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節
有心和他搭話,見季叢這副樣子,也不好再繼續說些什麽,便圍在旁邊好奇地竊竊私語。
季叢一臉漠然。
十幾歲的小年輕能遮掩住什麽,那些聲音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他耳朵裏,他當作聽不見似的。只是那拎着行李袋的手指,默默地攥緊了。他手掌削薄,一用力,便綻出道道青色脈絡。
新生們大多都有家長陪着,或是幫忙拿東西,或是倒水喂吃的,嘈嘈切切,登記處前的隊伍擠得七歪八扭,不成個樣子。季叢一道瘦長影子,在其中便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等輪到了季叢,他從書包裏拿出成績單和錄取通知書,遞給辦公桌上的人。那人看見他的臉,也是一愣,等登記了他的名字,不由又多看了他幾眼,對同事說:“這孩子和季岳簡直兩兄弟似的,偏巧都姓季!”
他把季叢的東西還回去:“高一(10)班。最南邊那幢樓,別走錯了。”
就在登記處旁邊,有個中年男人站在椅子上,拿着個喇叭一遍遍喊:“寄宿生出門左轉,去體育館辦理手續,領被子臉盆——寄宿生出門左轉,去體育館——”
季叢轉身去體育館辦好了寄宿手續,在那堆積如山的用品裏仔細挑好了床上三件套,臉盆,牙缸,熱水瓶等物品,把它們滿滿當當安置在自己身上,方才走出去。
一路上的梧桐很茂密,葉子還是翠綠的,邊沿已經有了燒灼的痕跡。雲照中學百年名校,幾十年的老校區,規模不算太大,坐落在市中心。正對着教學樓的就是操場,跑道上積滿了落葉。再往外面,一圈玻璃高塔環繞着拔地而起,上面倒映着藍天和白雲的顏色。
等梧桐道走到了盡頭,就是宿舍樓了。
憑着單子在門口阿姨那兒取了鑰匙,季叢上樓打開207的房門,把東西卸在自己床上,這才結結實實歇了口氣。
雲照中學的寄宿生向來少,學生大多走讀。所以宿舍鋪位安排得也寬敞,兩人間,床桌分離,不過東西都是老物件。
季叢把被子曬在陽臺上,打好熱水擦了遍桌子和床板,最後靠在門框上,舉起那鑰匙在陽光下端詳着,鑰匙黃裏泛棕,從顏色到質地都硬得很。
時間已經到了中午,另一床那人還沒來,季叢便收好鑰匙,背上書包,鎖門出去了。
走進10班教室的時候,下午第一節課剛剛打鈴。陽光照射在地磚上,血紅血紅。
班主任已經站在講臺上,看人差不多來齊了,便讓同學安靜下來,拿出名單開始點名:“點到名字就站起來做個簡單的自我介紹,讓老師同學認識一下,然後去走廊裏排好,我們馬上分座位。”
一般這種時候,總會少不了幾個很會逗趣的人,在介紹上發揮一番,開點有意思的玩笑。教室裏方才還有些尴尬的氣氛,便很快和緩了。
同學們的視線時不時落在角落裏的季叢身上。
“剛剛報到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他了。”
“像嗎?”
“不能說是毫無關系,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我覺得像,但又有點不像。說不上來。”
季叢衣着很簡陋,最外面穿着發白褪色的薄夾克,經過太多次的漿洗,像個硬殼子。它與它的主人,都有一股澀味。
乍望過去,這人唯一特別的地方,是那張格外出彩的臉。
但是那張臉,大家都很熟悉,因為它和一個人很像。
二班的班長,雲照中學學生會會長,季岳。
“17號,季叢。”
男生站起來。
全班嘩然:“他也姓季!”
季叢做了個簡單的自我介紹,就去走廊裏站着了。
等同學們陸續都出來了,有幾個便朝他搭話:“季叢,你是不是和季岳認識啊?”
“你們是雙胞胎嗎?”
“以前沒有聽說過你啊。”
季叢擡起頭,冷冷道:“你這麽感興趣,不如自己去問他啊。”他的眼睛細長,尾部竟是微微上挑的,眉毛又未修剪,兩處靠得很近,配着他那副神情,一股的野氣。
同學們見狀,不由得噤聲,但碰了個釘子,自然心裏都不太舒服。
雲照中學招生不多,教室裏都是單個座位,沒有同桌。季叢分到南邊最後一個座位,靠着窗戶。
他前桌是個留着長劉海的男生,穿着水紅色運動外套,一坐下來就朝他打招呼:
“你好你好,我叫孟饒!孟姜女的孟,饒命的饒!”
季叢看他一眼,沒出聲。
之後去圖書館領書的路上,這人的嘴巴簡直不帶停的,圍着季叢跑前跑後,不住地說:
“我以前是實驗中學的,你哪裏的呀?”
“十中。”
“哦,那可好遠了,聽說十中那邊經常有職高的打架,真的假的啊?”
“你知道嗎,我初中就和季岳隔壁班,我爸原本也想讓我進一二班的,我當然也想進啊,可我哪比得上人家的本事……”
“你總是跟着我幹什麽?”季叢皺眉。
“嘿嘿,我可崇拜季岳了!你長得和他這麽像,我看着你心裏就美氣。”孟饒傻樂道。
季叢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盯着他:“你聽好了,我長的什麽樣,和他沒有任何關系。”
說完,他繞過孟饒,快步往前了。
孟饒被他的眼神兇得半晌沒回過勁來,這才終于意識到自己得罪了人家,急急忙忙地追過去。
他們來得算早,圖書館裏人還不算多。重的課本大多由男生解決,女生則搬些文學讀本,練習本之類輕的東西。大約一兩個來回,書本便都領幹淨了。
接着便是上二樓排隊領校服。
季叢站在人群中,随着隊伍緩慢往前挪移,一聲不吭。旁邊的孟饒也是個奇人,沒人接茬還自顧自講得唾沫橫飛:
“這座圖書館當年是我市書法名家捐建的,前幾年翻新的時候得到不少投資,原本想請引空法師題字,給拒了。你瞧這穹頂,是不是很有古今碰撞,中西融合那藝術感?啧啧……”
這時,大廳西邊的樓梯間裏,自上而下傳來響雷般的腳步聲。循聲望去,遠遠便看見樓道裏奔下一個個穿着白襯衫的身影,陣陣喧嚷,意氣風發,惹眼得緊。
“二班的。剛下課!”孟饒伸長了脖子張望,很快下了結論。
眨眼工夫,那些白色的浪水便拐下了樓梯,聲潮也漸漸消散。
“看看二班,精氣神和我們都不一樣,你說是吧?”孟饒感嘆。
“再看也成不了你的。”季叢說。
隊伍已經排到了他,季叢從老師手裏接過衣服。兩套夏服,兩套春秋服,一套運動服。夏服是白色襯衫,春秋服是白底藍紋的薄外套,運動服純藍,校徽都印在胸口。
衣服包在塑料袋裏,做工不算精致,還有股流水線上下來的味道。
等到放學後,将衣服放進書包裏時,季叢忍不住用手輕輕觸摸着布料的紋路。
硬朗挺括,真正新衣的觸感。
他坐得有點久,教室剛剛經過大掃除,因此人很快都走幹淨了,連值日生也沒有留。季叢周圍都是四腳朝天的桌椅,他抱着書包坐在其中,像置身于一座奇怪的森林。
忽然,他感覺到了什麽,飛快擡起頭。
在班級的前門口,有個人站在那裏。個子很高,頭發極短,正被夕陽照耀着,面容都模糊了。那人身上穿着白襯衫,沐浴在餘晖裏,刺得季叢異常晃眼。
季叢猛地站起來,警惕地望着對方,随即拿着書包匆匆從後門離開了。
那個人沒有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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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這是篇倒敘文~
## 02
那天回到宿舍,季叢才發現自己的舍友就是孟饒。
看着那個坐在椅子上悠閑地哼着歌的人,他終于感到一陣難言的頭疼。
這家夥顯然沒去食堂,桌上攤滿了各種速食産品,行李箱躺在地上朝天打開,裏面是各種花花綠綠的衣服。其餘空餘地方都被各種大大小小的包裹占滿了,簡直沒有季叢可以落腳的地方。
孟饒看見他,驚喜地從椅子上躍起來:“季叢!你也住這兒啊!嗐,咱倆這就是緣分!”
他從床上掏摸掏摸,拿出個游戲機:“打游戲嗎?”
掏摸掏摸,又拿出個頭戴式耳機:“聽歌嗎?”
當然,在期中考試前的宿舍抽查中,這些東西全部被沒收了。
孟饒是典型的家境優渥的富家公子,身上有股沒來頭的朝氣,一副不知世事艱難的天真爛漫。他不吝于給予,又很少記恨別人對他的傷害,當然,往往也很難對別人的痛苦感同身受。
季叢和他其實沒有什麽可聊的。
“熄燈前你最好把這裏整理幹淨。”季叢看了看地面,眼裏很嫌棄。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