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章節
的陽光真的太好了,季叢覺得操場上一切都白花花的,連接檀玄與季岳的交接棒上,似乎燃燒起白色的火焰,一直鑽到他眼睛裏,一直蔓延到後腦。
他沒想到頭會這個時候疼。疼得他簡直無法忍受。
終點線的位置就在正下方,結束接力比賽的選手都在那裏集合。季岳不出意料地為班級獲得了第一名,正被衆人團團圍在中央。他臉上帶着微笑,那也是沒有任何瑕疵的,季叢一輩子也無法學會。
“孟饒,我先回宿舍了。”他說。
他壓根沒有聽孟饒說了什麽,就急匆匆地從樓梯一路跑下了看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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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叢總是做一個夢,自己陷在一片無盡的沼澤中,無法脫身,然後從污濁裏伸出無數雙手,想要他的臉扒下來。不是說夢裏都是沒有知覺嗎?但他每次都覺得很疼,很疼。
來到屏市前的很多事情,對他來說已經非常模糊。每當他回望過去時,就像紮進深水中,掙紮着到水底撿拾東西。
季叢已經不記得自己小時候待的撫育院究竟在什麽地方,也不記得自己原本該姓作什麽。他只知道那時自己低矮的視線裏,有許多穿着老舊黑色工作服的腿在來回走動,四周永遠是孩子的尖叫和女人的怒喝,一切是灰色:剝落的牆漆,生鏽的窗格,以及窗外的天空,和遠處綿延的荒草地。
他只知道,所有人都叫他:叢叢。
在馨美撫育院的宿舍樓裏,因為孤兒的人數太多,年幼與年長的幾乎是混居在一起。季叢睡在窗邊,而旁邊的牆腳裏,放着“姐姐”的床。
大家都叫她“姐姐”,可能是因為她比誰都更像一個女人。姐姐的年紀早已過了能被收養的年紀了,她身上永遠穿着紅色裙子,來去自由,早出晚歸,很多時候,晚上也不回來。季叢不知道她在做什麽事,只偶爾幾次看見她和管理宿舍的女人對罵。
那女人去抓她的頭發:“騷貨,還死賴在這兒不走!”
姐姐撩起裙子,用高跟的尖鞋子踢過去:“我礙你什麽事了?”
“你怎麽不找你那些男人去過活,你不是有本事靠男人嗎,你就一輩子靠男人好了!”
“他們也配?我就是和他們玩玩。”
“天底下怎麽有你這種不知廉恥的妖魔,”女人被她氣得發抖,“你真是個婊子!下賤婊子!”
姐姐“噗嗤”笑了:“怎麽,你一個男人沒有,看我過得這麽快活,眼熱啊?”
這就是姐姐。她不像一個在撫育院裏長大的女人,她如同一團火般降落在這個房間裏,紅色裙子,紅色嘴唇,紅色指甲,紅色的細跟鞋,真的妖魔一般,讓季叢感到戰栗。
有一天,姐姐化妝的時候,朝他搭話:
“欸,叢叢,你這個名字,像不像外面的草地?”
撫育院周圍的草地,一年四季都是灰黃色,硬硬的一茬,亂七八糟地鋪展在泥土上。
廉價肮髒的草叢,千萬人踩踏的草叢,這真是個對他人生不詳的預言。
季叢躲在角落裏偷看着姐姐化妝。姐姐收拾得差不多了,最後掏出口紅往嘴上塗抹。她的手法娴熟,她的那種自我陶醉與欣賞,簡直令人着迷。
“看夠了沒?”姐姐擺弄了一下頭發,“我美嗎?”
“……美。”季叢點點頭。
“哼……那是當然的。”她舉起口紅朝季叢晃了晃,“知道麽,男人最喜歡這個東西。只要你塗上這個,誰都喜歡你,叫你寶貝,把你捧在手心。”
姐姐收拾好東西,拿起包婀娜地走出了房間。門外又響起撫育院管理人員的一陣叫罵。
白天的時候,季叢和其他人在院子裏做勞動,或者擠在有限的教室裏聽老師講授最基礎的課程,到了飯點,便排隊等待着分配食物。
這些孩子被聚集在一起,期望着能夠被選中,收養。他們很少能獲得與其他同齡人平等的教育資源,獲得足夠的知識。更不用說,有人會教給他們愛與善。
他們野蠻生長,自尋出路。
那天晚上,房間裏的其他人都睡了,只在門口有盞老舊的壁燈亮着。季叢躺在床上,忽然覺得心裏砰砰跳起來,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從被子裏鑽出來,來到姐姐的床前。那個口紅躺在桌上,月光灑落起來,發着盈盈亮光。
季從的手不由自主地撫摸上去,很涼。
“好不好玩?”
背後忽然有人說。
季叢趕忙把口紅放下。姐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回來了,她走到桌前坐下來,一把拉過季叢。
“嗯……我猜猜,叢叢很想被人喜歡,是不是?”姐姐說。
“我只想被選上, ”季叢有點膽怯地說,“我想有爸爸媽媽。”
“可憐的孩子。”姐姐語調憐憫。
她擰開口紅的蓋子,将紅色的膏體分別在季叢的上下唇用力點了兩下,然後用指頭緩緩推開。
“男人是個什麽,他們最喜歡體面,可扒了衣服,誰知道是人是鬼……”
“我的嘴,眼睛,耳朵,手指,身體,都是我的武器。”姐姐好像陶醉在鏡子裏自己的影像中,“我用這個玩弄他們,耍弄他們,這感覺太有意思了,太美妙了,我就是完全的勝利者!”
她的話季叢不能理解,那種語氣中的狂熱與沉醉使他無比膽戰,他試圖掙脫開姐姐的鉗制。
“別動……好了。”姐姐将季叢嘴角的最後一道紅色抹勻,把他的臉對向鏡子。
季叢那時候只有八歲,或者更小。他身上穿着腈綸的短衫,從領口和袖子裏鑽出的脖子與胳膊,都顯得那麽幼稚與細弱。他太小了,小到無法分清他究竟是一個男生,還是女孩。嘴唇的紅色像火焰一樣,灼燒着他的臉龐。
姐姐看了看:“以前沒發現,叢叢的臉這麽好看啊。”
“等着吧,”她的紅指甲輕輕滑過季叢的下颔,最後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你的臉會給你帶來好運的。”
冬天的時候,撫育院的阿姨從勞動的院子裏叫他過來,然後蹲下來給他理了理衣服,領着他到校長辦公室。
房間正中的桌前,校長正和一個衣着體面的中年男人在講話。看到季叢他們,趕忙說:“來了,來了。”
于是那個男人轉身過來,而後邊的阿姨将季叢往前推去。那個場景裏,季叢正對着窗外的陽光,視線裏所有成年人的面容都是模糊的,而他能感到他們一致将視線落在自己的臉上。
“你看看,像嗎?”那個男人問。
“在皮不在骨,在皮不在骨。”旁邊的人賠笑道,“當然比不上少爺。”
“不錯。”男人點頭,像是很滿意這個答案。
他就是季乘原,季岳的父親。并将以領養人的名義,将季叢帶去屏市。
而“叢叢”,就這樣變成了季叢。
一切都發生得太匆忙,季叢沒有力量抗拒,也不能抗拒,因為對于撫育院的孩子來說,被選中,就是最好的歸宿。
離開前,他坐在汽車後座上,小聲問撫育院的阿姨:“……我有爸爸媽媽了嗎?”
那女人心不在焉地塞給他幾塊糖,随口敷衍着:“多問這些幹什麽,去哪兒,不都比待這裏好?——差不多行了,叢叢。”接着“砰”地一下,替他關上車門。
離開時,季叢透過車窗,看見屋中無數孩子豔羨嫉妒的眼神。撫育院大門的燙金大字在冬日的陽光下熠熠生輝:馨美,仿佛正把溫馨美好的祝福,送給一切孤苦無依的孩子們。
屏市。峰如山屏。
如果說撫育院的回憶被切割成了塊狀,不分前後地排布在季叢腦海中。那麽來到屏市的這一天,只剩下殘餘的光影,聲味,和皮膚上的溫度。
汽車在半山腰上行駛,山下不遠處便是繁華的建築群。車行駛得極快,西面的餘晖讓視線中的一切都變成了暗紅色,忽閃忽閃地濺射在季叢臉上。
前面的司機不斷囑咐,待會先生夫人會帶他參加一個宴會,很重要。
“衣服着裝……不要說話……”
溫柔的風中,從山的極高處,恍惚有陣陣悠遠晚鐘聲響傳來。
“當——當——當——”
潮水一般湧過林海,湧到天際。
季叢覺得好奇,他看見自己趴在窗外,朝鐘聲傳來的地方望去,入眼只是滿山的綠色。
通過窗外的景象,可以辨別車子已經過了最高的地方,開始走下坡路。将要拐過一個轉彎口時,司機忽然驚慌地喊了句什麽,緊接着下意識往外打方向盤。
季叢還沒有來得及轉頭,他也并不記得是否已經轉頭,屬于那天的記憶從這裏開始如同斷崖般褪色,中止。首先離開的是影像,因此一切變得漆黑起來。其次是感覺,因此他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