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別樣的相會
這日,天晴方好,織女們織就的浮雲全數被驅往了天河那頭,整個天空湛藍湛藍的瞧不見一絲雜色。
紫荊宮內雖然不比外頭熱鬧,阿澈早早起了身,不待我服侍已徑自換上了從瑤池送來的錦衣華服。也許是顧忌到今日的特殊,腳上那雙一直不舍換下的布履終于是換了下來,現在蹬着一雙緞面五彩祥雲紋式的靴子頗有幾分小神的氣質。
我替他梳了發,整冠理帶之際瞥見鏡中那個蔥嫩少年忽然變了一番模樣,一抹倜傥若隐若現。
見狀,我不免攬上他的肩頭對鏡睥睨,“以你這長勢,過幾年估計就得趕超夜闌君了。”
少年不屑擡肩,嫌惡地拿開我熱絡的接觸,“別拿我與他攀比。”他還是一如既往的排斥着夜闌。
“好好好,不比就不比。”我順着他并不代表他就是對的,我只是懶得同他計較。轉瞬,我又觍起臉來向他打探,“跟我透露透露你待會兒要如何讨帝君歡心。”這個疑問我糾結了數日,雖然待會兒就可以知道,但我還是希望可以先睹為快。
少年觑了我一眼,眼珠子委婉一轉,嘴角輕撇着示意我附耳過去。
我樂得他今日肯如此配合,這便側耳附去,但覺若綿氣息吐在耳畔,少年笑言,“佛曰,說不得。”
我的臉色定然是崩壞了,終于教我體會到了瘟神如何可以教情緒瞬間抑揚頓挫,這的确很讓人有挫敗的感覺。
“你保證不會在宴上搗亂?”我攔下了舉步欲離的少年,謹慎求證着。夜闌的擔心不無道理,阿澈這孩子實在是教人太難掌握了,既沖動又乖張,若沒管教得當,很難保證一個不留意就給誤入歧途去了。
少年轉眸掃視向我,确定我不是在同他說玩笑對我嗤之以鼻,繼而用沉默表示他在藐視我……
***
阿澈雖然表現出一副很不屑在宴上搗亂的樣子,但我還是懷揣着一顆忐忑不安的心将他緊緊追随,不論他去哪我都充分行使了一個伴駕分內以及分外該做的事情。這其中包括他去出恭我也兢兢業業地蹲守在一旁,态度別提多虔誠。
“嗳,你別跟我這麽近行嗎?”少年的倏然止步差幾便教我收腳不住将他一塊兒撞下天橋,本來還帶着滿面的笑顏,自打踏出瓊林苑便又恢複了那副爹不疼娘不愛的樣子,對我的态度尤為惡劣。
我顧左右,小聲順着他的脾氣,“好好說話好好說話,沒那麽煩人的。”退開一步,與他保持了一人之距。
少年這才把一整天也沒瞧過我的正眼落在了我的身上,這一打量免不得哧笑出聲,“你這身衣裳是打哪拾來的?”
我見他笑意綿綿的,情緒頗佳的樣子,這便獻寶似的一五一十道予他聽,“這是上回蟠桃宴的時候我向織女們央來的,平素未舍得拿出來穿,一直壓在箱底保存着。怎樣,美否。”我将摞摞裙擺提起原地打了個轉,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斷然也是例外不得。雖不求能夠豔壓群芳,但若能夠引起夜闌的注意便就足夠了。
少年環抱起雙臂,老成在在地重複打量着我身上的衣裳,沉默許久方才得出結論,“美則美矣,私以為,還是壓在箱底保存教為合适。”
“?”這是何意。不好看?亦是太好看了!恐我會招來同類的擠對?
見我蒙昧無知,少年難得大方了一回,“過了氣候的衣裳在此種宴席上展示,有點,有礙觀瞻你懂嗎?”言罷撣了撣自己衣襟上的落英,免不了又添幾分倜傥之色。
我愰了下神,少年這舉動也太不少年了,明明是個孩子,卻總是能在不經意間做出一個又一個與他年紀不相符的舉動來。将來若是長大成人,且不知要禍害掉多少女子。
嗟嘆之際我才在恍然間悟到,他這是在揶揄我?
而經他這一說我才注意到路上偶有仙娥結伴從我們身側路過者無不對我回眸頻頻,而那抹掩于衣袂下的笑意卻又是那麽的顯而意見,教我想忽略也忽略不掉,委實令人心鲠難舒,直恨不得當即旋身幻化出一身百花齊放的衣裳來。
轉眼間,見少年手上端着一個将将編紮好的花環送遞到我面前,“戴上它,多少能修飾下拙劣。”
我呆了呆,僵立在原地眼睜睜看着少年墊起自己的腳尖将那個綴滿落英的花環搭在我的頭頂,繼而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我們走罷。”
***
再回到瓊林苑的時候我才發現,今次壽宴不比蟠桃宴,所來賀壽者無不以男子為主,唯數不多的幾個女子也是十分低調地隐沒在衆男色之中。獨獨我這個天孫伴駕,一襲花紅柳綠的衣着尤顯得兀然不已,便是我将自己默默地掩藏于阿澈身後,也終究因為他坐着我站着而引來不少在座仙家的側目觀望。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帝君駕臨的時候身側跟着的那個是本該被囚于婆羅雲山下的太子韶音。且看他們一派融融洩洩的模樣,恍似就沒有發生過類似暴走,類似私配,類似天孫的這些意外存在……
身前人在瞧見韶音的那一霎明顯震了下,本來還興致缺缺的樣子一下就振奮了起來,躍躍欲起的身子幾經按捺,終于改成握住案前的酒樽。像是要掩飾什麽一樣,端起酒樽便就咕嘟一口下咽,興許是從未飲過酒水的緣故,這一口仙釀下咽直教他扶案嗆起。
“不會飲酒就別逞能,小孩适合這個。”不期然的,一抹黝黑橫亘到阿澈面前,取走了酒樽以一杯仙露代之。
“瘟神!”我輕呼。若我沒記錯,他還不被允許踏進天門這端。
“花花,你今日真漂亮。”瘟神落落大方地坐在了阿澈身後的席位上,趁着這個空隙朝我抛了個十分暖昧的眼神。
阿澈今日卻不多與瘟神計較,端起面前那杯滿透着果香的仙露一灌就是好幾口。待平複下氣息後,臉龐上不知不覺間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紅霞,模樣煞是可愛。
我隐下笑意,俯身對阿澈耳語了句,“你現下瞧見了罷,待會兒記得要多說些讨喜的話教帝君開懷才是。”
少年一抹唇,咕哝了聲‘不用你教’便就将頭扭向外間,似在等什麽。
我撇了撇嘴,直起腰來四下尋視,九州四海之內不論遠近,排得上名號的大神大致都已到場,獨獨不見來自昆侖墟的仙家。
“別找了,長樂尊者不會來的。”身後,傳來天葵懶懶的聲音。但聽他的口氣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那般,尤是一針見血。
我挪了步腳,側身,對于他的話将信将疑,“你是如何知曉的?”
天葵聳了聳肩,撇嘴間欲笑不欲,把玩着酒樽的時候坦然應言,“久聞昆侖墟尊者是一位随性而為的人,千邀萬請未必到,但若遺他未列卻絕絕會不請自來。”
聞言,我不禁偏頭深思,師父貌似就是天葵所說的那樣呢。
不一會兒,各色珍馐陸續上宴。而我仍不死心地轉目找尋着那個本該出現在瓊林宴中的不靠譜至尊,就連夜闌也是遲遲不見到來。
“……為何如此瞧着我?”在我心不在焉地左右觀望時,轉眸間瞥見一直端坐在身後默不言語的天葵一手握着酒樽饒有興致地盯着我瞧。經我這一質問,非但不收回那雙灼人的眼神,反朝我招手示意,“花花,過來替我斟酒。”
我看了看那對互望無語的父子,不太情願地挪到天葵身側,瞅了眼他手中那樽絲毫未動的仙釀,免不得睨了他一眼,“往哪斟?”
天葵不緊不慢将那樽滿滿仙釀飲畢,而後笑臉盈盈地将酒樽推到我面前。“普天之上,像我此種仙家可不多見,花花你可要好好把握哦!”
此時此地說這些不靠譜的話委實是教人不敢恭維。這不,他喜滋滋說完,我也跟着不太大意地把仙釀往他的衣袂上澆去。
“呀花花,莫要太過激進,我知你心意。”天葵依舊一臉春風,聲色未動。
我抽笑了聲,掙了掙被他握住的手腕,忍不住咕哝,“你真若知我心意就不會有過往這麽多的烏龍發生。”
天葵聽去了我的輕聲咕哝,突然很認真地凝視着我說:“緣分與烏龍有時候只是一步之距,但不論如何,花花你可不能無視了我對你的真心。”
我一噎,豁地擱下酒壺回到阿澈身邊。我覺得天葵其人還是适合不着四六,如此深沉的情緒實在不符合他的氣質。
不知不覺間,臺中已有仙娥袅娜紛至,仙樂驟起,引來無數注目。
“嗳!是她。”有人驚豔輕呼,數目直勾勾盯着臺下翩翩領舞者挪不開視線,魂魄順間颠倒。
我順着一衆唏噓聲中看去,免不得也是眼前一亮。舞非舞,認真瞧去姿若畫。原先還沉浸在美色中不可自抑的人們相繼看出了端倪。
本用來點綴的緞子在仙娥的手中尤似活物一般,筆走龍蛇甚是活絡,以至于讓人忘卻了去瞧她的舞姿乃至她的美姿顏,只呆呆地望着緞子游走之下若隐若現的景致。那大概是一副畫罷?我眼拙瞧不太真切,只能看出個輪廓來。
少年繃着臉凝目,隐隐透着一絲緊張。又轉目看向上位者,他的情緒無甚大的變化,指尖撚須的時候微微眯了眯幽深的眸子,神情不詳教人辨不清喜樂。
舞樂将畢,仙娥兀然仰面倒下,游走于指尖的緞子順勢鋪就成一方畫布淩空傾出,恰恰附在了那懸浮的隐隐若現的景致上,不知何處潑來濃重水墨,不甚起眼的一副畫布瞬間活現于眼前。饒是我再眼拙也能辨的出,那是一副承載了三界衆生的鏡內圖。其中凡間繁華,天界升榮,魔界……臣服于帝君腳下!這是多少人敢思而不敢言的事情,嫦娥如此行徑難道就不恐為自身惹來無妄之災?
猛回頭看向帝君,他的面上浮現出一抹幾不可見的顏色。我素來知道帝君有個習慣,他笑的時候未必是真開懷,而這個小動作便就說明了他此時此刻正大悅于心。仙魔兩界素來不合,時有戰端,然恐殃及凡間遂多顧忌,故而天界遲遲未能正面迎擊魔界。降服魔界便就成了帝君心頭一直惦念的大事,雖如此卻無有人敢當衆說及此事,不為別的,龍鳶其人報複心極重,無人不恐。
苑中一片肅然,面面相觑者最終全将目光轉向那位高高在上者。
恰時,苑外傳來一陣動靜,渾厚的笑聲中一襲青衫翠袍者手執竹簫踏着祥瑞姍姍而至。
我展顏一笑,傾身跨步之際手腕兀然被人握住。卻見天葵神色不詳,沖我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