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認同
☆、認同
原本馬上就要碰到陸筝的手了,王維東仿佛想到了什麽般轉換了念頭,他伸到一半的手掌也跟着轉了個方向,虛虛覆在了陸筝的額頭上。
陸筝馬上露出一個嫌惡的表情,伸手就想揮開了他的手,他本來想向後躲過去,但是剛一動作,後腰突然傳來一下無聲的脆鳴,好像誰把他背後的弦給用力扯斷了,那些血絲幾乎瞬間就牽拉在了眼底,讓他的瞳仁兒頃刻間就渙散了數倍。
真疼······王維東馬上就傾過身去,探手就要上去扶他,只是還沒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人毫不留情地一把推開了。
陸明宇不知何時推開門跑了進來,他已經站在了他們旁邊,此時正一手摟着陸筝,一手将王維東推到一邊,他滿臉都是厭惡的表情:“該說病症就說病症好了,在這邊動手動腳的做什麽?”
王維東擡頭看了他們一眼,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的姿态,面前的這個病人一臉嫌惡地向後靠,整個身體都快擠進了身後的牆壁裏,臉色如同被汗水洗過一般刷白,而他自己則是保持着一手靠前,一手還想将對方擁入懷裏的姿勢——
當真成了色狼了。
不過一般人應該不會往這方面想吧?
王維東不退反進地向前探了探身,他把手放在背後輕咳一聲,于是很快又成為了那個冷淡禁-欲的黑框眼鏡醫生:“那麽我們接着剛才的話繼續說,你······”
“王醫生,旁邊那個病房的病人呼喚你好久了。”
陸筝突然打斷他的話。
王維東滿不在乎:“別以為打斷了我的話我就會忘掉自己想說的東西,事實上······”
“王維東你這個混蛋!你再不來老娘就殺去你家!老娘一定掀了你的床吃了你的貓睡了你的人,老娘為了救你變成這樣,你這個負心漢白眼狼居然不來看老娘一眼,老娘現在就要撞死在這裏!咱們一了百了!”
一陣撕心肺裂的呼喊聲忽然橫貫了整層病房,聽上去就像是有人揪住了貓的尾巴,然後又狠狠踩了幾腳似的。
随後就是被憤怒所驅使着的身體撞在病床上的巨響,甚至還有吊瓶被摔在地上的雜音、以及女人之間拉拉扯扯時的痛呼,走廊裏随之傳來許多竊竊私語的聲音,看來是其他病房的人閑極無聊,見有熱鬧可看就都湊過來看熱鬧了。
王維東臉色不變,淡定地把眼鏡摘下來,用大褂的邊緣擦了擦鏡片。
“哎”,陸明狀似無意地輕哼:“出人命了哦。”
王維東把眼鏡放回鼻梁上,陸明宇憋了一會兒終于忍不住破功:“戴反了。”
于是王維東只得無奈地站起來,他把椅子推到一邊,把病歷表放回了懷裏,臨走之前還不忘撇下一句:“遇到我這樣這麽沒有醫德的醫生,遇到你這樣對自己的身體不負責任的病人。真不知是你的幸運還是我的不幸。”
他狠狠将門摔上了。
陸明宇在心底啐了一口,然伸腳把凳子勾過來直接坐到了陸筝旁邊。
陸筝卻根本不看他,只是直愣愣地盯了王維東摔門過後的那扇門板一會兒,然後就開始轉而凝視天花板,仿佛能把天花板上瞪出一朵朵鮮花來。
平心而論,生病時的陸筝是很特別的——沒有了平時的那種冷靜和自持,而是把那種原本性格裏可能隐藏着的特質釋放出了一點,他可以百無聊賴地自顧自地摳手指甲摳上半天,看着陸明宇不順眼的時候會皺起眉頭呵斥上幾句,會因為水溫太高而把藥撒得滿地都是,當然還會因為怕疼而堅持着無論如何也不肯做全身檢查。
這樣的陸筝就像個不聽話的孩子般挑戰着大人的底線,或者說他就像剛到了一個新家庭的野貓般總是伸出爪子撓一撓毛球,推一推氣球,然後在毛球散成一團和氣球破碎之前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似地縮回了爪子,在主人的怒吼聲中不屑地別過了頭。
但是,誰會忍心吼他呢?
好不容易變得像個有了七情六欲的人了,怎麽也要讓他把這種狀态無限延長啊。
有時候甚至會想······一直這樣下去也好。
但是想想陸筝蒼白的臉色和幹裂的嘴唇,再想想那總是升了降降了升的體溫,那副萎靡不振地縮在被褥裏,把失卻關澤的黑色發絲攤在外面的模樣讓人看着實在不忍。
還是早些恢複健康才比較好吧。
但是在住院的第四天,陸筝就不聽勸阻地一定要出院了,他根本不聽任何人的話,只是一門心思地要回家修養,哪位護士剛給他打上點滴,他一轉眼就會将針頭從手背上揪出來,斷掉的針頭無數次地卡在了肉裏。
“喂,你是不是有醫院恐懼症啊?做個檢查怎麽了,又不疼又不癢,又不會掉塊肉下去,再說你的燒還沒全部退下去,這麽着急回家做什麽啊?”
——住一天院很貴啊。
陸筝在心裏回答。
陸明宇擋着陸筝不讓他下床,一臉想要頤指氣使卻慘遭失敗的惱怒表情。
陸筝只是冷冷撇了他一眼就開始尋找自己的鞋。
切,又是這副表情!
生病那幾天果然一去不複返了吧!
明明一碰就會炸毛的樣子很有趣啊······再也見不到了麽?
眼見着陸筝又一點點縮回到他的殼子裏去,那點好不容易透出頭來呼吸新鮮空氣的內核又要完全消失,而那個有着點鮮活色彩的生機勃勃的人也要随之不見了,陸明宇為此感到非常焦慮而無法阻止——
“——吶,想回家的話就叫我幫忙啊。”
少年高高昂起了頭,眼裏閃爍的星子極為耀眼,他強裝出鎮定的樣子雖然可笑,但卻令人不敢逼視:“叫我‘兒子’啊,你從來沒有叫過我吧。叫了我的話,我就帶你回家啊。”
兒子麽?
兒子麽?
有血緣關系的存在啊。
叫了這個稱呼之後,就沒法自欺欺人了啊。
他本該是一名父親的。
一直在逃避啊,逃避着這樣的身份和責任。
正常的父親對兒子的感情應該是怎麽樣的存在狀态,不是很明顯麽。
一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在狂風暴雨的拍打下猶在搖搖欲墜地試圖阻止外界的侵襲,而事實上只要一只手指或者一枚小小的鐵釘按上去,這層窗戶紙就會破開一個小洞,繼而被不斷撕大,凄風冷雨會呼嘯在這一小片天地裏,将他最後的堡壘也全部攻占。
甘心麽?
不是早就預料到了麽。
可為什麽······還是舍不得呢。
好像他們一起走過了一段非常漫長的時光,他看着陸明宇從一個又哭又鬧說什麽都要在他的身邊才能入睡的孩子成長為了現在能夠在自己的世界裏,勉強獨當一面的少年。
他有了挺拔的身姿,有了沖動幼稚卻充滿生機的只屬于年輕人的特質,有了想要放手一搏的勇敢,有了想要離開長輩的束縛開始自己人生的意圖,有了跌倒之後還能再爬起來的特權。
而且有了他自己喜歡,同樣也喜歡他的女孩。
他長大了。
是到該放手的時候了吧。
陸筝輕了輕嗓子,他的眉眼晦暗不清,聲音因着數日的高燒而顯得格外喑啞,夏日的蟬翼嗡嗡拍打着樹木和枝葉的聲音或許都比他現在的聲音來得悅耳好聽:“兒子,我們回家吧。”
如果說陸明宇曾經為自己說出的無比後悔的話列出一個表格的話,那麽剛剛那句挑釁一定占據了最為顯眼的位置。
他感覺自己的頭顱仿佛被吊在了高牆上,四周都是人們指指點點的目光,那些目光如利劍般将他穿透了。
他又感覺自己成為了一個四面漏風的城牆,那些滾卷而來的風刃化為成篇的烈火将他燃燒殆盡,他好像聽到了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音,在心底深處,在最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那個破碎的東西被飓風卷到天上,然後帶走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再也找不回來。
陸明宇張了張嘴,卻發現他張口結舌到根本發不出半點聲音。
陸筝正在低頭系着鞋帶,此時擡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卻透過了陸明宇的視線,遠遠飄蕩到了不知名的遠方。
無法彙聚到一起。
好像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
在記憶裏陸筝确實沒有叫過他“兒子”的。
而他也同樣沒有叫過陸筝“父親”。
即使他們是有血緣關系的父子。
不對啊,不對啊,不應該是這種感覺啊,不應該是這種狀态啊。
陸筝是他曾經最在乎的人,也是他不知要如何面對的人,在青春期躁動的時候他也和朋友們接觸過“大人的世界”,只是在那面紅耳赤的瞬間,他想起的卻是陸筝的臉。
在開家長會的時候會想到陸筝,在被人欺負的時候會想到陸筝,有開心的事情的時候會想到陸筝,想要怒吼的時候還是想對着陸筝撒氣。
收到臉色通紅的女孩子遞過來的情書的時候卻會想“什麽嘛,字寫的還沒有陸筝好看呢。”
不是全然的“父親”的角色。
那是什麽?
陸明宇一動不動地坐在後座,感到漫天而來的冷意将他胸腔裏那顆躍動跳脫着的東西凍結了——如同冰棱般凝成了敲不動的固體。
陸筝坐在前面一直低垂着頭,從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麽。
或者說他在下着怎麽樣的決定。
回到家門口的時候,陸筝伸手去掏鑰匙,門卻從裏面被突然推開了——
——卓妍系着圍裙拿着鍋鏟站在門邊,她原本喜悅的目光在接觸到陸筝的時候就完全凍結了,她開始怕冷似地搓了搓手,目光越過陸筝飄到了陸明宇臉上,然後她就保持着那個姿勢,非常局促地站在了原地。
從屋裏傳來一陣烹熟了的飯菜的清香。
空氣正在努力從凝固了的枷鎖裏掙脫出來。
陸明宇努力從喉嚨口向外扒出幾個字來:“你做了飯?”
卓妍馬上低頭去盯自己的鞋尖,左邊的小腿無意識地擡起來蹭了蹭右腿:“聽說你們今天會回來,我就、我就做了一點東西······”
她小心翼翼地擡頭,觀察陸明宇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陸明宇卻只是驟然轉過臉去望向了陸筝,後者又瘦了一圈的臉掩埋在衣領裏,只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珠,聲音卻是平鋪直敘地如同在念着話稿:“辛苦你了。”
陸明宇感到自己的心髒被陰涼的大手揪住了,然後狠狠轉了個圈。
卓妍也被驚吓到了一般怔在了原地。
陸筝卻是看也不看他們,只是擡腿走進了屋裏,背影在暗夜裏若隐若現,而話音也飄蕩着好像要消散在空氣裏:“那麽想和我兒子在一起的話,就兩個人一起努力,然後考進同一座城市的大學裏吧。”
那是屬于你們年輕人的世界。
這樣就能在一起了吧。
卓妍呆滞了幾秒鐘之後才回過神來,那些花朵盛放着綻開在了她的眼角眉梢,她簡直壓抑不住自己內心升騰而起的,莫名其妙的卻并不是全然興奮的糾結感情:“謝謝叔叔!”
陸明宇卻直直立在了門口,另外的半只腳無論如何也跨不進門裏了。
他感到自己的五髒六腑被擊穿了,被雷火和電網追擊得沒有半點可以逃脫的餘地。
他的臉上好像盤踞着什麽毒蛇或者圖騰的花紋,在雷電的交相追擊下扯裂着單薄的軀體。
卓妍原本喜悅的表情在接觸到陸明宇面上的表情後就完全定格了,她後退一步,緩緩地、不着痕跡地攥緊了拳頭。
鍋鏟的邊緣切進掌間的傷口裏,新鮮的血液暗湧奔流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