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
绮羅宮中,珠玑閣內。
熏籠裏燃着上好的熏香,細弱的白煙逃出籠子,蜿蜒着飄搖着繞過美人身側,興奮的随着氣流湧進她的身體中。
程美人身着雪色白裳,看着鏡中自己完美的妝面,蹙眉道:
“陛下怎麽這麽遲?”
話音剛落,她派去打探消息的宮女就踏入了殿門,帶回一個不好的消息。
“娘娘,陛下今日恐怕不會來了。”宮女唯唯諾諾的說,“他在重光宮中與那個宮女夜談。”
她們都知道“那個宮女”是誰。
程美人一下子掀翻了面前的銅鏡,氣的胸膛上上下下的起伏,一顆心突突的疼,而後捂着心口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來,一下子将皎潔的白裙染上了難看的血污。
“娘娘!娘娘你怎麽了!”宮女吓得快哭出來了。
“快。”程美人虛弱的道,“去找陛下。”
重光宮中斑駁的樹影下,段烨提着酒壇,眼睛忍不住往她的臉上瞟。
雖然将她鎖在宮中,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沒有一日不相見,但是往日裏她身上卻總是帶着看不清的謎團,她看他的目光,總讓他覺得對方離自己很遙遠。
但是今夜不同,她身周那層透明的屏障仿佛被擊碎了,往日淡然冷漠的眉眼染上了情緒化的色彩,宛如九天之上仙子行差踏錯失了格,茫然間忘了來處,可以輕易地騙入懷中。
不過她卻有些驕縱的壞脾氣,必須要哄高興了才願意理你。
而此刻,就必須要喝她釀的酒才行。
棠予雙眸黑亮,一瞬不瞬的盯着段烨,看到他提酒仰起頭,正專心致志的時候,一個東西突然砸在了她的頭上,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卻摸到十分恐怖的觸感。
幹枯的表皮,奇怪的凸起,還有紮人的在不斷蠕動的細爪。
“啊——”她一下子扔了出去,抱着頭蹲在了地上,一張小臉頓時垮了。
段烨蹲下身來與她對視。
“沒事,只不過是一只老蟬,別怕。”
“嗯。”
她忽然想去牽住他的衣角,來尋求一些安定的感覺,卻見他抱起酒壇晃了晃,嘴邊帶着笑意說:
“你釀的梅子酒,我許久都不曾喝到過了。”
她眸中湧現出無比的掙紮,卻只是攥緊了衣袖什麽都沒有做。
掌心今晨留下的傷口隐隐作痛。
她看着他将酒壇湊到唇邊,知道這場夢該結束了。
然而在這樣寧靜無邊的夏夜中,一道驚慌的聲音突兀的插了進來。
“陛下!”一個宮女涕泗橫流的撲到他身前跪下,“程美人晚間突然吐血不止,恐性命有虞,您快去瞧瞧吧!”
唉。
棠予腦海中響起一聲長長的嘆息。
而後,她的意識驀然間陷入了黑暗。
绮羅宮中,珠玑閣內。
程美人面如金紙的躺在床上,蒼白的臉上挂滿了豆大的汗珠,神志不清的說着胡話。
太醫溫陶診了脈之後面露憂色,走到外室目露掙紮的看了一眼靠坐在椅上有些心不在焉的皇帝。
“陛下,程美人這次是急怒攻心,加之之前脾胃受損,所以才嘔血不止,血氣有些虧損,之後以滋補之物補足便無大礙。”
“有勞溫太醫。”
“只是……微臣方才探脈,發現此次的病症倒是其次……”
“溫太醫,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我們娘娘怎麽了?”一旁的宮女急色上了眉梢。
見溫太醫面色猶豫,段烨淡淡的道:
“溫太醫但說無妨。”
“娘娘體內,似是有沉毒,此毒奇詭,微臣難以辨明,若是不找到根源,假以時日,定會要了她的命。”
“什麽?”宮女一下子面色慘白,“什麽,怎麽會,究竟是什麽人要害我們娘娘。”
“娘娘的飯食都是我親自盯的,不可能有什麽差錯,那歹毒的小人還能在哪裏下毒……”
“溫太醫的意思是,後宮之中有人下毒要害程美人?”段烨擡眼道。
“微臣不敢!”溫太醫的額上冒出了冷汗,這後宮之中只有三名妃子,一名是如今卧病在床的程美人,一名是最近頗為受寵的柳美人,還有一名是自家的侄女溫美人。
他們溫家是醫藥世家,族中子女皆通醫術,他又素聞自家侄女在後宮之中備受冷落,難保不會生出嫉妒之心,若是論起誰想要暗害程美人,那他的侄女溫菁首當其沖。
“許是……許是……”他一時間想不出托詞,只有不停地去擦額上冒出的汗珠。
這時一旁的宮女忽然恍然大悟般的喃喃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一定是熏香。”她跑去将熏籠拿來,一股腦的将裏面的東西倒在了地上,果然看到香料之下有不少黑色的濁物,像是有生命似的附在玉蘭花的花瓣內側,慢吞吞的蠕動。
段烨厭惡的掩了鼻。
“什麽鬼東西。”
那宮女卻一下子吓懵了。她知道程美人素來喜歡玉蘭花,所以每年都會加一些花瓣在熏籠裏。也正是因為這樣,程美人才會知道宮中的玉蘭花樹上有木刺,故意讓棠予去摘。
這熏籠裏的玉蘭花,正是她放進去的!
聽到皇帝冷聲發問這玉蘭花哪裏來的,她一下子吓軟了腿,癱坐在地上,心如死灰。
這時候腦海中忽然閃過棠予摘玉蘭花的畫面,她眸子一亮,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嘴唇顫抖着說:
“我知道是誰了。”
段烨眉目恹恹,似是乏了。
“說。”
“是陛下身邊的小謝。”宮女抱着臂不敢擡頭,帶着哭腔說,“一定是她。”
“今天早上她替娘娘摘了玉蘭花,娘娘十分喜歡,回來我就把花瓣放進了熏籠裏,沒想到她心思歹毒,竟然在花瓣上藏毒暗害娘娘!”
“陛下一定要将她杖斃,為我們娘娘報仇!”
她閉着眼一口氣說完,本來期盼着自己能撿回一條命,卻忽然覺得自己周圍的空氣越來越陰寒,讓她忍不住從骨子裏發出顫栗。
在一陣漫長的有些微妙的靜默中,她戰戰兢兢地擡起頭,看到皇帝淬着惡意的眼。
“胡言亂語。”
“來人,将她拖下去杖斃。”
哀厲的慘叫響徹漆黑的夜空,而重光宮華美的帳內,熟睡的女子似乎陷入了一個美夢,甜甜的彎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