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誰居心不良
我看了看眼下的境地,若是貿然出去敘師徒情委實有些不妥,這便含笑着謝了天葵及時出手阻滞,“還是你想的周到。”
天葵徑自笑着離席,與衆人一齊踱步到殿中與那個絕世獨立的尊者寒暄問暖。
若說長樂是尊者,委實與他的容貌不大相符。他之所以有着如此高的輩分而人卻才将活了十幾萬年的低齡,皆是因為他的前世便就是天地混沌之初的創世神祇,據說是與女娲畢方之類的神祇比肩并立的吳方。遂以此世在昆侖墟歷劫時現了原神,這才引來了後世諸神的頂禮膜拜,敬為天人。而我怎麽瞧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怎麽也無法将其與創世神祇相聯系上,遂以對他的态度也就相對随和了些。可落在小師弟們的眼裏我這便就是目無尊長,更更不該的是派我這樣一個散漫慣了的人上天司職,這只會辱沒了昆侖墟的名聲。對此,我深以為然,無以為釋。
那方熱絡疊起,我不免扭頭瞅了瞅端坐于高位之上的帝君。這不比還好,一比較之下總能得出個高低來。譬如帝君不茍言笑,諸神皆畏。而長樂笑口常駐,難免易于親近。遂以帝君雖然是這九州四海之內的至尊,但人緣卻不見得比長樂好。
我想,如此喜歡湊熱鬧的長樂會放着這樣的機會不往委實不是他的作風。這只能說明,不是他不願來,他這是給帝君挽留顏面。
這樣一想不免又有矛盾,既是如此,他又緣何會出現在此?
驀然間,有天兵匆匆入殿,道是魔界龍鳶攜衆将來賀意欲入瓊林宴中讨杯水酒。現下被戰神阻于天門前端,雙雙相峙不下幾欲大動幹戈。
本來還一副熱絡的景象登時間就被嘩然所取代,所謂是可忍孰不可忍,忍無可忍無須再忍。在将将見識了嫦娥的畫作後,在場的諸多羅神情緒尤為高漲,加之長樂這枚至尊壓陣更是紛紛表示要給予魔界一點顏色瞧瞧。
遂,不待帝君發號施令,在一個吆喝聲下衆羅神已如洪水般朝着瓊林苑外湧去。
我眨了眨眼,轉目再瞧去的時候整個瓊林苑中除卻帝君未動分毫,韶音已在不知不覺中來到阿澈身邊。而空空蕩蕩的大殿之上除了那方畫布還淩空懸着外,就剩天葵與長樂相對……
見狀,我不禁有疑,長樂又是幾時與天葵這般熟絡了?目目相視,珠不帶轉的,縱是久別重縫的戀人也不帶這般明目張膽的傳情遞意!
我哧了哧聲,企圖以此來引起長樂的注意。畢竟帝君他老人家還在殿中端坐着,他二人這般暖昧相視的确是有礙觀瞻了些,便是情深入髓也得在無人的境地再訴衷腸,就連我這個長時間受天葵荼毒的人也有些看不太下去,更何況是嚴肅如帝君的人?
豈料,長樂忽然對着那方畫布笑了起來,尤失水準地品評着,“不好不好,且不說這畫功下成,就是這畫境也是錯漏百出,堂堂魔界至尊引衆臣服……呵呵,能作出此畫委實是勇氣可嘉,實際卻不盡然如是啊!”
我撫額,長樂今日莫不是喝多了罷,竟然敢跑來此地大放厥詞。需知,帝君一句話便可治他個不敬之罪,管他是什麽上古神祇托世。
如此,我又免不得要替長樂擔起心來,好不容易捕捉到他環顧而來的目光,想也不想便就朝他擠了擠了眉眼。其中不論明示還是暗示意味昭著,除卻了高高在上的帝君外,其餘人等皆是瞥見了我這個小動作。
了不得了,長樂面上笑容雖是不敗,但是瞧着我的眼神卻是透着一股子琢磨的意味,好似在思索着打哪見過我一般。那陌生的樣子委實是教人心寒的緊,我不就是穿了身稍稍‘華美’的衣裳嗎?至于表現的如此這般不願與我相認?
“呵呵,長樂尊者久居昆侖墟,但也不可能連自己的徒兒也不認識了罷!”天葵起先還是笑臉相迎,說到最後竟生生折低了兩分聲音,斂起了暖暖眸色竟露一抹犀利。平素見慣了他的不着調,何曾見過這副尊容,歡樂的嗓音尤顯凜冽。
長樂微微垂首,含糊不清地悶笑了聲,再擡頭時嘴角一抹陰恻恻尚未撫平便就答言,“你這鼻子可比你的眼晴要靈光許多,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犬戎氏的,真是辱沒了羲和那雙金睛火眼……”
我一怔,長樂雖說喜歡以揶揄他人為樂,但起碼的分寸他還是有的,今日怎麽連連失了準頭,話是越說越離譜。身旁,阿澈推擠着想要往前邁步一瞧究竟,被韶音緊緊摁住肩,沖他無言搖頭。韶音似乎很在意阿澈被人瞧見,妥妥地掩在自己身後。
那邊廂,天葵像是與長樂卯上了,“即便如此,我卻也還能方分辨出個善與惡,好與歹來。”他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句話來,一眨不眨地盯視着長樂,好似要将他瞧透了一般,便是我瞧慣了他的眼眸此時也莫敢直視。
長樂舒眉展目,竹簫有一下沒一下地擊打着手掌,饒有興致地掃視着若大的瓊林苑中唯餘的幾人。抖了抖肩,悶聲又是一笑,“你們如此緊張做甚?”
隐隐之中我覺出有異,心中不由産生了一個大膽的臆測,此人并非長樂!
果不其然,我的念想堪堪落下,那位一直默默無言的帝君老人家終于像是度過了漫長的隆冬悄然舒醒,不言則矣言則一語中的。“龍潭,适可而止。”
我頓時覺得如鲠在喉噎得發緊,這是什麽世道?長樂此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良善好人也有人敢來冒充,真真是教人牙癢癢的想要咬人。
那人非但不有愧意,平地一個旋身便就幻化回了他的本來面目,一襲缁衣束身,并無兵刃在握。冷俊中滿透着邪氣,一瞧便不是善類,也難怪了天葵會對他産生濃烈的敵意,韶音護阿澈于當下。想來除了我與阿澈,他們早在龍潭化身為長樂踏進瓊林苑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如此算來,我的修為的确是有夠寒碜人的,虧得方才沒有貿然上前相認,否則這臉便就丢回昆侖墟了。
由此,我不免拿眼往那方人瞪了瞪,長樂的形象經他這一效仿無端端的便就矮了幾分舒逸的氣質,也教我對此人的印象差到了極致。
而那人的來意似乎相當明确,在挑明了身份後他也不多拐彎抹角,一開口便就直奔了主題,“阿澈你過來。”
我聽了一怔,不由自主地往韶音身側挨去,實則是為将他身後的少年掩的嚴實些。
那人有恃無恐,也不怕帝君他老人家一個巴掌将他哪來的扇回哪去,趨步上前便要往這邊走來。
“狂妄。今日便就教你有來無回。”天葵難得發了狠,僅以赤手迎向那人。
瞧得我是兩眼莫敢眨,直溜溜地盯着那兩色相近糾葛不下。在天界,我只知夜闌善戰,別個仙家縱是仙法了得也多半是些個耄耋之年者,年紀輕淺些的不是沒有見識過大的陣戰便是連口角也沒與人發生過。所以莫說迎敵,就是被仙娥們多瞧幾眼也要躲起來赧上半日。而天葵這枚一直被我視之為嬌慣壞了的花花公子今日的的确确教我大開了眼界,端得是英姿不凡啊!
可惜,我那将将朦胧起來還未成形的崇拜之情在那人一拳砸向天葵的眼眶時徹底覆滅了……
那人旋身一甩衣袂,免不得開懷冷笑,“這就是羲和與帝俊的後裔!”一邊拂了拂手背,一邊很是失望地說着。
天葵一手捂着左眼一手直指向那人,羞憤不已,“你若不仗着九牛之力,誰勝誰負還不一定。”
那人不留一點餘地,兜頭就給天葵澆了一盆冷水,“即便擯開一切法力,你也不是我的對手。”
閑話不多說,邁步又再朝我們而來,一抹低沉且又陰險的笑意從他嘴邊蕩開,志在必得的樣子教人瞧了十分之不順眼。
瞥眼韶音,他除了回頭去看高高在上的帝君外竟是一個勁兒的護着阿澈往後退,連站出來與那人一教高下的勇氣也沒有。這教我看了萬分驚詫,既便韶音沒有夜闌那般骁勇,可他畢意是未來的天帝,遇敵退縮非王道罷?
“阿澈,想見你娘就跟我走。”那人停下腳步,眼睜睜看着韶音說。
韶音一震,展開雙臂企圖相阻,“有我在此,你休想帶走澈兒。”
到現在我才覺察到,并非韶音不與那人動幹戈,實在是因為他的法力被束,雖是真身卻也如同凡人一個,又怎能同那牛人較量?
聞言,那人但笑不語,盯着韶音的眼眸卻是蘊含着深長的意味,就不知存了什麽心思。
這真是難為了他們這一對苦命的父子,将将聚首須臾不到的時光便就被這半途殺出的惡徒給攪了。
反觀帝君,眼眸輕阖着俨然一派袖手旁觀,指望他出手似乎不太可能了。再觀天葵,不觀也罷,橫豎就是個耐看不經打的大神,虧得他方才還能端出一副很能打的樣子,現在看來指望他也不過是教他添些傷增些揍罷了。
那人狂妄不減,逼視着韶音的目光很是凜冽,“別說我不提醒你,若是讓那些個道貌岸然的神仙知去了阿澈他娘的身份……天孫,哼哼……”言盡于此,餘下的似乎有意教人在合理的範圍之內自行展開大膽的臆測。
有此機會,我免不得便臆測開來……
是了,這之前也許我們都被誤導了,人人傳道太子與凡人私配。但真若只是與凡人私配就不至于被帝君封印了法力還要将他囚于虛境之中,這之中定然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幸。而偏偏,這件鮮為人知的事情被我觑得了……
忽然覺得後頸一陣涼飕飕,我悄悄往身後一瞟,那是自帝君輕阖微睜的眼瞳下投射而來的肅殺之氣?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我自欺欺人地犯起了嘀咕,我什麽也沒聽到,什麽也沒看到,我壓根兒就沒在這瓊林宴中出現過。這根本就不是什麽難得一見的盛宴,這簡直就可以同媲于凡間争相傳唱的鴻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