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暈倒
鴨舌帽眼神溜溜地轉了一會兒,從唇角狠狠磨出幾個字來:“栽在你手裏了,見者有份。”
陸筝緩緩搖了搖頭,面上的冷凝絲毫也沒有化開,手掌的力道攥得更緊了。
——做做樣子就得了。
——這個年級的男孩子們,其實都希望有個大英雄一樣的父親吧?
結果就這麽直接撲過來了。
陸筝苦笑着想。
鴨舌帽眼底的寒光一閃而過,手臂忽然向着自己的褲兜猛抓過去。
陸筝心底一震,伸手就想攥住他的另一只手,誰知剛一動作,背後就僵住一般地疼痛起來,那種蛛網似的痛将他的動作凍結在了原地,神經線都被大力地扯直了——就在這一瞬之間,鴨舌帽手裏的彈簧刀就向他撲了過來。
他堪堪用盡最後的力量向旁邊一閃,身邊的學生頓時尖叫起來,人群開始作鳥獸散,整個食堂驟然間亂作一團。
說來也巧,鴨舌帽動作幅度太大,好不容易到手的蘋果手機沿着褲腿就掉了出來,那手機摔在地上發出噼啪的一聲脆響,被胡亂踩踏的人群一壓,居然沒有損壞。
鴨舌帽的臉色看起來都變為一片菜綠,他咬牙想上前把手機撿走,誰知一個踉跄,那手機被勉強搶上來的陸筝伸腳就踢走了。
手機被偷的學生估計發現了自己的財物丢失,這時終于眼尖地發現了手機的去處:“我的手機!那個人是小偷!”
鴨舌帽的動作瞬間就怔住了,他咬牙切齒地看着手機,又越過人潮狠狠瞪了一眼陸筝,那眼神裏透出野狼般的、掩也掩不住的兇光。
不過他卻壓低了帽子,轉身跟着湧動的人群向下跑去,疏忽就不見了蹤影。
學生們雖然各自都大叫着抓小偷,卻沒有誰真正地動手揪住小偷的衣服。
鴨舌帽幾乎是大搖大擺地從陸筝的視線裏消失了。
而陸筝根本就沒有追上去的力氣。
他的臉色已經蒼白到了極點,冷汗打濕了額發,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從衆人的視線中逃離。
太可怕了。
這些目光太可怕了。
為什麽都在看着他?
離我遠一點啊。
于是在衆人的視野裏的這個見義勇為的男人就像被扒光了衣服擺在臺面上的小姑娘一樣瑟縮着抱成了一團,他一手扶着腰,一手摸着牆壁試圖離開這個地方,卻有無數個相機突然頂到了他的鼻端前,長槍短炮地險些撞進他的眼睛——
“您好,我們是學校學風通訊社的文字記者,請問您是這所學校的保安嗎?”
“您好,我是悠子報刊的專欄編輯,我之前采訪學校保安的時候并沒有見過您,您是保衛科新請來的臨時工嗎?”
“臨時工的待遇和全職員工是一樣的嗎?見義勇為會得到相應的獎金嗎?”
“您在撲出去的時候是怎麽想的呢?沒有想過會受傷嗎?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嗎?”
“······”
陸筝伸手擋着眼睛,試圖推開這些礙着他前進腳步的攝像頭,這些冰冷的鏡頭甚至沒有反光,在他每走出一步的時候都能看到自己的身影被吸進了悠長的漩渦之中,很快翻滾着破碎了。
保衛科科長從樓下急急忙忙地趕了上來,一眼就看見了在衆人矚目之中的陸筝,他心內狂喜,忍不住撲了過去,壓低了聲音在陸筝耳邊哀求:“終于讓我找到個人了我真是太明智了,你剛來沒多久市裏就來人搞突擊檢查,多虧有你這麽個典型了還被這麽多記者看到,也來不及準備了,你趕緊上廣場中心的圓臺上講話,就說你已經在這裏幹了好幾年了,不該說的別多說啊······”
陸筝只覺得耳邊有火車轟隆着駛過的雜響,汽笛碾過軌道的聲音好像貼着耳邊的大洞灌了進去。
別拍我了。
別拿那個會吃人的東西對着我啊。
他跌跌撞撞地被推着擠着送到了廣場的圓臺上,今日是難得的好天氣,陽光毒辣,巨大的火球将陸筝的影子拉扯成了長長的一條線,四周已經聚集了不知多少學生和記者,他就站在人群的中心,感到腳下的那些人都變成了長滿了尖刺的荊棘,要把他拖着帶離這個世界,到閻羅地獄裏去。
“那麽,讓我們請見義勇為的好保安陸筝先生來講講他當時的感想!”
噼裏啪啦的掌聲響了起來。
【那麽,讓我們有請今年的青年優秀教師獲得者陸筝來做代表講話!】
“我不知道當時自己是怎麽想的······”
【“我是同性戀,我一直喜歡我們班級裏的一名學生。”】
只有鏡頭的咔擦聲和那時一樣,閃光燈的亮度甚至讓他睜不開眼睛。
只有那些人目瞪口呆的表情和那時一樣。
只有張口結舌的自己和那時一樣。
只有如同雨水般落下的冷汗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水坑。
天光好像變得更暗了,整個世界都颠倒了起來,刺眼的閃光和着金黃的日輪試圖推開他的枷鎖,連原本難以忍受的疼痛似乎都随着思緒漸漸飄遠了······眼前混沌一片,只能看到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倒,然後不知是天空還是地面都離他越來越近······連疼痛都沒有感覺到,所有的一切就陷入了黑暗。
最前面抱着照相機的棕發青年第一個察覺到不對,因為眼前這個人的身影一直在微微搖晃,藏在厚重衣領裏的鼻尖似乎都點染上了汗水,嘴唇上的幹皮像要脫落般搖搖欲墜在上面,似乎輕輕一撕都能帶出細微的血流。
然後就見他頭朝下直接栽了下來。
棕發青年連忙一把扔掉相機,撲上前去接住了他。
真輕啊。
是中暑了嗎?
絲毫沒有理會背後越來越密集的閃光燈咔嚓聲,棕發青年把大衣脫下蓋在上面,給陸筝遮開了一小塊陰涼的空間。
他一邊掏着陸筝的褲兜找手機,一邊對背後那幫群魔亂舞一般的人怒吼:“快去拿毛巾和水!”
通訊錄最上面的名字就是明宇,一調開就能翻到,棕發青年連忙把電話撥了過去。
“嘟——嘟——嘟——”
“嘟——嘟——”
“嘟——”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Sorry, the number you···”
沒人接麽?
棕發青年的眉峰慢慢擰了起來,眼底不由地沾染了上了一絲怒氣。
這麽親昵的名字,應該是很重要的人吧。
如果真的有什麽急事,你可能會失去你的親人啊。
而陸明宇并沒有關機,相反地,他正心神不寧地坐在租碟屋的地下錄像廳裏。
事情還要從幾個小時之前說起。
莫翔自從上次放學之後就沒怎麽和陸明宇說過話,整天冷着一張臉好像誰欠了他八百萬似的,劉軒偉夾在兩人中間左右為難,又不知這兩人怎麽突然互看不順眼,于是只能在一旁和事佬一般左右幫腔,試圖修補這種令人尴尬的別捏關系。
這天晚上正好是猛江幫老大葉菱的生日,葉菱年齡雖然不大,但總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即使在學校的時候也總是緊抿着嘴關注自己的世界,仿佛外面的天塌了都有人頂着,和他沒有半點關系。
能讓他感興趣的恐怕只有四班的班導,人稱白無常的化學教師白思懷了。
白思懷的父母給他起了這樣一個憂心憂民,略顯女氣的名字或許是為了讓他繼承家風。白思懷的父母都是出了名的知識分子,雙雙在某著名文科類大學裏任職古漢語教授,當真的是百年不回家,一回家就掀起腥風血雨的人物。
然而白思懷雖然長了個聰明腦袋,卻是個邊學邊玩兒,走走路就想跳兩步的坐不住的精靈人,年輕的時候一邊在學校考着年級第一,一邊在少年黑道混得風生水起,不過成年了之後反而改邪歸正,乖乖當起了為國為黨的人民教師。
到現在還沒人來找他尋仇,倒也真是奇怪。
或者說已經被人尋過了不知多少次仇,只是他陸明宇還不知道罷了。
白思懷之所以有名,還因為他是學校裏唯一能震住這些混混少年的教師了。
他在班級裏講講課就開始拿人取笑,那些叫不上名號的小喽啰自不用說,連葉菱和劉一飛都被編排到了他的段子裏,成為年級裏私下流傳甚廣的笑料。
而劉一飛只是陰沉着臉生悶氣,葉菱卻不動怒,只拿一雙冷冷淡淡的眼睛瞄他,一副根本無所謂的模樣。
或者說葉菱把自己隐藏的太深,沒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而葉菱從外地學習了一段時間又轉學回來了,劉一飛就得默默“退位”,學校的老大就得換人了——這是衆人心知肚明的秘密。
于是劉軒偉準備在吃這頓飯之前就把面前這兩灘奇怪的堅冰融化,免得讓大家苦着個臉去給老大捧場。
也恰好他們班的四眼狗學究摘下厚重如酒瓶底的鏡片,長長嘆息了一口:“看的太累了,還是先歇歇吧。”
劉軒偉馬上順杆爬了上去:“跪求!”
學究如同老翁坐定般輕瞄了他一眼:“眼中閱片無數,心中自然無-碼。”
“請大師指教!”
學究的眼神在黃色鏡片下微微閃光:“去錄像廳吧,讓你們看看大爺的本事。”
于是幾個人心安理得地翹課去了租碟屋,老板努力把眼神從手裏的小黃書那兒撕了下來:“找哪種?”
學究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睜開眼睛好好看看——是本大爺到了。”
老板将信将疑地來回掃了他幾眼,然後把放到一邊的眼鏡架到了鼻梁上:“哎,我就說這聲音怎麽這麽熟悉呢,進去吧。”
他側身讓開了一道小門,樓梯下只有盞昏黃的小燈不斷搖曳。在把這幾個人送下去之前,老板還不忘狡黠地笑了笑:“來了一批新貨,就看你們能不能找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