況的事情。
在旁邊的牆上,有一扇半人高的玻璃窗,方便家屬和醫生查看病人的情況。
季叢曾經在那玻璃外面看見過季乘原,這個男人還是穿得西裝革履,體面無比。他旁邊站着位同樣打扮得體的中年婦人,正以一種難以克制的興奮說着什麽。而季乘原也相當愉快地回應着婦人的話,激動的心緒使這對男女表現出了有別于富貴出身的難得的親切。
奇怪的是,即使是在如此熱烈地交談,他們落在季叢身上的眼神,卻是出奇的無動于衷。
房間裏都是冰冷的色彩,季叢覺得大腦霧蒙蒙的,看不清一切的過去與未來。他的記憶變得很破碎,大腦慢慢把它們拼成一團。他望着窗外的人,望着季乘原,想起來是這個人選中了他,将他帶出馨美,帶來這裏。
所有人都告訴季叢,被選中的孩子将會擁有爸爸媽媽,那是很幸福的事情,柔軟的床,五顏六色的玩具,你想吃什麽,想要什麽都可以對他們說。生日的時候會有好看的蛋糕,戴帽子,吹蠟燭。每天睡前,他們會給你溫柔地講述,那些童話裏的故事。
季叢多麽希望他們能走進來,走到他的床邊,看一看他們選中的這個孩子。只要輕輕地撫摸幾下他的頭發,或者,哪怕只是對他說幾句話也好。
可是他們自始至終,都沒有。
山道上的那場車禍,因為司機反應及時而最終得以挽回。季叢年紀太小,受傷更嚴重,不過在一個月的時間內,他的身體恢複得很好。
回到季家後,有相當一段時間內,他都接受着老師的教導。這種教導很奇怪,不同于書本知識,也有別于純粹的禮儀課程。
他與老師待在一個空曠的房間內,四面都是鏡子。
老師手上拿着教鞭,擡擡下巴看着他:“在我面前,從左走到右。”
季叢走到一半便被制止了。老師用教鞭敲打了一下他的背:“挺直,但同時保持放松。”
接着是腰部:“收緊。”
接着是腳:“不要發出過大的腳步聲。”
然後老師領着他走到鏡子面前:“笑。”
季叢有些不知所措,沒有做出相應的反應。
“給我笑!”老師又嚴厲地重複了一遍。
于是季叢匆匆忙忙地,露出了一個很難看的笑容。
“你看到了嗎?”老師對着鏡子,開始點評他的笑容,“你的眼睛不要睜得太大,眉毛要收攏,嘴巴絕不能露出牙齒,這樣太粗野了,太粗野了!”
教鞭代替老師的言語,将季叢的臉部一處處調整過來:
“你要微笑,懂嗎,收斂的,矜持的。”
“你得笑得有那種姿态,不動聲色地讓別人感覺到你的善意和照顧——別像個乞丐一樣巴巴的。”
“這樣才能更像,對,這樣才能更像……”
這樣才能更像。
季叢的眼睛看向鏡子裏,鏡子裏的人也在看向他。他就這樣看着自己的肢體和面容,每分每秒,都被改變成與上一個時刻不同的模樣。而沒有人對告訴他,這樣是對是錯,連他自己也覺得,自己在變得更好。
他以差強人意的結果結束了老師的教導。在那之後,就像當初司機所說的,季乘原與季夫人開始帶他參加一些宴會。
他又坐在汽車後座上,窗外華燈初上,夜幕低垂。季乘原問他:
“老師教你的,都記得吧?”
“記得。”
“待會你就待在我們身邊,會有很多人和你打招呼,無論喊你什麽,你只要笑,不要多說話,懂嗎?”
季叢點頭。
無數次的宴會是一,也是多,因為不過是千篇一律,燈光閃爍,衣香鬓影,言笑晏晏。真真假假,是是非非。
季叢那時候的個子真的太小了,他站在季乘原季夫人旁邊,仰望着來往的許多衣着華貴的男男女女,他們的臉龐擠滿笑容,向他傾壓過來:
“小岳,好久不見了,阿姨一直記挂着你。”
“長得比以前高多了,該上中學了吧?”
季叢愣愣的,不知道“小岳”是誰。
季乘原的手壓住他的肩膀:“小岳身體不太好,不喜歡多說話,是嗎?”
你可能無法把曾經的這個季叢和現在的他聯系起來。他比任何人都更文靜,乖馴,聽從長輩的話。察言觀色的能力讓他領會了季乘原的意思,于是輕輕“嗯”了一聲,将在老師那裏學到的“微笑”,盡可能完全地施展在自己臉上。
那些人目光停留片刻,緊接着又笑開:
“真是文靜的好孩子!”
“要是我家那個小子有一半比得上他,也行了!”
其中一位男性舉起香槟示意,笑道:“都說小岳的病一直不好,外面多少風言風語。今天一看,根本不像他們說的那回事。乘原,還是你棋高一着。”
季乘原微笑着和夫人相視一笑,與他碰杯:“哪裏,哪裏。”
季家無疑是這個夜晚的中心,宴會結束後,還有很多人一直在大廳外與他們告別,并目送車子的離去。
坐上車後,季夫人便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牽住季叢的手,并輕輕拍了拍長裙,即使上面并沒有什麽灰塵。
宴會上男男女女混雜的氣味,以及水晶燈炫目的光芒,都使季叢的後腦緩緩地開始蔓延起一股疼痛。他忍耐了很久,最後還是本能地朝季夫人那邊靠去,想尋求些幫助。
季夫人皺着眉躲避開他:“做什麽?”
“媽媽……我的頭很疼……”季叢希望她能夠讓自己倚靠在她的懷裏。他呼喚了幾乎所有孩子在牙牙學語時首先學會的那個詞,試圖以此獲得她的愛憐。
這句話像是帶有什麽古怪的魔力,汽車內一下子安靜下來。緊接季夫人喉嚨裏發出了一種無法抑制的短促笑聲:“你喊我什麽?”
“媽媽……”這次季叢的聲音低了很多。
他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是面前的男女收養了自己,除了他們,還有誰能做自己的父母。
“誰是你的媽媽?”季夫人撥開他的手,簡直是吝啬地施舍一點耐心來教導他:“你應該叫我,太太。”
後來,季叢是在很偶然的情況下,和季岳相遇的。
他一直和阿嬷住在一樓。而三樓的那個卧室總是來來往往,從來沒有寂寞的時候,那個夜晚更是格外熱鬧,好像到處充滿了歡聲笑語。
或許是好奇,或許是向往,他偷偷爬上樓梯,走到那間卧室的門口。那個時刻,恰好走廊上沒有其他人。他從打開的房門往裏望去,看見窗邊的床上,有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男孩子靠坐在枕頭上,身上蓋着淡藍色的被子,床邊放着挂水的吊瓶。
季叢吓了一跳:他的臉和自己長得好像。
男孩全身上下因為仔細的養護而顯出安然自若的态度,精神看起來很不錯。他也注意到了季叢,卻沒有表現得太驚訝,像是早就知道了有這麽個人的存在。
他的目光在季叢身上上上下下掃着,那動作和季乘原簡直如出一轍。幾乎在瞬間,他就判別出了兩人的高下,于是安閑地躺回了靠枕裏,不再對後者多加關注了。
也是在那個瞬間,季叢忽然明白了所有人說的“像”,究竟是像誰。
原來他就是小岳。他想。
小岳的房間裏五彩斑斓,滿滿當當。從門口有限的視角,可以看見地毯上,櫃子上,床上擺着很多玩具和精裝書。牆紙是深藍色的,吊頂上雲朵一樣的燈,從上面垂落下許多橙黃色的熱帶魚,漂亮極了。
他的房間不是白色的。
屋子裏的燈光忽然熄滅,接着那些熱帶魚亮起溫柔的光芒,人們開始拍着手掌,唱起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祝我親愛的寶貝生日快樂——祝小岳生日快樂——”
小岳微笑着接受他們的祝福,然後身子微微前傾,把托到面前的蛋糕上的蠟燭吹滅。
“噢——”人們鼓着掌,發出一陣喜悅的歡呼。
季叢站在門外,聽見季乘原和妻子欣慰的聲音,他們極動情,簡直要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