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四十二)無邊絲雨細如愁
鹹福宮的的院中有一棵參天大樹,樹蔭下古雅的石桌上放着一套蓮蕊幽雨的茶具,慶貴人躺在石桌旁的繡榻上甚是惬意,雨筝在茶杯內倒滿了新沏好的茶,她看着一旁小太監沖她招手,望了眼繡榻上假寐的慶貴人,沖小太監走了過去。
“雨筝姐姐,這是和親王福晉給主子的家書。”
雨筝接過,看着信封上隽秀的字體,她剛要塞到腰間想稍後給慶貴人,轉身間,卻間慶貴人從榻上坐起,迫不及待的盯着那份家書,“可是表姐的信?”
雨筝将信遞給慶貴人,輕“恩”了一句,自打皇後娘娘身旁的花瓷來過後,主子便悶悶不樂,他知曉主子心思不在宮內,主子故意扭傷了腳,就是不想沾惹半點是非,前些日子還聽聞儀答應被打入了冷宮,這更讓主子堅定了避寵的念頭,可皇後娘娘的意思,是貴妃的生辰宴主子必須要出席,她看着主子百轉千思的樣子,不敢多說別的話惹她心煩。
慶貴人看完信後面上更多了一絲愁容,她清澈的眼底如盈盈細雨攪動着湖面,那傲然遺世的顏容如被紛紛落雪覆蓋後迷茫清冷,輕袅如薄霧的聲音自言自語:“看來想避寵都難了。”
雨筝自小便跟着慶貴人身旁,她是誓死不侍二主的人,她疑惑的眼神觀望着癡癡的慶貴人,低聲細語問道:“可是和親王府有了什麽事?”
“貴州水災,百姓流離失所,都去了沅州,可沅州的糧食莊地畢竟有限,皇上已經免去了沅州的額賦,但仍舊是不能解決災民的困境。皇上是派和親王親自去貴州等幾個水災嚴重的地區考察,看能否重新劃出莊園地畝,從根本上解決災情。”慶貴人一直當雨筝如親生妹妹,她蹙眉将事情娓娓道來。
“奴婢看這對和親王并無壞處啊?”雨筝機靈的眼睛滴溜溜轉了一下,望着慶貴人緊張的神态道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你忘了王爺的舊疾,每每陰潮之處腿疾便會發作,就算是貴州等地未發生水災亦是濕氣較重,更何況現下呢?表姐便是擔心王爺的身子,這病雖是平日裏如正常人一樣,可一旦發作起來,嚴重了可是會……癱瘓的。”
“那……福晉的意思?何不曾讓主子去求皇上?這未免太荒唐了。”
慶貴人搖了搖頭,清澈的眼底劃過一絲猶豫,“表姐說貴妃心思善良,娴妃聰慧睿智,她們昔日曾幫過表姐,現下皇上寵愛娴妃,定會聽她一言。”話畢,她已經進了內殿,坐在鏡子前理發鬓。
雨筝看主子是打算親自去永壽宮拜見娴妃娘娘,便麻利的從黃梨木松落衣櫃中取出一件琵琶襟絲蕊外罩捧到慶貴人面前,“主子是要去永壽宮吧。”
慶貴人一笑,穿上衣服,頂着炎熱的日頭向永壽宮走去。
皇上昨晚批奏折到了子時三刻,靜娴便一直伴在身旁,近來南方多省招受水災,皇上召集各位大臣九卿商議此事後,緊急赈災,撫慰流民,免去額賦,一系列的事情處理的井井有條,靜娴看着弘歷每每在深夜都會強硬的灌下一杯杯茶盞,心裏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心疼,可是……高處不勝寒,有得必有失。
靜娴本想小憩一會兒,但聽着小信子通傳後頓時精神了幾分,她眼帶疑惑與驚訝的免了慶貴人的禮,細細打量了她幾眼,她颔首坐在香檀木凳上依舊宛若睡蓮般淡靜純雅。
“慶貴人的傷勢可是好了?”靜娴在貴妃榻上直了直身。
慶貴人若有所思的望了眼站在靜娴身旁的織錦與落微,柔柔說道:“臣妾的傷勢已經好轉了,昨個兒皇後娘娘讓花瓷來告訴臣妾貴妃生辰宴一事,自打進宮以來,臣妾便給各位娘娘添了許多麻煩,此事既是由娘娘操辦的,臣妾便來看看可否能幫上忙?”
靜娴巧笑了一聲,“慶貴人安心養傷便是。”随即指了指桌上的“君山銀針”,婉轉說道:“此茶是皇後娘娘所賜,本宮平日裏都舍不得喝,但将它放置在那裏又未免可惜。可仔細一想,這倒是莫大榮寵,能得皇後娘娘福蔭庇佑,當然是本宮所幸。慶貴人初入宮中,對于宮中禮節當然生疏,但日後若是時時以皇後娘娘的鳳儀為典範,定會前途無量。”
慶貴人心中一顫,娴妃的話明明是提醒着自己事事以皇後為先,她腳傷漸愈,本該先去長春宮給皇後請安,可今日一心想着表姐的事情,她竟如此魯莽,娴妃心靈巧思,她拐彎抹角說話無疑于浪費時間,她猶猶豫豫間,大膽開口:“臣妾行事莽撞,還望不要給娘娘惹了麻煩。”
靜娴看着慶貴人蹙着的眉峰細細翹起,如兩彎被風吹散的細柳葉,“貴人雖是初入宮中,但本宮看你也算伶俐,若不是心煩意亂,也不會失了禮儀。”
慶貴人不可置疑的望着靜娴,旋即緩緩将事情道出。
靜娴聽罷,扶了下頭上刺金的落蓮發簪,緩緩起身,沉吟道:“皇上登基時短,能信任的大臣是屈指可數,和親王身為朝中重臣且又是皇上的親兄弟,當以百姓為己任,舍小我保大我。本宮知曉福晉的心思,這也正是千千萬萬做妻子的心思。但此事涉及朝政,本宮實在無能為力。”
慶貴人低眉神色失落,娴妃此事盛寵正濃,若是連她都不能說上話,恐怕只能讓王爺親自走一遭了。她開口虛若缥缈的聲音空轉幽靈:“是臣妾讓娘娘為難了。”
“靠人不如靠己。慶貴人本就是皇上欽點,若是你自己對皇上說終究好過旁人代勞,更何況本宮提及此事便是幹涉朝政,而你若提及,那便是家事了。”靜娴輕搖着團扇,話語間暗示着慶貴人。
這番暗示的話語在慶貴人心頭萦繞千遍,原來該來的早晚回來,只是早一些或者晚一些,靜娴看她望着疏離暗影白瓷茶盞眼神游離,便用親和的言語将她的思緒換回:“本宮聽聞慶貴人會舞,貴妃的生辰那便由慶貴人一舞吧。”
這一舞,也許是慶貴人的開始,或是靜娴的結束。
落微看着慶貴人有些失魂落魄的背影,急忙問道:“主子怎麽要扶持慶貴人呢?她本是皇上中意的,這樣一來,主子豈不是又将自己打入萬劫不複之地。”
“你也說了,皇上本就中意她,她得寵只不過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若是被旁人借此機會邀功,那本宮才是得不償失,更何況……皇上曾認為本宮善妒,甭管是否真相大白了,但此事終究是發生了,若是将慶貴人奉上,也可成全本宮的美譽了。”
落微佩服的沖靜娴豎了豎拇指後,忙拿起桌上的茶盞一溜煙跑了出去。
上午本是清朗多雲的天,到了下午天色卻忽然暗了下來,涼風陣陣刮着院裏的含笑和松蘭,幾只蜻蜓在空中停滞一下,轉而起起落落的朝遠處飛去。
“怕是晚上又有一場雨。”織錦站在廊下對靜娴平和說道。
“真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啊!”靜娴慨嘆一聲,與織錦踏入了殿內。
桌上的燭火忽閃忽閃,猛然間一陣急風忽起,“啪”的一聲将窗子刮開,弘歷吓了一跳,他順着窗子向外望去,見內務府的陳順正躬身手捧托盤向殿中走來。
王公公見弘歷并未責怪,忙上前将窗子掩好,而後站立在一旁看着踏入殿中請安的陳順。
“奴才給皇上請安。”
弘歷繼續看着手上的奏折,并未擡頭,他兩唇微閉輕輕從唇縫間擠出幾個字:“起來吧。”
陳順麻利的站起,輕輕走到梨木香檀桌前,恭敬将手中的托盤舉起,“請皇上翻牌子。”
弘歷在奏折上落了最後一筆,才擡頭掃了一眼盤中的牌子,食指靈巧的折了一個牌子,陳順看着牌子上寫着“娴妃”,他剛欲跪安便聽皇上說:“不必讓她來養心殿侍奉,朕會去永壽宮。”陳順一點頭,跪安後緩緩退出。
靜娴得到內務府禀告說是皇上今晚會來,她心裏便多了幾分安心,織錦看着靜娴面上稍帶些喜色,便說道:“皇上今晚來,奴婢便不用守着娘娘了。”
靜娴佯裝生氣,柳眉輕挑,“你不說本宮還想不起來,上次你是偷懶回房睡覺了,害的本宮現下想起還後怕。此事落微可以作證。”
織錦俯身,佯裝害怕,“娘娘親善仁和,自是有神靈庇佑,若是奴婢在此,倒是畫蛇添足了。更何況那天還有小信子守夜呢。若是娘娘罰奴婢擅離職守,奴婢也只好認罪了。”
靜娴一笑,拉着織錦的手親切說道:“你的用意本宮何嘗不知?若不是你,本宮又怎會知道本宮是可以做到的。”
織錦擡手扶了下靜娴有些歪斜的發簪,靜娴的心思靈巧,她便知道,這樣做要比言語上勸說要管用,她唇角窩着笑意,淡淡說道:“奴婢去給主子準備熱水泡澡。”
靜娴望着織錦的背影,深深的笑意在唇邊久久才散去,能在深宮中找到一個懂得自己的人實屬不易。
濃厚的黑雲将清透的夜空遮的嚴嚴實實,弘歷看時辰差不多了,便讓王進保備轎要去永壽宮。弘歷出門後便見聽見風聲乍起,吹的殿外的樹木“沙沙”作響,幾個雨點打在了他的眉間,他忙鑽進了轎中。
走到永壽宮半路時,雨聲便急了,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的打在轎頂,弘歷掀起轎簾想看看雨勢,但卻見陳太醫颔首站在宮道中,他疑惑對王進保說:“去問問他這麽晚是要去哪宮?”
緩兒,王進保在轎外低聲說:“回皇上,剛剛長春宮的花瓷說是皇後娘娘染了風寒。陳太醫這便是要去長春宮。”
弘歷心中一抖,墨心感染風寒,竟沒有人禀告自己,定是她不讓奴才們擾了自己的心緒,他心中一糾,龍言蓋過了嘈雜的雨聲,“去長春宮。”
王進保一聽,忙讓人掉轉轎子,又讓一旁的小太監去永壽宮禀明情況,他便颠颠的給陳太醫撐傘跟在轎後向長春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