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兩日後,文清辭将制好的芙旋花丹,送到了寧和殿上。
彼時,皇帝正一邊與蘭妃對弈,一邊談着不久後去翊山封禪的事。
這件事他已經準備了近一年。
不同于血緣繼承,更不同于以戰功開國。
“得國不正”始終是被推舉為帝的謝钊臨心中一根刺。
旁人越是這樣說,他便越是要證明自己受命于天。
蘭妃将一顆白子,落在了棋盤上,“……前朝皇陵就在翊山腳下,封禪之後,陛下是否要去祭拜?”她的語氣頗為小心。
“嗯……”皇帝的表情晦暗不明,他看着棋盤,眼皮都沒有多擡一下,“去吧,是該去一趟了。”
正寫診籍的文清辭下意識擡頭,看了皇帝一眼。
這位向來會隐藏情緒的帝王眼中,少有的透出了幾分懷念。
文清辭記得《扶明堂》中有寫,前朝皇室有家族遺傳病,不但子嗣單薄,且皇帝幾乎各個早亡。
實際上哀帝的年紀,比當今聖上還要小一點。
“祭拜完後,再去看看辰陵。”皇帝一邊落子,一邊随口說道。
“辰陵”是謝钊臨百年後的埋骨之地,從他繼位起就開始修建,花費了近二十年也未建完。
“……是。”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聽到這裏蘭妃的表情似乎變得有一點古怪,但下一秒她便借着落子,将那點奇怪的情緒掩藏了起來。
寧和殿再一次安靜了下來。
只有剩落子的輕響,不時傳于耳畔。
文清辭的診籍将要寫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接着,便是太監尖利的嗓音:“啓禀陛下,雯昭媛求見!”
皇帝剛擡起眼皮,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一道水紅色的身影,便不顧太監阻攔,撲通一下跪在了殿外:“陛下,清韻有一事相求——”語畢,就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殿內的人,均朝她看了過去。
“臣妾聽聞,錫兒已經,已經被……帶入刑部,”說話間,雯昭媛哭得梨花帶雨,“請陛下饒他一命,錫兒這次的确是昏了頭,可是他本性不壞,絕無傷害陛下的意圖啊!”
聽到這裏,皇帝不由一臉不悅地将扳指抵在了額上,眉毛也緊緊地蹙在了一起。
看樣子是頭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這次蘭妃首先發話:“雯昭媛,不要在此提前朝之事!”
跪在地上的女人吸了吸鼻子,深吸一口氣說:“可……可臣妾……”
“你入宮多年,還不懂這些規矩嗎?”蘭妃的語氣已經稱得上嚴厲了,甚至将手裏的棋子,也放了下來。
雯昭媛終于抽噎着閉上了嘴。
頭頂的珠翠,伴随着身體的晃動發出噼啪輕響。
這對本來就頭疼的皇帝而言,無疑是一種折磨。
原著裏幾乎沒怎麽提到這個“雯昭媛”,因此文清辭回憶了半天才想起,眼前的人應該是宮裏最小的四皇子的生母,同樣也是忠安侯的胞妹。
雯昭媛不過二十歲,又是家中獨女,嬌生慣養着長大,性格裏自有一份貴女的天真爛漫。
文清辭吃了這麽多次瓜,還沒見過來皇帝面前求情、賣慘時,依舊穿金戴銀的人。
沉默一會,雯昭媛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作為姑母,臣妾實在不能眼睜睜地看着錫兒這一輩子就此毀掉……”
“文太醫,把芙旋花丹給朕拿來——”
“是,陛下,”起身後,文清辭頓了頓說,“……陛下近日需要靜養,萬不可動怒。”
文清辭剛将藥遞上去,皇帝便直接咽入口中,末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杜清韻,還沒說夠嗎!”蘭妃深吸一口氣,對一旁的賢公公說,“把她送回去,這裏不是她胡說八道的地方。”
“是,是……蘭妃娘娘。”賢公公立刻聽命叫人将滿臉不情願的雯昭媛帶了下去。
這還是文清辭第一次見蘭妃如此生氣,不過相比起為婉昭儀求情時的虛情假意,她這種态度,倒是真有幾分替對方着想的樣子。
文清辭有些緊張地向龍椅上的人看去。
也不知道這個藥方,有沒有書裏寫的那麽神奇。
寧和殿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觀察着他的表情。
兩三分鐘過去,龍椅上的人總算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緊鎖着的眉毛,也随之舒展開來。
……芙旋花丹真的起效了!
殿內其他人,也一臉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皇帝将白玉扳指,從額上移了開來,他停頓片刻,朝文清辭說:“文太醫奉藥有功,傳朕旨意賞賜金百兩、錦緞十匹……位同太醫令。”
文清辭立刻行禮謝恩。
芙旋花丹這種放在現代都說的上神奇的止痛藥,對近來頗受頭痛之症的他而言,簡直稱得上仙丹。
痛意頓失,皇帝說話的語調,也随之高揚:“還有同去望河的醫士,也各賜金十兩。”
身為一名現代人,文清辭對皇帝的恩賜,并沒有什麽太大的概念。
他的反應非常平靜,更不像其他人那樣假裝推脫,但這也在無形中,契合了原主的人設。
而殿上其他人,均在皇帝賞賜完後,默默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陛下果然看重他!
多少太醫熬了一輩子,都只是個正六品的“禦醫”,可文清辭年紀輕輕,剛入宮沒多久,就與七十有餘的禹冠林平起平坐!
更別說賜金百兩……在此之前,皇帝只這樣恩賜過朝廷重臣。
在不知不覺中,文清辭的身上,已經重重烙下了“皇帝親信”的印記。
按照衛朝的規矩,凡是受賞者都要當着皇帝的面謝恩,聽到他這番話,賢公公立刻派人去太醫署通知醫士。
“慢着——”心情大悅的皇帝忽然攔下他補充道,“還有大皇子,也賜金十兩吧。”
皇帝終于想起謝不逢了!
最近幾個月,身為“主治醫生”的文清辭沒少受賞,但是皇帝卻始終不曾提起為自己試藥的兒子。
……太殊宮的人最會察言觀色,受賞這件事傳出去後,謝不逢的處境也會好上一點。
文清辭的心情,也随之輕松了不少。
賢公公很快便将人從太醫署喚了過來,賞賜的金錠也早早拿到了殿上。
然而和熱淚盈眶,激動地情難自已的醫士們不同,謝不逢身上沒有一點收到賞賜的激動。
賢公公百般暗示,謝不逢才草草的謝了個恩,接着取來一顆金錠,随手颠了颠。
至始至終,他都沒有對皇帝表現處半分的敬畏。
原本心情不錯的皇帝,當下就變了臉色。
還好頭疼之症有所緩解的他,也不想再在謝不逢這裏毀了心情,看到對方這油鹽不進的老樣子,直接揮手叫謝不逢退了下去。
“好了,愛妃你也回去好好休息吧。”皇帝落下最後一子,頭也不擡的對蘭妃說。
“是,陛下。”明柳将已顯懷的蘭妃扶了起來,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寧和殿。
太殊宮裏的柳樹,已抽了芽,解凍的湖面,被微風吹出細小的漣漪。
正午時分,寧和殿側邊的長廊上,只有謝不逢一個人。
“你先下去吧,我與他有話要說。”蘭妃遣走了明柳。
這個時候,走在前方的謝不逢,也轉過了身來。
蘭妃提起裙擺,快步走了過去。
“你方才在殿上,态度怎的如此無禮?”蘭妃頓了頓說,“他畢竟是你父皇……”
如果文清辭在這裏,一定會震驚于這兩人的私下的狀态,并沒有他們往常表現出的那麽“不熟”。
謝不逢沒有回答蘭妃的問題,而是朝遠處看了一眼說:“太殊宮人多眼雜,母妃不要在這裏掉以輕心。”
蘭妃抿了抿唇,輕嘆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提醒謝不逢:“神醫谷世代避世不出,就連前朝哀帝病危的時候……都沒能請得神醫出山,偏偏文清辭自己入了宮,你不覺得奇怪嗎?”
“無論我還是陛下,所患之症,對他而言都不算什麽疑難。況且他近些年專注的,都是水疫,對陛下的病症壓根不感興趣,”顯然,蘭妃早就仔細查過文清辭,她的語速愈發快,“我不知他這一趟究竟是為了什麽……可既然是人,便總有所圖。他藏得越深,我們便越要小心。”
說完,蘭妃深呼吸道:“總之你與他朝夕相處,千萬記得小心。更不要在太醫署荒廢了功課。
謝不逢終于開口:“過些時日,我會搬回玉光宮。”
“這就好……”蘭妃不由松了一口氣。
寧和殿外不是說話的好地方,蘭妃再次叮囑謝不逢兩句,讓他不要再記恨皇帝,便匆匆離開了這裏。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于回廊,少年這才笑着輕輕地旋了旋手裏的小小金錠。
記恨?
恨是建立在本就有感情的基礎上的,謝不逢三歲離宮,對這位父皇壓根沒有半點印象,更談不上什麽“恨”。
謝不逢早習慣了各種惡意,普通的厭惡對他而言,如同耳旁風。
他之所以一直同皇帝對着幹,是因為謝不逢早早便“聽見”一件有趣的事——
當今聖上,對他的皇子懷有殺心。
不僅是自己,哪怕謝觀止和謝引商也是如此。
謝不逢終于緩步向太醫署的方向走去。
謝钊臨得國不正,他不但懼怕貴族、朝臣,甚至防備親子。
身為皇帝,謝钊臨心底裏壓根不在乎他人對自己究竟是真心追捧,還是假意迎合。
他只想一眼看懂,且能牢牢控制每一個人。
謝不逢越是光明正大的表示出自己的厭惡與不屑,皇帝便越是放心。
想到這裏,謝不逢的唇邊不由揚起一個滿是譏諷意味的弧度。
——寧和殿上的九五之尊,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個可以随便遛着玩的惡狗罷了。
只要一個人有負面情緒,便是将弱點送到謝不逢面前,讓他拿捏。
謝不逢一向都喜歡和惡人相處。
唯獨文清辭,是例外中的例外……
謝不逢有時覺得,文清辭的确一心向醫、心無雜念,可有時又覺得,他是一汪表面平靜的深潭,無人知道水底究竟藏着什麽。
少年忍不住輕輕地眯了眯眼。
既然是人,便總有所妒、所怨、所恨、所怕。
……沒有人能夠例外。
文清辭像水中月,愈是圓滿、平靜,便愈能惹得謝不逢生出攪碎圓月、一探究竟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