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在路關初這裏得到想信息有限, 石忞想起步千雪高中後就一直在都察院任職,知道的肯定比路關初多,就立馬回了鳳德宮。
在鳳德宮的步千雪正在一邊撸清影一邊看書, 停下來的時候有點回到當初備考的感覺, 出不了宮,又沒事幹,真的有點無聊, 好在每天都能和石忞獨處一段時間,也算是她每天最高興的了。
雖然用的內官身份, 但步千雪畢竟不是真的內官, 就算是也不是這裏的, 所以在各司其職的鳳德宮, 她差不多無事可幹。
路關初派人來通知她明天一早離開時, 讓她高興了好久, 總算可以回渡河了,但一想到渡河還有四個皇後候選她就笑不出來了。
直到清影來找她, 撸了兩把它柔順黑亮的毛發,再想到清影除了石忞之外, 就只親近自己, 心情才一點點好起來繼續看書。
本來趴在地上的清影突然擡頭看向門外, 已經被書吸引的步千雪沒有再撸清影的毛,壓根沒注意清影。
“叩、叩叩”沒過多久就傳來了敲門聲。正沉浸在書中世界的步千雪突然被打斷繡眉一皺,心裏有點不高興, 沉聲問道:“何事?”。
一般來敲門的都是宮侍, 基本上都是有事,再不喜,她也不敢直接無視。
來敲門的是鳳德宮的宮侍, 知道陛下對這個內官另眼相看,就連清影都愛和她呆一塊,他們是一點也不敢怠慢,聞言連忙答道:“千大人,是陛下回來了,宣你過去”。
一聽到是陛下回來,步千雪立馬喜笑顏開,放下手中的書就往外走,門都沒關,清影連忙跟了上去,不用帶路的宮侍順手幫她把門關了才去做其他的事。
雖然這個千大人不是他們這的,也不管他們,但萬一那天她被貶到渡河皇家園林山莊呢,誰說的定?留個好印象總沒錯的。
步千雪趕到弘德殿的時候并沒有看到石忞,只看到了路關初和宮侍,得了提示才知道她在書房,一進書房就看到石忞神色凝重的坐在書桌後面,臉上的喜悅瞬間消散。
石忞看到她進來,便朝外面喊道:“都退下,把門關上,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是,陛下”路關初領了旨意就帶着殿內的宮侍出去了,直到聽見大殿門關上的聲音才起身走到步千雪不遠處,“坐吧,這是我讓他們剛剛沏的綠茶,你嘗嘗”,邊說邊坐下給步千雪倒茶。
只有她和步千雪的情況下,石忞一般都是說我,極少自稱朕,步千雪這會也已經習慣不刻意去自稱微臣,但有外人在該怎麽來還是怎麽來。
“謝陛下”步千雪依言坐了下去,雖然她很想問石忞發生了什麽,但她也知道如果石忞不想說,她問也沒用,要說,不用問也會說,也就沒問出口。
這幾日兩人沒少在這書房裏下棋、看書、聊天,但像今天這樣把人都遣退了,還把門也關上的情況卻沒有過,難道是發生了什麽大事?最近也沒聽說啊!
難道是想和她說已經選中了她?她真的好希望是這樣,可緊存的理智和她對石忞不多的了解告訴她,這個幾率幾乎不大,雖然石忞對她很特別,兩人也相處了不少時間,但無論言語還是行為都從未越雷池半步。
她倒是越過一次,還臉面丢盡,不過幸好醉了酒,她便索性裝什麽都不記得,從小到大臉皮從未如此厚過。
鼻尖茶香萦繞,聞着比以往喝的茶都香,她家沒沒落以前喝的基本都是好茶,可惜抄家後沒了錢,就只能喝一般的茶,這一個多月在皇家園林山莊倒是喝了不少平日裏喝不到的好茶,但都沒有今天的香醇,拿起茶杯開始細細品茗。
坐在邊上的石忞也拿起茶杯品茗起來,恩,比在趙侯府喝的還好,有可能是沏茶的原因,也有可能是水和茶器的原因。茶器是上好的翡翠所制,外觀圓潤光滑,沏茶茶香四溢;水也是從百裏之外運來的上好山泉水,更是專供皇家獨用的飲用水。
宮中日常用水則是靠井水,皇城護城河的水基本無人食用,也無人敢在這裏洗衣物之類的,都只能到下游或者繁都的護城河。
雖然步千雪沒錢,也在皇家園林山莊算是見過了點世面,但真正來到鳳德宮之後她才知道皇家園林山莊的跟這裏一比就是小巫見大巫。
鳳德宮中随便一個擺件,看上去可能其貌不揚,但實際上都是價值連城,比如不遠處書桌上的那個筆架,看上去沒啥特別,實際上是最好的金絲楠木做的,而且年代久遠。
哪怕是吃飯用的餐具,都是純銀打造的,上面還會雕刻精美的圖案,這還不算,除了銀的還有玉制的和金制,随便一樣拿出去都是寶貝。
偷兩件回去賣錢?別想了,皇家專用品都有獨特的印記,一拿出來還沒賣出去就先被抓了!何況她也不是那樣的人啊,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到現在看的多也就免疫了,手裏拿着翡翠茶杯都不抖,品茗完才開口道:“确實是好茶,濃香四溢久久不散,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極品茶”。
石忞沒說話點了點頭肯定了她的答案,但是她今天想談的不是茶,“你在都察院當值多久了?”。
“大概一年多”步千雪沒料到她話題轉的這麽快,但還是下意識答了出來。
“冰敬和碳敬你一次可以拿到多少錢?”石忞說完臉色平淡的看着步千雪,用了讀心術。
步千雪聞言滿臉震驚,不是怕,而是真的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問題,畢竟這些都是官場潛規則,歷代皇帝幾乎都知道,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石忞是真的不知道,皇祖母從未跟她提過,石暄就更不用說了,自她登基以來一顆心全撲在政事上,加上大事小事不斷,又只關注官員對百姓貪污的問題,官員之間卻是沒怎麽上心,也只知道他們肯定會逢年過節送點禮什麽的,但沒想到有這麽多名目和章程,簡直比她法律規定的還有章程。
氣得她差點破口大罵,所以從趙煥英口中得知時,她會有那麽大的反應,以至于回到宮中都困惑于此,久久不能忘懷,按這種搞法,她再改革,最多也不過延續幾十年,一百年幾乎沒可能。
如果把華國比喻成一顆大樹,那百姓就是大樹的根、莖和枝葉,而官員勳貴則是依附于大樹的藤蔓植物,吸收壓榨大樹的養分,還寄勒緊大樹寄生于大樹,再大的樹木也禁不住惡毒藤蔓的長長久久的寄生,當到達臨界點時,大樹倒塌就是必然結局。
這不是她想看到了,如果說最開始她只是想活命而努力拯救華國,那現在的她更多的卻是憐憫這裏的百姓,從小生長在紅旗下,她也曾想過為人民服務,可最後泯滅于日常生活的奔波。
現在既然當了這裏的皇帝,她又怎忍心讓百姓生活在水生火熱之中,地方官員孝敬上來的冰敬碳敬那一分那一文不是從老百姓手上刮來的?
被石忞一動不動盯着看的步千雪也看着對方,石忞的五官單看不覺得出挑,但合在一起就讓人眼前一亮,尤其是一雙不怒自威黑白分明的眼睛,深深吸引着她,略一思考,便沒隐瞞的開口答道:“收到冰敬一次288兩,碳敬兩次576兩,雖然兩個叫不同的名字,數量卻是一樣的”。
石忞知道她沒說謊,雖然心裏早就已經做好準備,但還是被這數字吓了一跳,一年光一次冰敬和碳敬加起來都比俸祿還多了,而且這還只是一個小小的正六品,那正一品豈不是成千上萬?簡直不敢想象。
“地方對都官的孝敬,下屬對上司的孝敬,還有官員之間送禮、部費什麽的,把你知道的都說一下”石忞不再看步千雪,一轉過頭臉就沉了下去。
都官是繁都官員的簡稱,石忞懶得一個一個的問,索性一股腦說完,讓步千雪把知道的都說出來。
石忞沒再看步千雪,步千雪卻還是看着她,側臉也一如既往的好看,自豪的想着不愧是她看上的對象,雖然不知道石忞為什麽會突然問這些,她還是義無反顧把自己知道的全說了,至于得罪人,只要石忞不說誰知道啊?
已經調整好情緒的石忞一邊聽步千雪慢慢道來,一邊時不時給她添茶,有疑問還會問上兩句,兩人之間一點也不像上下司,倒像朋友之間暢快聊天,看樣子顯然已不是第一次。
步千雪其實一開始也是不敢拿這些的,生怕是貪污受賄步她母親的後塵,交部費都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後來聽上司顏一諾勸說,她才知道這是從前朝就有的官場潛規則,大家都拿,要是她不拿就會成為衆矢之的。
她不信,後來又跑去問了同科的江河暢和蘇旱,就連蘇旱這種沒有實權在翰林院的官員也有冰敬、碳敬,她才意識到上司說的是真的。
她的心不想拿,可現實環境逼迫她不得不拿,這讓她糾結了好一段時間,她娘看出她有心思就和她聊了聊,沒想到她是為這事煩心,當即開導了她。
從她娘的口中得知了一些事情,比如她當官的時候基本上逢年過節什麽的都得孝敬上司,孝敬說的好聽,直白點就是送錢,除了孝敬直系上司,都官的冰敬和碳敬也不能少,就連天子腳下的繁都府還不是得和其他省府一樣,每年都得籌錢給都官送冰敬、碳敬,年年如此從未斷過。
至于送多少她娘不太管這些事,所以不知道,她有點好奇到底孝敬多少,所以私下不着痕跡的打探了不少,知道得不是全詳細,但也知道個大概。
冰敬和碳敬她拿過所以知道得比較清楚一些。
從前朝開始各省份就私下商量好了的,冰敬和碳敬是按品級和人數算,比如副九品的都官一個省冰敬和碳敬的額度是一兩,三十六個省加起來就是一年有七十二兩。步千雪是正六品,一個省給八兩,三十六個省加起來自然是二百八十八兩。
從副九品到正五品高一級加一兩,從正五品到正一品高一級加二兩,正一品官員一年冰敬和碳敬加起來就是二千五百九十二兩,是俸祿的七陪還多。
石忞聽到這裏的時候表面平靜如波,心裏已經翻江倒海,這樣一對比下來,可以想象她之前的漲俸祿在這些官員看來猶如在看傻子,難得的是他們還一個個的表現得感激不已,不去當演員真是可惜了他們的表演天賦。
步千雪的母親還是繁都府省府的六品官員,每年湊這些錢都得花不少功夫,可以想象各地地方官要每年湊這麽多錢得多努力去壓榨老百姓。
除了這些每年逢年過節下屬都得給上司送禮敬,遇到成親還得送喜敬和妝敬,喜敬專門給上司,妝敬專門給上司的伴侶,除此之外每次登門還得給看門的門敬。
凡是帶有敬字的都是不上賬簿的,意思是上司結婚你除了送妝敬和喜敬以外還得送一筆禮錢,挂在賬面上的那種。
她自己當官後,每年得到的各種敬和付出去的各種敬差不了多少,有時候還得自己掏錢,這還是都官,要是地方官,比如她母親,那就只能是入不敷出。
官場整個風氣都是這樣,她也是既氣憤又不得不随波逐流,她以為石忞是知道的,可今天看來并不是這麽回事,要是陛下能下狠手改變就好了。
除了多出來的妝敬、喜敬和禮敬以外,還有一個別敬,就是官員升官或者調任的時候要給朝廷各府衙一二把手別敬,有一個都官升官調到地方,離開時光給別敬就花了差不多一萬多兩,她也是聽別人說的,具體送了多少,怎麽個送法她并不知道。
聽到這裏的時候石忞皺了皺眉,因為趙煥英根本沒跟她說起過別敬,而趙煥英卻是實實在在從繁都去地方任職的,雖然官職不高,看來也不是所有人都要交嘛,趙煥英不說就當他另有隐情,可邢博恩卻是不會不說的,畢竟這麽大一筆錢。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她外放出去的六個侍讀都沒有給過都官別敬錢,又或者他們根本就不敢收,無論那種原因,他們肯定都沒給。
部費的話多則百兩銀子,少則幾兩,端看你辦什麽事,有多着急,繁都的胥吏都是這樣,收錢收得明目張膽。
地方官員和胥吏怎麽湊錢、怎麽收錢,她一個都官就不清楚了,而且也沒有很熟的地方官。
石忞聽完氣得嗖的一下站起來大怒道:“是可忍孰不可忍,要是不改了這些陋規,我就把名字倒過來寫!”。
步千雪從沒石忞發這麽大的火,連忙走過去一邊拉着她坐下一邊安撫的說道:“氣大傷身,犯不着為這種事氣壞了身子,陛下若是下定決心,我願為陛下赴湯蹈火,只是此事牽連甚廣,急不得”。
在步千雪的安撫下石忞的怒氣消了不少,她知道步千雪說的是對的,畢竟無論是胥吏問題還是官員的各種敬問題,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夠解決的,坐回去後沉默了一會才沙啞的開口道:“百姓不僅要交錢給我,還要交錢給他們,我又發他們俸祿,還真是兩頭都吃,吃兩頭,恐怕随便拉一個大點的官來和我比,都比我有錢”。
見石忞坐回去,步千雪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就看見對面的石忞一臉決絕雙拳緊握,像是要去和別人打架一樣,完全沒有平常的淡然,眼裏全是自責,讓她很是擔心、“自古以來都是如此,陛下不必自責,相比百姓也不會怪陛下的”。
“他們怪不怪我,我不知道,但我怪我自己”到現在才知道自己以為的即将成功和太平不過都是粉飾在層層貪污腐敗下的假象,“我不想再讓這樣的風氣繼續下去,你可有好的辦法”。
這個問題步千雪卻沒有想過,她想的對策簡單粗暴,直接取消各種孝敬,至于胥吏的問題,她卻沒有想過,相當于和沒法子沒什麽區別,想了一會,最後無奈的搖了搖頭。
本就沒抱多大希望的石忞也沒失望,她想了好久也沒想出個完全之策,何況從未想過的步千雪。
茶早就喝完了,外面的天色也越來越暗,兩人都在想辦法,就這麽沒說法安安靜靜的過了大約一炷香。
“叩、叩叩”直到殿外傳來敲門聲,石忞想到之前的吩咐,想來是有急事才敲門,“進來”。
進來的是路關初行禮道:“陛下聖安,太皇太後傳話讓陛下去永壽宮用晚膳”。
“朕知道了,即刻就去”石忞說完看着步千雪說道:“別多想,明天一早回渡河,你今天早點休息”,她今晚想多陪陪皇奶奶和母後,就沒時間再陪步千雪了。
“微臣遵旨,謝陛下關心”步千雪了然,但讓她別多想那是不可能的,她一定得想出個法子才行。
石忞看了一眼微低頭的步千雪,終是沒再說什麽,起身往外走去,步千雪看着她離開的背影有些擔心,回到住處後,宮侍送來的飯,她都沒什麽胃口,平常可是能吃去大半的。
內官的飯都是宮侍去拿來,宮侍則分批到善堂用餐,善堂就在禦膳房,像離得遠的宮侍基本都會早去一點點。管夠,但不會剩太多,剩太多費用由禦膳房自己負擔,折現給尚管局,所以禦膳房為了不用罰錢,基本上都不會剩太多。這是石忞改革後的,以前比這更麻煩,又浪費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