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章節
的臉,朝自己步步走來。他好像完全知曉了自己的所有心思,眼睛裏有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這世上就是有這樣的人,他們生來什麽都有,看待別人具備洞穿一切的高明。
“你能進入雲照學習,我和爸爸都替你高興。我想……”季岳又開口說了些勉勵的話。
“季岳,你什麽時候變得對我這麽有耐心了?”季叢打斷他。
傅勤怒道:“阿岳,這種人你搭理他幹什麽?”
“算了,沒關系的。”季岳好像已經習慣了,只是搖了搖頭。
這時候,教室的門打開,裏面走出一個高個子的男生,手裏和季岳一樣,抱着摞課本。
季叢沒有想到還有其他人在,不由一愣。
男生背對着他們,将課本放在教室外窗戶下的長條桌上:“楚老師說,下節課的同學還要用,先不要搬去辦公室,放在桌上就可以。”
等他轉過身,看見季叢,手裏動作很明顯地停頓了一下。
季岳會意地笑了笑,朝他介紹道:“檀玄,這是季叢,小時候受到我父親的收養。我想你一定也聽說了,我們長得很相像,是嗎?”
季叢的手随着季岳的話而慢慢攥緊了。
“你好。”靜了一會,他聽見檀玄開口道。“季叢。我是檀玄。”
檀玄的聲音有點獨特,是很正宗的官話,沒有屏城口音,但是說得很慢,有點把“叢”發成近乎“棕”的音了。
他和季岳本就是同班同學,一起出現在這裏并不奇怪。這個人眉眼非常平和,目光沉靜,沒有任何侵略性。而且……
季叢察覺到對方的視線似乎一直落在自己手上。
因為練習排球的時候沒有戴護腕,他的手腕上已經開始浮現隐約的青紫,很顯眼。
季叢有些不自然地把雙手掩到背後,沒有答複檀玄的話。
這應該算是他們之間第一次的正式見面。
他們并沒有再進行過多的交談,因為十班的同學也陸續從籃球場到了藝術樓。而且預備鈴已經打響,所以季岳一行人很快離開了。
經過檀玄身邊的時候,季叢聞到他身上有一股皂角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這種味道季叢很熟悉,季岳的父親季乘原信佛,屋子裏也萦繞着檀香的氣息。
因此,你能毫不費力地發現,檀玄與季岳在氣質上如此相稱相合。連那頂慈悲善良的皮相都像得可怕,一樣的假模假樣。
而季叢最讨厭這種感覺。
音樂課上課前,孟饒一屁股坐在季叢身邊,滿頭大汗地拿着課本扇風,愁眉苦臉道:“你怎麽走這麽快?我剛剛下課老是找不着你影兒。”
季叢擡起頭,看着音樂教室塗着牆紙的天花板,就像看着教室裏懸挂的日光燈與吊扇。
幸好二班在頂樓,他們基本碰不着面。
“我累了,就先走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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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們繼續上節課的內容,來學習巴赫的賦格。我們首先要知道,巴赫創作的是複調音樂,簡要而言,就是一首曲子有很多聲音,構成一個整體。蘇聯有個文學理論家在分析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時,就引入了音樂上的複調概念……”
秋天涼爽的風伴随着日光,從窗外照拂在同學們昏昏欲睡的臉上。教室裏很安靜,只有老師楚月拿着課本,走在同學中間,慢聲講課。
雲照中學向來很注重素質教育,尤其不允許荒廢藝術類課程。而楚月,就是在退休後接受了校長的返聘,來到雲照中學任職的。她不僅負責音樂課,還兼職幾門校本課程,以及音樂社團的指導老師。
雖然已經步入了人生的衰落階段,楚月卻展現了出乎意料的精力與耐心。她的聲音老化得并不嚴重,她樂于接受一切新潮的東西,也從來不生氣。學生們與她交流,甚至有時候會覺得,他們之間并沒有橫亘着幾十年的歲月。
楚月六十多歲了,年輕時離過婚,至今沒有孩子,獨居多年。而對于很多成年人來說,這才是最為引人注目的地方。
她活得并不像一個老年人該有的樣子。
很多同事看她時,眼裏常常有種感慨而憐憫的神情,那其中的含義大約是,老來踽踽,孤苦伶仃,無人看顧,恐怕有一天出了什麽事情,也無人發現。
想到如此,同事們的心中又有了種勝過一籌的得意與安心。因為他們的生活還沒有走到懸崖邊,是安全與穩妥的。
聽到後半節課,坐在最後排的孟饒忍不住打起哈欠,打到一半,又硬憋了回去,他絕望地往季叢那邊湊了湊,悄聲道:“我真傻,真的。我七歲我爸就讓我學鋼琴,他還指望我拿個什麽獎呢,拉倒,我這輩子就和高雅絕緣!”
季叢低頭在趕緊寫作業,敷衍地“嗯”了一聲。
“還有,你知不知道我們班這次期中考得多差。”孟饒淚流滿面。“待會兩節班會課要做期中總結,我指定完蛋了。”
這次季叢連“嗯”也沒回了。
孟饒說了半天,看對方沒個動靜,低頭看了看季叢寫的東西,說:“不是吧,這麽拼命?這章內容下禮拜才交啊。”
季叢沒擡頭:“這周日白天我不回來,阿姨那邊你幫我擋擋。”
“你去幹什麽啊。”孟饒好奇道。
“打工。”
孟饒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其實他很奇怪,季叢和季岳是一家人,為什麽還要每周末都去打工,畢竟季岳的爸爸是屏市相當有名望的人物。很多人都和他說過,季叢這個人脾氣很怪,孟饒覺得他們說的有道理,但又感覺季叢其實也沒有那麽壞。
“咳……其實也不是不行……但你知道嗎,這禮拜檢查的據說是那個小個子阿姨,特兇……”
“我數學作業給你抄。”季叢頭也不回地說。
“而且教導主任還特地說了,要加強宿舍管理和監督……”
“語數英,還有物理化學。我做完你去我桌上拿。”
“成交!”
音樂課後就是下午的大課間,有很長一段空餘時間。同學們有的忙着去任課老師辦公室拿回家作業,有的去小賣部買零食,有的抓緊時間去體育館打兩局籃球,所以下課鈴一響,都跑個沒影了。
季叢也有很多事預備做,他合上本子,快步往外走。将要走出教室門的時候,楚月喊住了他:
“季叢同學,你留一下。”
楚月在收拾講稿,關上投影儀,她指了指講臺上的課本:“季叢同學,下面沒有課了,麻煩你把課本搬到書櫥裏,好嗎?”
季叢沒說什麽,搬起書往窗邊走。書本還嶄新着,封面光滑極了。他的拇指觸在上面,好像感覺到若有似無帶着檀香的氣息。
他忽然為自己的這個錯覺而感到惱火。
辦完書後,他走回講臺邊,楚月已經收拾好了東西,她嘆了口氣:“這年頭,副課老師真是好沒有尊嚴。”接着看向季叢,笑道:“在音樂課上做作業,不需要負擔什麽,是不是?”
楚月脖子上圍了很漂亮的刺繡圍巾,她臉龐上的皺紋不帶任何遮掩地展示着老去的歲月。她的身體在萎縮,而季叢的個子正在拔高,她站在他面前,需要仰視着看他。此刻的她,是衰弱而低矮的。
季叢心裏微微一動,含糊說道:“……對不起,老師。”
“我倒沒有說讓你道歉。如果你需要我理解的話,說不定我也會理解呢。”楚月看他這副別扭的模樣,笑得更開心了,從包中拿出一張紙遞給他,“抱歉占用你的課間時間,這裏還有份廣播站課間樂的投稿統計表,你替我交給沈映同學,好嗎?辛苦你了。”
“老師認識我?”季叢忽然說。
音樂課從來不點名,而且楚月負責的是高一整個年級的課,她沒道理會記住季叢。
“那天你和檀玄他們說話,我在教室裏聽到一點。”楚月坦然點頭,朝走廊裏努了努嘴。“你很讓人印象深刻,季叢同學。”
“而且,不知道為什麽,看到你,我就想起了過去的自己。”她說。
從教學樓一層的正大門進去,可以看到兩條弧形的樓梯,而樓梯正中的一面大理石牆,就是雲照中學公布重要告示的地方。牆的右下角有塊黑板,會定期貼上老師推薦的思考題。
這次“本周例題”的下面,題目密密麻麻寫了一大串。題幹下也已經有了不少的筆跡,但看起來暫時還沒人解出來。最上面的是某個學生用紅筆用力寫下的控訴:“嚴重超綱,做不出!”
季叢本來沒有什麽興趣,他一直在想楚月剛才說的話。但走過的時候掃了一眼,發現這是數學期中考試裏解析幾何的最後一小問。
這道題他當時也沒有答出來。
季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