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侯 沈侯絕學:用最狠的語氣說最浪漫……
夜風從狹小的窗口卷進來,在獄廊中穿過,牆上的火把瘋狂跳動,光影飛快變幻。
“擡起頭。”
那聲音毫無起伏,聽不出說話人的情緒,顏卿卿僵硬地擡起頭,看到了站在自己跟前的高大男人。
沈家世代從文,即使沈大公子這一輩棄文從武,依然長了一張清俊的臉,帶着沈家特有的書卷氣。
若換上錦衣私服,就是玉樹臨風的翩翩公子了。
然而,此時此刻,沈大公子一身武袍,将本就寬肩窄腰的身段,顯得更加挺拔,每一處都昭顯着力量。
他腰側佩刀,背着光,一張臉半明半暗,微微垂着眼看向顏卿卿,目光幽深。
他身後的影子拖得很長,随着燭火的跳動忽明忽暗,形狀多變,仿佛裏面藏了一只張牙舞爪的猛獸,随時都要跳出來,将旁人撲倒撕碎。
顏卿卿一開始還在裝害怕,現在是真有點抖了——沈大公子究竟是吃什麽長大的?這變化有點大啊。
不過,正如百裏無忌所說,沈家家風清正,桃李遍天下。就算沈大公子長歪了,應該也不至于忘了根本。
眼下她不是顏太後,只是一個無辜少女,她就不信他能一刀劈了她。
顏卿卿當機立斷,霧霧朦朦的桃花眼迅速浮起一層水光,怯生生地看着他,一副怕得想哭又不敢流淚、想說又不敢吭聲的模樣。
她知道自己的禍水之名。當年多少人願意拜倒在她的羅裙之下。仁昭帝經常表示受不了她這樣的眼神,只要她一撒嬌,仁昭帝都對她千依百順。
沈大公子果然一愣,微微動容。但是,不過瞬間的功夫,他眼神一凜,擡手按在了刀柄上,冷冷地吐出了兩個字:“妖孽。”
顏卿卿:“……”
什麽?
你說什麽?
你再說一遍?
沈大公子,你這有點不講道理啊?
沈大公子上前一步,顏卿卿正想往一旁縮,忽然感到腳尖被什麽輕輕頂了頂。腳背一沉,她低頭一看,正好看到一只老鼠跳到她腳背上。
也不知道那老鼠在這獄中有什麽奇遇,長得肥胖圓滾,毛色發亮,看起來日子過得非常不錯。
顏卿卿見過朝堂厮殺,見過刀光劍影,但是還沒見過這麽大的老鼠——那霸氣的身形,竟比她的鞋子還大。
黑不溜秋的老鼠歪了歪頭,盯着顏卿卿。
顏卿卿腦中有瞬間的空白。
老鼠忽然吱吱兩聲,猛地順着顏卿卿的腳背,飛快地往上竄。
“啊啊啊啊——!!!”顏卿卿尖叫不斷,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胸口,整個人蹦了起來。那老鼠頓時滾落在幹草上,卻絲毫不怕人,又向她撲了過來。
顏卿卿都要被吓瘋了,也來不及看清楚,慌不擇路,一頭就撞在了沈大公子身上。
沈大公子身板硬,被撞了也紋絲不動,只是皺着眉。反倒是顏卿卿,被沈大公子的身板反彈了回來,退了半步,腳下沒站穩,又摔在了地上。
顏卿卿用手撐在地上,細嫩的掌心/被/幹/草刮破了,疼得她倒抽冷氣。原本還只是做做樣子的淚光,當即就修成了淚珠,不受控制地飙了出來。
而那可惡的老鼠,竟然還不依不饒地追了過來!
蒼天吶!!!顏卿卿在心底瘋狂吶喊,狼狽不堪,顧不上疼痛,正要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時,沈大公子出手了。
只見他“刷”的一聲,反手抽出佩刀,幹脆利落地将它擲了出去。
寒光一閃,佩刀帶着強勁的力道,将那老鼠穿體而過,刀刃釘入地板三寸。那老鼠卻沒被一刀斃命,猶在掙紮,叫聲凄厲。
佩刀仍嗡鳴不止,刀身微晃,顏卿卿起身時,幾根發絲飄到刀刃邊上,馬上斷了半截,悠悠落到幹草上。
就這麽一眨眼的功夫,顏卿卿見識到了沈大公子武功不凡,佩刀還吹毛斷發。
她被這老鼠和佩刀吓得不輕,臉色煞白,又覺得胃中一陣翻滾,連忙別開臉,擡起袖子掩住口鼻,然後飛快地站起來,“噠噠噠”地跑到牢籠的另一側,與那老鼠拉開了最大距離。
沈大公子将刀拔了出來,轉過身,不緊不慢地走向顏卿卿。
驚魂未定的顏卿卿:“……”
沈大公子進一步,顏卿卿退一步。
沈大公子再進一步,顏卿卿只好又退一步。
等到沈大公子停下來時,顏卿卿已經被逼到了牆角。
沈大公子的手骨節分明,緊緊地握着佩刀刀柄,刀尖上還殘留着血跡。他比顏卿卿高一大截,看向她時還得低頭垂目。
他微微眯了眯眼。
終于找到她了,仿佛過去十七年的功夫,都是為了今天的相遇。
上一世,這妖後與一衆權臣沆瀣一氣,把持朝政,大夏風雨飄搖。他彈劾私吞軍饷的丞相,卻被定罪流放,死在了途中。他心有不甘,臨死前唯有一個想法:若一切能重來,他沈少洲定要改變這該死的命運!
蒼天有眼,他竟然真的重生了,而且還重生到他剛出生的時候。
上一世他身子羸弱,這輩子他從會走路就開始練武。
上一世從文無實權,甚至因此喪命,這輩子他文武雙狀元,甚至卡着皇帝被刺殺的時機,救駕有功,被封了宣平侯,接管神武軍,一躍成為禦前新貴。
然而他一打聽,卻發現顏家根本沒有千金。
直到今晚,皇帝再次遇刺被救,刺客疑似逃入醉音閣,他下令将醉音閣所有人都帶回來一一審查。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那份名冊,“樂師顏卿卿”五個大字,讓他渾身血液都沸騰起來了。
難怪他找不到,敢情這妖後根本不是顏不易親生的,只是因為那美貌,被顏家看中後收養,然後送入宮中迷惑皇帝!
他當即連刺客也不管了,直奔過來,終于見到了她。
沈少洲看着顏卿卿,眼底風暴積聚。
這桃花眼,這淚痣,這楚楚可憐的模樣,即使還未長開,卻已見禍國殃民的雛形。
是她沒錯了。
沈少洲緊了緊手中的佩刀,骨節咯咯作響。
顏卿卿大氣不敢出,後背緊緊抵着牆,看沈大公子眼中情緒翻滾,看他臉上陰晴不定,她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她不是怕死,但是她怕疼。
而且,這樣死了一點都沒有意義。
要不給沈大公子朗誦一下沈家家訓?
沈少洲對家訓倒背如流,上輩子正是死磕家訓,自己一腔孤勇化作熱血,救不了蒼生,也救不了自己。
他的命運已然改變,他還要改變大夏的命運。
絕不能讓大夏再次出現攝政妖後。
沈少洲擡起手,刀鋒映出他帶着殺氣的雙眼。
眼前的少女身子單薄,微微發抖,一張小臉毫無血色,更顯得那雙淚眼瞳仁漆黑,粼粼水光又蒙着一層霧氣,即使抿唇不語,他卻也從那雙眼中,看出了說不盡道不完的委屈。
眼淚從那張稚嫩的臉上滑落,吧嗒一聲落在刀面上。
少女微弱地求饒:“大人……”
沈少洲的刀刃停在了她的心口前,卻再也進不了分毫。
時隔十七年,他終于再次聽到了她的聲音,卻是與記憶中的完全不一樣。
上一世,給他定罪的聲音慵懶又倨傲,每個尾音都仿佛帶了一個淬毒的鈎子,撩人又致命。
而此時,這一聲“大人”卻是緊張害怕又卑微,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落水的小奶貓,可憐弱小又無助。
眼前的少女還沒落到顏家手中,還沒入宮為妃,還沒迷惑皇帝心智,更還沒成為妖後,将大夏攪得腥風血雨。
此時此刻,她不過是醉音閣一個琴師,這般年幼,估計都還沒開始登臺。
沈少洲問自己:真的非殺不可嗎?
他要的不過是改變大夏的命運,不過是阻止妖後的出現。
濫殺無辜,從來都不是他想要的。
顏卿卿一邊抽噎,一邊不着痕跡地觀察着沈大公子。半晌後,沈大公子的刀刃又微微逼近了一點點,胸口處的衣裳被壓得凹進去了一點,顏卿卿感到了那尖銳的壓迫感。
顏卿卿:“……”
不是吧?弄了半天,還是不能放過她嗎?
半晌後,沈少洲終于緩緩開口道:“嫁給我,或者死。”
顏卿卿:???
這沈大公子的心,已經不是落入海底的針了,是天地宇宙間的一顆塵埃。
這個死亡選擇到底是怎麽想出來的?
沈大公子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顏卿卿覺得整個人都不太好了,心神俱震,一時間都不知道要如何回應。
沈少洲上一世因為身體羸弱,不願拖累好人家姑娘,所以終身未娶。到了這輩子,他自重生起就為逆襲做準備,一刻都不敢松懈,自然也無暇在這方面浪費時日。
妖後……不,顏卿卿就在眼前,可他下不了手。
殺不得,不能放,那他便自己收了,免得她入宮作亂。
沈少洲清秀俊朗,文武雙全,年紀輕輕便被封了宣平侯,是很多京城女子的夢中情郎。他在心中掙紮一番,才做出了這個決定,不料這顏卿卿竟然沒有馬上答應,他臉色一沉,聲音冷硬:“我數三聲。你若選不出,三聲之後,我送你上路,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