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文清辭為什麽不去拿藥箱?
哪怕是謝不逢,眼眸中也少見地透出了些許的迷茫。
唇角的鮮血,蜿蜒滑入微微散開的衣領。
文清辭卻并不在意自己的情況,他回眸深深地看了謝不逢一眼,如釋重負般緩緩一笑:“還好,咳咳……殿下沒有受傷。”
語畢,終于用随身攜帶的白色絲帕,拭去了唇角與脖頸上的血跡。
見少年沒有事,壓在文清辭心頭的大石頭,這才算是落了地。
謝不逢是被自己帶到望河峪口來的,文清辭絕對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在這裏出事。
這不但有違良心,還容易得罪未來大boss,給自己拉滿仇恨。
沉默半晌,謝不逢突然将視線從文清辭的身上移開,落向那片冰淩:“藥盒埋在那裏。”
他的語氣格外冷硬。
文清辭為制藥這件事,不眠不休地準備了許多天,這是他的心血所凝。
他應該去拿藥箱才對,而不是……在這裏陪着自己。
河道上的冰淩,不知道什麽時候停止了移動。
謝不逢的耳邊,再一次安靜了下來。
“咳咳……我說過,”他看到文清辭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輕輕搖頭笑着對自己說,“殿下的性命,才是最為寶貴的東西。”
我的,性命嗎?
文清辭不是頭一回這樣說。
理智告訴謝不逢,芙旋花沒了,還能去別處采,可是為皇帝試藥的人,只能是自己。
但是今天,他的心還是因為文清辭的話亂了一瞬。
……
冰淩堵住了峪口,一行人暫時被困在了這裏。
幸運的是,碎石灘上的積冰不厚,醫士們清理了一會,又重新挖出了芙旋花來。
在醫士和随行侍從分別從內外兩端清理冰淩、打通峪口的同時,文清辭便動手,處理起了藥材。
他點燃一盞銀燈,将芙旋花和其餘早已準備好的藥材一道焙了上去。
過了正午,河道兩側高聳的山峰,便将陽光攔在了身後,周遭變得陰冷無比。
只有銀燈明明滅滅,映亮了文清辭的眉眼。
從調配、粉碎到煉蜜,一共花費了将近半個時辰。
文清辭将半成型的藥丸交到謝不逢手中的時候,峪口處的冰淩,也被清了個七七八八。
藥物開發必須經過臨床試驗,文清辭上學的時候,就有同學去當過藥物試驗的志願者。
但是自願與被迫,是完全兩種不同的概念。
在他看來……原主這個行為是真的挺缺德。
因此文清辭從來都不盯着謝不逢試藥,只定時通過診脈,來确認藥效以及副作用。
但是今天,望河河道邊僅有這麽一點空地,文清辭是必須得全程觀看了。
少年緩緩拿起藥丸,借着未熄滅的銀燈,在手中輕旋兩下。
接着,便将藥放入了口中。
謝不逢沒有半刻猶豫,神情格外平靜,顯然早已熟悉這套流程。
這對他而言,這只是交易的一部分而已。
文清辭不由攥緊了手心。
謝不逢過分坦然的态度,令文清辭感到心虛,他看向少年的目光,也随之變得有些複雜。
淺紅色的藥丸方一入口,便融化了開來。
藥丸并不苦,還帶着一點芙旋花特有的清香。
謝不逢沒有喝水,咽下藥丸後,直接轉身看向文清辭。
下一秒,他便注意到了文清辭與以往略為不同的目光。
“還要做什麽?”少年的聲音略帶疑惑。
……未來大boss謝不逢,可不是個好糊弄的人。
文清辭的心情驟然緊張起來。
“不必,”他将目光收了回來,把其餘藥丸裝入錦盒,頓了頓輕笑道,“我只是有些羨慕殿下罷了。”
羨慕?
文清辭為什麽要這樣說。
暮色漸沉,四周冰冷的石壁與冰淩,将溫度拉得愈發低。
文清辭輕咳兩聲,攏了攏衣襟,漫不經心地說:“殿下好像從來都不好奇這些藥的副作用。”
試藥與診脈結束後,謝不逢都是直接走人,從來都不關心結果。
“好奇的話,就不會有副作用了嗎?”少年的語氣是淡淡的不屑。
文清辭笑着仰頭,看向墨藍的天空。
末了又輕輕搖頭說:“芙旋花丹沒有毒,可若是過量使用,便會産生依賴性,甚至于抗藥性。在極端情況下,一顆已經無法達到鎮痛的作用,三五顆、甚至于十餘顆才能起效。”
“殿下,您不覺得這很有趣嗎?”語畢,文清辭終于将視線,落回了謝不逢的身上。
月亮不知何時升起,遙挂于枝頭。
過分濃密的睫毛,遮住了月光,那雙眼瞳依舊漆黑,如無底的深淵一般平靜。
可是謝不逢卻從這樣的目光中,感受出了那種幾近病态的癡迷……
不等謝不逢回答,文清辭自己便給出了答案:“藥量的積累,還有‘質’的變化,看不見、摸不着,卻有着屬于自己的規律。”
一開始文清辭只是想糊弄一下謝不逢,可說着說着,他也不禁真情實感了起來。
心髒的跳動,随之快了幾拍。
“咳咳……雖然都說‘醫病不醫命’,可若世上真有‘天命’有神佛存在,那或許唯有從醫,才能正面與其相争。”文清辭的語氣溫柔,如月光緩緩化開。
但是少年卻從他的話語裏,聽出了幾分平日不可見的瘋狂與狂傲。
這世上,或許只有文清辭有資格說出這樣的話。
謝不逢的視線,如被什麽東西牽引着一般,牢牢地鎖在了文清辭的身上。
說話間,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巨響,接着便是衆人的歡呼聲。
——他們終于清出了一條通道,今晚不用住在這個鬼地方了!
文清辭不由松了一口氣,“走吧殿下,可以回雍都了。”說完他便提起藥箱,想要離開這兒。
“等等——”謝不逢忽然将文清辭攔住,“你方才說的羨慕,是什麽意思?”他蹙眉問。
謝不逢本就比文清辭高了一點,此時又站在河道上游,将月光擋在了背後。
冰淩反射出的冷光映入謝不逢眸底,琥珀色眼眸中,竟然多了幾分碧意。
剎那間,文清辭成了被他困在河谷的獵物。
“殿下還記得嗎,我是個藥人,”文清辭向後退了小半步,他看着遠方的冰淩說,“這世上的藥,對藥人而言幾乎沒有任何作用。”
原主留下的筆記、書冊很多,文清辭此前一直沒有細看有關藥人的部分。
因此這件事,他也是前兩天才發現的。
怪得不自己穿來後試着吃藥調養身體,卻沒什麽效果!
想到這裏,文清辭不禁有些後怕。
自己只算“半個藥人”,藥物不起效還好,要是在體內産生什麽化學反應,起了反效那才要命。
“因而在我看來,體會不到這種變化,是件遺憾的事。”
說完這句話,文清辭朝謝不逢淡淡地笑了一下,終于帶着藥箱,緩步離開了河道。
謝不逢的心,驟然一空。
文清辭如同幽潭,就在恍惚間,他似乎窺見了幽潭下并不平靜的暗湧……
方才冰淩沖出峪口,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聲響。
停在峪口外的馬,也因此受了驚。
車夫将驚馬牽出,回程的馬車只剩下了來時的一半,需幾人合乘一輛。
放在尋常,能夠和皇子或是皇帝的親信擠一輛車,醫士們開心還來不及。
可是這兩人……一個是“仙面羅剎”,惡名在身,另一個則更是将“不好相處”幾個字寫在了臉上。
任憑是誰,都不敢往他們身邊湊。
最後只能是文清辭與謝不逢同乘一輛馬車。
窄窄的車廂裏原本只能容得下一個人。
上車之後,文清辭和謝不逢便默契地倚窗而坐,在馬車正中,劃出一道無形的界限。
夜色彌漫于城郊,四周一片靜谧。
累了一天的文清辭,不知道什麽時候睡了過去。
披散的墨發,将文清辭的眉眼,襯得愈發柔和。
一縷碎發遮住了他眉間的朱砂,唇間的淺紅,成了整張臉上唯一的色彩。
城郊的路并不平坦,颠簸間文清辭的額頭,輕輕在少年的肩上點了一下。
謝不逢的身體陡然一僵。
……月光從窗縫裏溜了進來,照亮了少年不知何時泛起淺紅的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