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句炎走出公子府大門,下臺階時忽然腿軟。多虧送他出來的府令拉住手臂,才沒有當場出醜。
“多謝。”句炎臉色有些難堪。
“句大夫小心。”待句炎站穩,府令松開手後退一步,笑着目送他上車離開。
坐在車上,句炎回憶方才和郅玄的對話,寒意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比之前更甚。
他看錯了公子玄,朝中大部分人都看錯了這位嫡公子。即使之前有所改觀,知曉他并非表現出的不學無術,也大大低估了他的能力。
公子康如何能與之相比?
身份不及,地位不及,智慧和果決更是相差十萬八千裏。
回想自己此行的目的以及在郅地的言行,句炎不免後怕。
恐慌之後又生出慶幸。
幸虧他沒做出更多舉動,也幸虧公子玄沒打算要他的命。不然地話,他休想再回到西都城,連家族都會遭殃。
“萬幸,當真是萬幸。”句炎不斷低喃。
以他的所做所為,今日投誠,公子玄未必會信他。不,應該說百分百不會相信。但他自自己知道,無論是自身還是身後的家族,已然沒有退路。
如果沒有那封信,一切都好說。可如今後悔也晚了。
算一算時間,家仆很快就要抵達西都城,不出意外地話,信會直接送到國君手中。
當西原侯看到信中內容,往日的信任和重用都将不複存在。密氏知曉此事,別說繼續扶持他,不打壓都是萬幸。
句炎回憶自己入朝以來走過的路,追溯句氏祖上,自家也曾榮耀,也曾有實力問鼎六卿。結果到了自己這一代,雖官至中大夫,行事卻投機取巧,有蠅營狗茍之嫌。
他不想再繼續這樣下去。
郅玄堵死了他的路,但也給了他生路。
他要牢牢把握住。
現今不信他沒關系,他會用行動證明自己,向公子玄表明,如句氏這樣的家族,看似左右逢源立場不定,實則在朝堂上有大用。
譬如各種消息,他們總會第一時間掌握。并由此推斷背後意圖,讓家族避開禍端,站到勝利者一方。
比起別的氏族,句氏更加不能犯錯。
一旦他們犯錯,伴随而來的往往是身毀族滅血脈不存。
“下一步該怎麽走?”句炎下定決心向郅玄證明自己,第一份投名狀很重要,必須有分量。
西原侯自然不行,密氏則大有可為。
這些年來,他在密氏兄弟跟前伏低做小,看似沒有尊嚴,實則掌握許多秘辛,如密武這般精明都未必能料到。
當年西原侯遇刺,密氏以為天衣無縫,實則仍有蛛絲馬跡可尋。
句炎決定以此為突破口,讓郅玄看到自己有多大用處。
未來的晉身,家族的命運,全都在此一舉!
句炎離開後,郅玄換下祭祀的衣袍,取下玉冠,頓覺輕松許多。
休息片刻,想起投奔來的一行人,趁着有空閑,召來看管他們的侍人,詢問近幾日這些人都做了什麽。
“禀公子,在被允許外出後,名為力、芒的兩人各自帶隊,出城搜尋能制陶的土,在離新城十裏左右的地方有發現。”
侍人一五一十講明經過,并将一個布包取出,送到郅玄面前。
布包裏裝着篩過的泥土,郅玄捏起一小撮,看不出和尋常泥土有何區別。只是顏色比田裏的土略深些。
“他們還做了什麽?”郅玄取來布巾拭手,繼續問道。
侍人仔細回憶,将看到的一切和盤托出,巨細靡遺,不漏掉一點。
“你說老人生病?”郅玄打斷侍人。
“回公子,其年邁且有舊疾,或命不久矣。”侍人道。
當世人的平均壽命并不長,各諸侯國算一算,連二十歲都沒有。
這個數字令人震驚,卻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生産力低下,糧食不豐,導致絕大多數人吃不飽肚子。生存條件嚴酷,對疾病的抵抗力不強,新生兒存活率不高,也是導致問題的重要原因。
和草原狄戎的戰鬥,以及各諸侯國之間爆發的國戰,同樣在大量消耗人口。
此外,偶爾發生的天災,尤其是水災、旱災和災難後的瘟疫,嚴重的甚至會滅掉一個諸侯國。
在侍人看來,老人長期生活在野外,能活到這個年齡已經難得。
郅玄卻不這麽認為。
在他的觀念中,能帶領兩百多人存活,掌握制造陶器和青銅器的技術,這樣的老人十分珍貴,簡直就是珍寶!
如果老人願意傳授經驗,就能在郅地培養出一批匠人。有足夠的匠人,才能大批開展建設,對封地今後的發展至關重要。
之前他太過忙碌,并不知道這件事。如今知道,自然不能坐視。
“請巫醫和桑醫過府,再去把那位老人帶來。”
以郅玄的身份,不可能去奴隸坊。想為老人診治,唯有将他帶來公子府。
侍人不敢多問,當即領命下去。
不多時,兩隊人從公子府離開,一隊駕車奔向藥田,去請巫醫和桑醫;另一隊去往奴隸坊,帶來郅玄要見的老人。
見到公子府來人,知曉郅玄要為他診病,老不由得吃了一驚。
不等他開口,侍人已在連聲催促:“公子有命,快随我來。”
老人行動不便,郅玄特許兩人随行,帶上木架,方便他下車後行動。
藥田處,桑醫和巫醫正忙着配置藥丸。侍人來請時,兩人身邊攤開大量曬幹的草藥,正由藥仆分批碾碎,裝入帶有标記的罐子裏。
“為人診病?”
聽侍人道明來意,知是郅玄親自下令,兩人放下手頭事,交代藥仆繼續碾藥,迅速整理衣冠,帶上藥箱,登車去往城內。
老人先一步抵達公子府,由力和芒擡着,一路穿過前院,去往安排好的耳房。
府令在該處等待,确認過三人身份,取出新的衣袍和鞋襪讓他們換上,才許他們去見郅玄。
力和芒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事情,變得手腳無措,很是不安。
老人則習以為常,告知兩人不必緊張,坐在架子上謝過府令,在侍人的幫忙下更換衣物套上鞋襪。
衣服換好,府令又命人取來新的木架,仍由力和芒擡起老人,去往郅玄所在的隔室。
考慮到老人的身體,郅玄沒有在前廳見他,而是在更為溫暖的房間,室內設有兩個火盆。
三人來到門前,力和芒放下架子,老人無法站立,就讓兩人扶着自己在門前下拜。
“陶氏遺民,拜見公子!”
在此之前,老人從未向外人透露自己有氏。即便是他帶領的一群人,除了一同逃出來的幸存者,無人知曉他竟是氏族。随着這些人逐漸凋零,老人的身份更加無人提及。
聽老人禀明身份,郅玄有些驚訝,卻沒感到多少意外。
以老人的作為和他掌握的知識,已經超出國人的能力,言其為氏族,顯然更有說服力。
不過眼下不是計較這件事的時候。
看到老人的樣子,郅玄确定侍人并未誇大,這位老人已經虛弱得無法站立,坐直身體都費力,看似行将朽木,随時都可能停止呼吸。
“入室來。”
走廊上刮着冷風,郅玄召老人到內室。
力和芒不敢動,侍人上前攙扶,将老人擡進室內,放在提前準備好的墊子上。
“仆失态,請公子恕罪。”老人重重喘了兩口氣,沙啞道。
“無妨。”郅玄示意老人不必如此,更讓侍人取來厚實的獸皮,讓老人坐得更舒服些。
桑醫和巫醫慢一步抵達,知曉要為老人看診,兩人并未多言,先後為老人診脈,交流片刻,即知情況不樂觀。
老人年邁,身體本就虛弱。加上多年疾病纏身,體內還有舊傷,能活到今天已經是奇跡。集合兩人的能力也沒把握一定治好他,頂多能讓他再多活幾年。
“公子,臣實在無能為力。”
桑醫和巫醫實話實說,并未因郅玄要救老人就隐瞞病情。
老人知道自己的身體,能多活幾天都是僥幸。聽兩人說能讓他再活幾年,震驚之色溢于言表、
“果真沒有辦法?”郅玄道。
桑醫和巫醫一同搖頭。以兩人的醫術都無法救治,再尋他人也是無用。
相比郅玄的失望,老人則現出喜意。
知道自己還有數年可活,他改變之前的主意,決定做更多事情,以便于讓故國遺民更好地在郅地立足。
“公子,仆知制陶和鑄造青銅器之法,願将兩法獻與公子。如要教授匠人,仆亦能為。只求公子庇護,給仆等一個容身之地。”
老人言辭懇切,不顧身體虛弱,強撐着俯身在地。
郅玄看着他,不禁嘆息一聲,道:“好,我答應你。”
“謝公子!”
老人感恩,因激動臉頰漲紅,突然咳嗽起來。
幸好巫醫和桑醫在旁,很快用藥壓制住老人的症狀,讓他不再咳嗽,能繼續同郅玄說話。
與此同時,遠在趙地的公子颢又一次接到北安侯書信,信中是關于漠夫人及陪媵中毒一事。
漠侯罕見的強硬态度,漠國行人直接留在北都城,只為等一個結果。
在此情況下,北安侯嚴令徹查,事情很快有了線索。
出乎衆人預料,下毒的不是公子瑫府內的氏族女,也不是被傳得沸沸揚揚的小幽氏,查到後來,矛頭竟指向同樣中毒的漠夫人。
這個結論一出,朝中登時炸開了鍋。
有女在公子瑫府內的氏族群起圍攻,小幽氏也要出一口惡氣。漠國行人認為是栽贓,必然是要護住真正的下毒之人才僞造證據。各方勢力互不相讓,圍繞這件事,朝堂上亂成一團。
偏在這時,宗人和史官返還,帶回趙颢和郅玄結成婚盟的消息,連婚書都帶了回來。
消息傳出,仿佛在滾油中灑水,威力可想而知。
大氏族們先是發懵,然後就是憤怒。雖然知道自己立場有些站不住腳,可他們就是憤怒,大有日子不過的架勢。
幾大家族一起掀桌子,北安侯也有些按不住。
之所以給趙颢這封信,是北安侯認真考量,并和世子瑒商議之後做出的決定。
兩件事碰到一起,朝堂上亂成一團,兩人都有意讓趙颢留在封地,等事情平息再去北都城。
趙颢卻不這麽想。
在同郅玄結成婚盟時,他就料到會有今日。不過是和另一件事撞到一起,更麻煩一些,本質并無差別。
他不打算回避,更無意讓步。既然國內氏族鬧起來,他只會表現得更為強硬。
婚盟已經結成,無人能多做置喙。
“來人!”
趙颢放下竹簡,命人召來屬官。
屬官們陸續受召前來,看到滿身煞氣的公子颢,知他要點一千甲士回北都城,專為去商議婚禮安排,差點表情失控。
這一身殺氣騰騰,果真是為商議婚事,不是要去砍人?
想想北都城近期的糟心事,屬官們都是心中惴惴。看向案後的公子颢,就差撲上去喊一句:公子,商議歸商議,在都城砍人不可取,三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