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
夜中下起了雨。
夜深人靜,靈禪寺雨聲嘩嘩,在人聲不可聞的夜中也是種別樣的寧靜。
明明已經是深夜,可是在西邊的客房之中,卻還有好幾人未能入眠。
在雨聲的掩蓋中,其中一間客房中發出一聲女子微弱的驚呼。
程羅從噩夢中驚醒,額上滾着豆大的汗珠。她喘着粗氣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寺院的客房中。撫了撫自己的胸口順了順氣,她漸漸回想起自己暈倒之前的事,在心中猜測是陛下将她帶回來的。
身上的衣服有些潮濕,臉頰上似乎腫了一塊,又疼又癢,好似被什麽蟲子叮了。
回想起那個從樹上吊下來的長發女人,她面容漸漸變得驚怖,忍不住抱着臂瑟瑟發抖。
她變成索命的鬼來找我了。
這個念頭讓程羅覺得房間黑暗中到處都藏着窺視的鬼影,只要等她睡着便要來劃她的臉,掐她的脖子。
她再也不能忍受自己獨處。
“來人!快來人!有沒有人……”
眼淚簌簌的落下來,她抖的宛如雨打梨花,一張素白的臉上滿是濕意。
這時候,門忽然開了。
程羅攥緊被角緊張地盯着打開的門,吓得大氣都不敢喘,然而在看清來人是誰之後,她眸子一亮,身體向前傾,欣喜的喚道:
“陛下!”
随後察覺到什麽,慌忙遮住自己的臉頰,有些羞慚的低下頭。
段烨點燃了岸上的兩根蠟燭,屋裏頓時亮堂了一些,他走到床邊坐下,眼風一掃瞟了眼她的神情,而後不動聲色的問道:
“你可知今晚發生了何事?”
程羅頓時驚慌的睜大了眼睛。
“是她…是她……”
“誰?”
“是那個小謝……她想要我的命嗚嗚嗚……陛下……救救我!”
段烨心中一緊,暗道,莫非棠予今日作弄她的事已經被她發現了?
他無意識的碾磨着自己的手指,暗自思量要不要将她藏起來兩天,不然程羅見到她必然會心生不滿,又寫信與父兄抱怨。
前兩日他安插在軍中的眼線來信,說這次程小将軍程算剿完匪歸京的時候途經闵州,曾與端王暢飲達旦,相談甚歡。
而後程算先行歸京,早早得了皇帝應允可以入京的端王,則又耽擱了兩日,之後才姍姍的動身。
段烨生性本就多疑,察覺到他們的異動自然從中嗅出了危機。
端王心思不正他早已知曉,但是他好色昏庸,沒什麽大能耐,段烨便沒将他放在心上,只等着他什麽時候忍不住露出馬腳,好将他幹脆利落的除掉。
而程算卻十分不同。段烨對他的判斷是,他是個性情堅毅的青楊一般的人,對他也足夠忠誠敬重,若說他有反心,段烨心中是不信的。
即便端王在他耳邊開玩笑般的教唆幾句,他也一定會義正言辭的駁斥回去。
所以先前段烨對他還是放心的。
但是上次在宮中他冷待程美人一事傳了出去,想必程算定然也會聽到風聲。
他自小便寵着這個妹妹,先前在元玺年間,程羅還未入宮的時候,程算曾因為四皇子段爍,也就是如今的瑞王言語輕薄了她兩句,将他打得鼻青臉腫,還斷了根肋骨。
那時四皇子的母妃對此事頗為不滿,哭到父皇面前讓他狠狠地治他的罪,而段烨當時已被立為儲君,父皇被大理寺卿和她兩廂哭的心煩,便将此事交給了他處理。
而後段烨将十九歲的程算發配到了軍中,四皇子的母妃覺得差強人意,也沒再鬧。
不過沒想到的是,他在軍中摸爬滾打六七年,倒是憑自己闖出了一番名堂。
段烨曾問過他,他是否後悔當初沖動之下對四皇子出手。
當時程算說,他只後悔當時下手輕了。
那時起,段烨便知道程羅這個妹妹在他心中的分量,當初在群臣在他耳邊念叨後宮空虛的時候将她迎入宮中,也是存了拉攏程算的考量。
這幾年他為他南征北戰,帶出了一支所向披靡的軍隊,平叛剿匪,确實好用的很。
不過若是他苛待程羅的事情惹急了他,難保他會不會一念之差站在他的對立面。
所以他這次才帶着程羅來靈禪寺祈福,給了她莫大的殊榮,除了安撫大理寺卿之外,最主要的便是穩住不日進京的程算。
然而今晚弄了這麽一出,程羅哭着說棠予想要她的命,若是他再當着她的面包庇她,她心中不知會惱恨成什麽樣子。
只不過要他責罰棠予,那也是萬萬不能的。
先前她對他橫眉冷眼,包藏禍心的,段烨都沒舍得動她。如今她好不容易轉變了些态度,若是他為了別的女人責罰她……
那還真是自讨苦吃。
段烨揉了揉眉心,有些為難的嘆了一口氣。
“愛妃是不是看錯了?她怎麽會要你的性命呢?”
“她……她……”程羅抓緊了被子,什麽也說不出口。
她要怎麽說?說小謝變成了厲鬼要來索她的命?這豈不是變相承認了人是她害死的?
半晌,她壓下心中的驚懼,勉強扯出一個笑。
“許是林中漆黑,有只野貓跳下來,我不小心看錯了。”她有些慌亂的眨了眨眼睛,不想再提這件事,擡眼看了段烨一眼,含情脈脈的說,“我原本特意在山下等陛下,都已經聽到了馬蹄聲,卻不争氣的被吓暈了。”
“這山道這麽漫長,陛下背我上來一定很辛苦吧。”
段烨咳了一聲。
他臨走之前将程羅交給了梓竹,那人是個辦事妥帖的,斷然不會讓程羅獨自一人在山腳下胡鬧,所以她看似是一個人,實則暗中是有人保護的。
當時棠予去找程羅麻煩的時候,那暗衛一直在暗中觀察。
只是他見皇帝袖手旁觀,有些拿不定主意,便在棠予藏身到程羅背靠的那棵樹上時,悄無聲息的去請示了段烨。
段烨說只要不傷及她的性命,便不用出手,囑他程羅若是無大礙,在他們走後半個時辰将她帶回靈禪寺。
只是沒想到半個時辰之後落了雨,他和棠予剛好躲了過去,而程羅卻被雨淋的半濕了衣裳。
說來他其實有些慚愧。
但是……想到他與她二人一同登山階,無旁人打擾的那段靜谧時光。他就覺得,慚愧歸慚愧,再讓他選一次,他還是會如此。
“不辛苦。”段烨淡淡的道,而後眸光動了動,深邃的眼睛對上了她的眸子,挂上了一副憂容,“其實有一件事,我心中格外擔憂……”
段烨隐晦的說出了他心中懷疑之事。
程羅聽完頓時變了面色,急道:
“我哥哥他斷然不會如此!”
“只怕他聽信了你在宮中備受苛待的傳言,又被身邊的小人挑唆,一念之下,做出不可挽回的錯事來。”
她聽了,面上也浮出憂色。
“陛下放心,等天亮時我便修書一封,遣人送去給哥哥,将事情講明。”
“先前之事,你不怪朕了?”
程羅低下頭。
“陛下沒有錯。是臣妾任性了。”
她心中自知自己理虧,先前也生出過些許悔意,覺得自己不該被嫉妒沖昏頭腦,胡亂攀咬,露出那麽歹毒的樣子。
原本害怕陛下因此事厭棄她,她心中還好一陣糾結要不要去他面前認個錯。沒想到陛下不怪她,反而擔心她的身體要帶她去靈禪寺為她祈福。
她心中十分感動,原本已經将小謝的事放下了,在心中勸自己,陛下畢竟是皇帝,她不能如此眼中容不下沙子。
可是柳梓破天荒的來了绮羅宮,告訴了她一件事,讓她不得不除掉小謝。
原來近日陛下如此癡迷于她,是因為中了柳梓的情蠱,陛下對她的種種,不過是被蠱蟲驅使罷了!
柳梓告訴她,此蠱沒有解藥,唯一的解決辦法便是殺了牽動他心神的那個人。
她掙紮之後,終于狠下心,讓人動了手。
如今……她算是成功了吧。
陛下的目光終于不會只落在那個女人身上了。
這個念頭一出,方才她怕極了的幢幢鬼影似乎都沒有那麽恐怖了。她甚至有些歹毒的想對那鬼影說,你就是該死。
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被燭光照亮的英俊的臉龐,她心神蕩漾,忍不住伸出柔弱無骨的手去挽他的手臂,刻意放柔的聲音打着纏綿甜蜜的卷兒。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