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先跪,還是您先打?
車裏正廣播時政新聞,說新橋市将本月定為安全生産月,将全面規範各企業安全生産,排查事故隐患。
“到底是小城市,安全意識太松散,這事就算在咱們千鈞都不至于發生。”
小張搖了搖頭,把煙掐滅了。
這确實……
老胡怕死,更怕出工傷事故被員工碰瓷訛上,車間裏到處懸挂着安全警示牌。
員工們要嚴格按照操作規程工作,稍有差池便真金白銀地罰。
童念有次去車間取一個樣品,勞保用品穿戴整齊,因為沒有按照地面上标的黃色安全指示線走,罰款200,監控截屏作為反面典型在車間的看板上懸挂了半年。
“所以,那個事故是怎麽發生的?”
童念就勢問了起來。
同公司的人也沒什麽好避諱的,童念從職位上說也算領導,小張毫不設防,将自己這段時間探聽到的信息和盤托出:
“現場管理太松散,工人把工件入庫後忘了取走托盤,好巧不巧,大小姐裴若琳過來這邊視察,那托盤不知怎麽就直挺挺砸下來了。”
事故只在瞬息間。
現在說起來雲淡風輕,可想而知當時會有多麽慌亂。
說到這裏,小張伸手彈了下煙灰,接着說:“當然表面是視察,實際上是來探班的。跟廖總監分開久了嘛,一心急就沒穿戴護具,現場的人也不敢提醒。”
童念搖了搖頭,這不是心急的問題。
安全無小事,事故可不會因為你身份顯赫就繞着走。
“到底是誰的媳婦誰知道疼,當時廖總監離得最遠,托盤掉下來時他跑得最快,一下就把裴若琳撲倒了護在身下,那托盤就直挺挺砸在他後背上了,好家夥!”
事情傳得越來越邪乎,小張也不分辨是非,把最邪乎的版本拿出來跟童念好一頓掰扯。
事實上,當時廖雲丞撲倒的是兩個離得最近的男員工,裴若琳離得最遠,這事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也許是所有英雄都得配上救美的橋段才能體現出英雄的氣概,加上裴若琳也不出來辯解,事情就越傳越邪乎了。
小張此刻只想在童念面前展示自己神通,他哪裏知道,這一通脫離事實的胡扯,搞得兩人僅剩的前緣差點徹底崩斷。
當然這是後話,此刻,童念是全信了的。
她吸了口涼氣,屏氣凝神,裝作若無其事地問:“他傷得重嗎?”
小張食指輕輕敲着方向盤,一板一眼地說:“出事時我沒在現場,聽說人是昏迷着擡走的。”
小張嗤笑一聲,頗有點幸災樂禍:“小公主當時都急瘋了,哭得眼淚鼻涕一大把,跟潑婦沒兩樣。”
換她可能更瘋。
仔細想了想,她好像都沒那個機會,也沒那個資格瘋。
車子駛過一陣減速帶後加速,強烈的推背感讓童念心跳也加速,仿佛那個木托盤是砸在了她的後背上似的。
童念降下車窗來透了口氣。
兩人一直不說話,氣氛有點沉悶。
小張有社交牛逼症,絕不容許場面冷下來,主動Cue她來活躍氣氛:
“哎童念姐,我采訪一下,換你遇見舍命救你的人,是不是也容易淪陷啊?”
童念幾乎是脫口而出:“當然……”
大學專業課學過吊橋效應,說的就是這種情形。
當一個人過吊橋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如果這個時候碰巧迎面走過一個人,便會錯把這種心跳加快理解為愛情的心跳。
這就是英雄抱得美人歸最合理的解釋。
“內部消息,裴若琳擋着不讓見,是在給廖總監做整形手術。”
小張張開五指在面前作勢抹了一把,語氣帶着調侃的意味:
“叫我說,男人長成他那樣,毀容頂多是顏值回歸平均,用得着整麽,這未婚妻當的,真不給我們這些土狗留活路。”
聽小張說未婚妻這三個字,童念覺得有點刺耳。
“他什麽時候有的未婚妻?”
小張沉下來來想了想,坊間對他倆人的傳言什麽版本都有。
尤其是在事故發生後,各種流言就像插上了翅膀似的,每天都要升級一個段數。
“據說啊,這裴小姐在國外對廖總是一見鐘情,她堂哥裴峥就借着交情把人高薪聘請到了常天,小公主嘛,要星星不給月亮。再加上這回救命之恩,以身相許不是理所當然的麽。現在就等着官宣了。”
小張只當是兩人閑聊八卦,亂七八糟胡扯一通,接着說:
“不知道你見過小公主本人沒,可真傲,我名片遞過七八回,她一回都不接。咱們這種小公司,副總以下根本都夠不着她。”
童念很想說我不僅見了,還被明裏暗裏墩了兩回,回家說給董秋分當素材聽也算不虛此行。
小張說着說着,話鋒轉了回來,言語間帶着羨慕:
“你說這廖總監,本就是太子的嫡系,再當上乘龍快婿,前途直接上了雙保險,是吧?”
童念「嗯」了一聲。
小張剛還笑着,忽然又嘆氣起來:“常天的老爺子都氣炸了,新橋現場這邊的負責人從行政到生産,所有領導全部撸掉,咱們之前做的工作算是白幹了,實慘啊。”
小張搖了搖頭,頗為惋惜。
公關一段關系是難以名狀的辛苦,因為一場事故,所有的努力功虧一篑,想想都覺得沮喪。
接下來的路程,童念無心再打聽別人的八卦,合上眼假寐了一路。
迷迷糊糊間看到車子駛上了跨海大橋,又馳騁半小時,車子穩穩停在千鈞工業園大院內。
雙腳沾地的那一刻,這一路沒着沒落的安全感通通找了回來。
——
老胡的辦公室還亮着燈,說是死等,果真沒有食言。
已經将近十點,小張沒跟着上去,把鑰匙遞給童念便打車回家了。
大樓空曠,每走一步都能引起巨大回響。
她硬着頭皮上樓,老胡辦公室門開着一條縫,那一臉哀怨能看得清清楚楚。
童念覺得臉有點麻。
這情形就像做錯事的孩子回家見家長一樣,最煎熬的不是挨打,而是等待不知什麽時候才能落下來的巴掌。
童念推門進去,抿嘴擠出一絲笑容:“我先跪,還是您先打?”
老胡哼笑一聲,冷着臉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椅子:“還行,有膽量回來。”