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忐忑
只是陸明宇很快為自己的妄言付出了代價。
半夜的時候他總覺得自己睡不踏實,身邊有一個聲音在不斷撞擊着他的耳膜,等他從混亂的不知是夢境還是現實的世界中清醒過來的時候,旁邊的陸筝已經不知何時把所有的被子都卷到了自己身上,整張臉已經完全埋進了枕頭裏。
陸明宇吓得馬上清醒了過來,他連忙把陸筝從被子裏拖出來,陸筝柔軟的黑發掃過他的掌心,整個人好像沒有意識似地癱軟在床上,半睜半閉的眼裏看不出焦距,唯有他臉上那點潮紅全褪了個幹淨,又回複成了平日裏時常會有的慘白無血色的樣子。
陸明宇雖然心急如焚,但還是馬上跑去敲了對面的房門:“王嬸!王嬸!”
王嬸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頂着亂發給他開門:“這孩子真不懂事兒,大晚上的把門敲得震天響,把你王嬸當成聾子麽?”
陸明宇沒有一點玩笑的心情:“王嬸,我爸發燒發的很厲害,他得去醫院看看!”
于是王嬸吓得一個激靈,也馬上清醒了過來,她轉頭就向裏面高吼:“老周!別睡了!咱們鄰居小陸生病了!快下去開車送他去醫院!”
王嬸的丈夫周海倉前幾天也才回家,此時聽着老婆的河東獅吼直灌耳洞,立刻将他從甜美的夢鄉中拉了出來。他也沒法再睡,只得提着褲子從門裏拖着腳跑出來,帶着鑰匙就咚咚咚地跑去樓下開車了。
王嬸幫着陸明宇在陸筝身上套了幾層衣服,然後兩人一起将陸筝擡上了車,銀灰色的車尾一抖,就如一尾魚般向着市中心二院奔馳而去。
這已經是這幾天裏第二次去醫院了。
這兩次的感覺卻······完全不同。
陸明宇抱着額頭蹲坐在後座上,只感覺冷汗一層層洗刷過他的身體,他試圖阻止顫抖的手指,卻感到面前的一切都變成混沌一片,前方的大雨如同野獸般張開血盆大口呼嘯而至,擋風玻璃的雨刷被這雨點不斷侵蝕,迸濺開珠碎玉盤的兩敗俱傷的意味來。
一道閃電打過來,只能看到他半暗半明的一張臉在夜色中被撕裂開去,如鬼魂般蒼冷無依。
“沒事兒的。”
王嬸不忍地拍拍他的肩膀,感到少年的背脊在她的掌心下僵直了,但她只感到手足無措,說出的話沒有半點說服力:“只是平常的感冒發燒而已,打上點滴就好了啊。”
陸明宇沒有回答,只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勢,那些碾成碎片的雷電和雨點如利刃般削開了他的身體,将他的靈魂給砍成了數段。
不知如何才能恢複完全。
王嬸不知該如何安慰陸明宇,于是只能把氣發在自家老公身上:“踩油門啊!晚上沒吃飯嗎?我虧待你了嗎?”
周海倉連忙猛踩油門,汽車如離弦的箭般飛馳了出去。
如同游艇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劃出的白色長痕。
好在入院檢查之後并沒有發現什麽大問題,只是淋雨太久外加身體虛弱引發的病毒入侵,但由于陸筝吃了藥也不見好,所以王嬸他們決定讓他在醫院多住幾天觀察一下,順便再替他做個全身檢查,檢查不出來病症自然是好的,如果有什麽隐疾,檢查出來也好防患于未然啊。
這時雨已經小了一些,雖然陸明宇他們出來的時候已經盡量不讓陸筝被雨淋到,但因為雨水太大,陸筝的衣領和褲腳還是被水浸濕了一片,陸明宇看了一眼之後就轉身往樓下走,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哎小宇你去做什麽?!”
王嬸在樓上扯長了脖子吼道。
樓下陸明宇的聲音遠遠飄了上來:“我爸毛病多着呢,不拿換洗的衣服他住不了多久的!”
周海倉看了老婆一眼,趕緊下去開車準備送陸明宇回家,本以為陸明宇會表達一下感謝,誰知那小子反而直接揪着他的衣領把他塞進了車裏:“周叔麻煩你開快點,等我爸醒了他肯定哭着吵着要回家。”
哭着吵着麽?
不至于吧?
王嬸搖着頭走進病房,因為有提前報道的大雨的關系,整個二院居然沒幾個主任醫師坐鎮,一個值班的實習小護士拿着針頭在陸筝手背上挑來挑去,王嬸皺眉在一旁看着,那小護士被人盯着只覺如芒刺在背,手一抖就紮偏了血管,細微的血流馬上湧了出來。
王嬸馬上火大起來:“從哪兒找的剛畢業的小姑娘就過來紮針?去找個熟練的來!”
小姑娘哭喪着臉:“姐你就讓我紮吧,我們這批實習生裏面就我的指标還沒達成,回去導師一定會罵我的。”
“嘿,那你就能把我們的手當實驗品啊?回去對着模型練好了再來!”,王嬸毫不讓步,眼睛瞪得溜圓:“趕緊把醫生找過來!”
那小姑娘原本好不容易找對了血管,此時被王嬸一吓居然又紮偏了,這下她真的要哭了:“姐你看病患的血管這麽細又這麽脆,換誰過來也不好紮啊,這種血管紮進去容易鼓針的,我就再來一次,一定給病患紮進去,您看行不行?”
“讓你去找醫生過來,你······”
“王姐。”
一道冷冷淡淡卻略帶堵塞的鼻音傳了出來。
王嬸的注意力馬上轉移了過去:“哎呀小陸你終于醒了,這小姑娘是新來的找不到血管,一會兒換個熟練的過來······”
“不用了,謝謝王姐。”
陸筝對她點了點頭,他一副說話都很費力的樣子,但是開合着的幹裂的嘴唇還是很有說服力:“她說的沒錯,我的血管很不好找,換誰過來都一樣,就讓她紮吧。”
小護士馬上感激涕零地看了陸筝一眼,她這會兒心裏充滿幹勁兒,再加上主動屏蔽了耳邊王嬸的絮叨,于是居然在這一次就順利地把點滴頭松進了陸筝的血管裏。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陸筝卻是漸漸坐不住了,他看了看醫院粉刷細膩的白牆和乳白色的被子,又摸了摸不知何時被換上的病號服,臉上很快顯出了頗不自在的表情:“為什麽要打點滴?”
“哎小陸你可小心點別亂動,早說容易鼓針了,這手腳怎麽還這麽不老實啊。”
王嬸連忙上去按住他,不知為何腦海裏突然蹦出了陸明宇走之前的那句‘一定哭着吵着要回家’,這讓她不禁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努力安慰陸筝,生怕對方突然忍不住大哭起來。
陸筝的面上很快變成了哭笑不得的糾結:“是不是眀宇走之前和你說什麽了?”
王嬸連忙打哈哈:“沒有啊,沒有啊,總之你別亂動就對了,小宇回去幫你取換洗的衣服了,你在醫院觀察幾天,再好好檢查一下吧。”
“我沒事”,陸筝突然斬釘截鐵地回答,病魔好像長着翅膀從他身體裏飛走了:“打過點滴之後直接回家就可以了。謝謝王姐幫我墊付的錢,回去之後會馬上還給你的。”
王嬸剛要開口,就聽病房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走進來的人穿着妥帖的白色長褂,手裏捧着聽診器和本子,一副黑框眼鏡架在鼻梁上,墨棕色的眼珠在鏡框後發出寒芒,冷冷掃視着幾人。
他似乎是剛剛從睡夢中被揪醒,然後直接來到了這裏,因為幾縷還未被完全壓平的呆毛在他發頂上輕輕晃蕩,衣角和褲腳都是被水浸透的濕氣。
胸前的牌子上只有“王維東”三個大字格外清晰。
他剛一進來就不帶感情地開口:“哪位是陸筝的直系親屬?”
王嬸一聽就吓到了:“直系親屬?那不是在做手術簽字的時候才要找的人嗎?他······”
“她是我姐,有什麽問題您可以直接和我們說。姐,麻煩你去幫我接一杯水。”
陸筝突然開了口,燒幹了的喉嚨裏發出沙啞的聲音:“我要常溫的加冰糖的水,水溫在五十度左右,不要太甜也不要太淡,水溫不要太高也不要太低。”
王嬸被繞暈了:“這是怎麽回事?讓護士去接水就好了啊。”
“姐!”陸筝突然斬釘截鐵地提高了聲音,手掌在被褥上攥成了拳,他的聲音沙啞中帶着惱怒:“幫我接一杯水過來!”
“哎哎知道了知道了,我去就是了!”
王嬸急匆匆地轉身走出了門,很快就從走廊盡頭消失了蹤影。
王維東略帶疑惑地歪了歪頭,但他根本不想在這種問題上浪費時間,他轉而将目光投射到陸筝身上,那視線如同精銳的手術刀般将陸筝的身體割成了數塊:“首先,我認為你應該去挂骨科的門診號,拍片化驗之類的流程我先不說。對于你的症狀表現,我先套用一段教科書上的原話來解釋。變性髓核進入椎體內或後縱韌帶處,對鄰近組織造成機械性刺激與壓迫,或是由于髓核內糖蛋白、β-蛋白溢出和組胺釋放而使相鄰近的脊神經根或窦-椎神經等遭受刺激引起化學性和機械性神經根炎——也就是俗稱的腰間盤突出。”
陸筝的面容随着王維東話語的吐出而慢慢灰暗下來,他的背竭力挺得筆直,但身體裏那些僅有的生機好像随着牆壁間日光的移動而漸漸消失了。
他并沒有什麽驚訝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謝謝你。”
“謝謝你?”王維東冷哼一聲,從唇峰裏擠出幾個字來:“我從醫這麽多年,這是我聽到的最簡短的回答了。”
于是陸筝頗不配合地擡起了頭:“那再加上一句。慢走不送。”
王維東那張冷凝的面具卻驟然裂開了,他走近了幾步,難得對病人産生了一點興趣:“你是不是早就察覺到自己有這個病症了?不然不會這麽輕易地就接受了我的診斷——啊,确切地說是目測。不走拍片化驗這個流程的話,我這個月的工資可是被你卷走了一部分啊。”
陸筝輕輕哼了一句,卻沒有回答他的調侃。
王維東把目光投到了陸筝平放在被褥旁的手掌上,這個病患的指甲看上去是沒什麽鈣質的透明樣子,似乎輕輕一揭就能把它從指背上掀開。
王維東心念一閃,伸手就突然探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